这是一片曾经生机盎然的山脉。
就在三日之前,这里还是方圆千里之内灵机最为充沛的修行宝地。古木参天,遮天蔽日,林间常有灵兽出没,山涧清泉潺潺,滋养着无数生灵。山脚下散落着几个小村落,村民世代以采药、狩猎为生,虽然清贫,却也安稳。
然而此刻,当晨曦的微光艰难地穿透漫天尘埃,洒落在这片土地上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树木,那些曾经高达数十丈的巨木,如今只剩下了干枯焦黑的躯干,如同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槁手臂,无声地诉说着绝望。树皮剥落,露出内里龟裂的木质,轻轻一触,便化为齑粉。
地面上,原本厚实的腐殖土层已经彻底失去了水分和养分,龟裂成一块块干硬的土块,裂缝深达数尺,如同大地的伤口。烂泥,在彻底干涸之前被高温蒸干,形成了奇形怪状的、灰白色的硬壳,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瞬间粉碎。
入目所及,皆是焦土。不是烈火焚烧后的焦黑,而是所有生机被抽取殆尽后的、一种诡异的灰褐色,仿佛这片土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液。
山涧早已断流,原本清澈的溪水变成了死水潭,浑浊、发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翻着白肚的鱼虾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引来成群的绿头苍蝇,嗡嗡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更触目惊心的,是随处可见的动物尸体。
体型庞大的野猪,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奔跑的姿态,僵硬地倒在干涸的河床边,皮毛脱落,露出森森白骨。成群的灵猴,曾经在树冠间嬉戏跳跃,如今蜷缩在枯树根部,小小的尸体已经僵硬干瘪,眼窝深陷,仿佛在最后时刻经历了极大的痛苦。就连那些飞行能力最强的鸟类,也没能逃脱这场浩劫,黑色的羽毛散落一地,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死亡的气息,浓烈到令人作呕,却又无处可逃。
这一切,向周围绵延了何止数百米?视野所及,整座山脉,甚至更远的山峦,都笼罩在这片死寂的灰色之中。生机,彻底断绝。灵气,荡然无存。这片土地,已经从一片修行宝地,变成了一片彻底的死域。
跟随在林炎身后的两名年轻弟子,此刻面色煞白,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恐惧。他们跟随峰主多年,自认为见过不少大场面,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这……这是……”一名弟子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喉咙里灌满了灰尘,“这是何种力量,竟能……竟能吸干整片大山的生气?”
另一名弟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片仿佛世界末日的景象,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修行多年,也曾听闻过一些高阶修士闭关突破时会消耗大量灵气,但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有人能将一整座山脉、方圆数百里的生机,抽取到如此彻底、如此干净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消耗”,这是掠夺,是榨取,是将天地赋予这片土地的所有灵机,连同万物的生命,一同吞噬殆尽!
林炎负手立于一块突兀的岩石之上,周身气息比三日前更加深沉厚重,隐隐有火光流转。他俯瞰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造就的死域,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那神色,仿佛一个农夫在看自己收割完毕的麦田,或者一个工匠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
他的眼中,只有满意。
“不错。”他轻声自语,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天地间格外清晰,“这片灵脉的纯度,比预想中更高一些。吸纳之后,果然离下一次突破不远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在他掌心深处,有一个无形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存在”,正在与他共鸣。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联系,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他与某个更高维度的空间。
那里,有他真正的底牌。
心念微动,十几颗丹药凭空浮现在他身前——并非从储物袋中取出,而是直接从那个无形的“存在”中调用。每一颗丹药都晶莹剔透,色泽温润如玉,散发着浓郁的药香。若是让寻常修士看到,必定会疯狂——这些丹药,随便拿出一颗,都足以让一个炼气期的修士直接冲击筑基后期,若是普通人机缘巧合得到一颗,只要能扛过药力冲击,一夜之间便能踏入修真门槛!
这是足以让无数宗门打破头的顶级灵丹!
然而对林炎而言,这不过是寻常补给罢了。
他张开嘴,十几颗丹药如同归巢的飞鸟,鱼贯而入,直接没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磅礴的药力瞬间散开,融入他四肢百骸。那澎湃的能量,若是放在一个普通修士体内,足以将其经脉撑爆、丹田撕裂!
然而林炎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餍足之色。片刻后,他周身气息似乎又凝实了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对他当下的境界而言,这等品级的丹药,效果已是杯水车薪。若非那个“存在”告诉他,距离下一次突破的契机已近,他甚至懒得浪费时间去服用这些“零食”。
“聊胜于无。”他淡淡评价了一句,随手一挥,将丹药残渣散去。
站在远处的两名弟子,此刻更是心惊胆战。他们看不到丹药是如何出现的,只能看到峰主身前凭空浮现灵丹,然后被他吞噬。他们跟随林炎多年,隐约知道他身上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秘密,但从未敢多问,也不敢多想。
只是此刻,看着这片被榨干生机的死域,再看看峰主那若无其事的背影,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不是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某种超越认知的、近乎邪异的力量的本能恐惧。
林炎没有在意身后弟子的心思。他抬起手,一册由灵力凝聚而成的虚幻灯影在他面前徐徐展开。那是一份详尽的地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灵脉矿藏,以及无数大大小小的红点——有些已被划掉,有些还亮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尚未被染指的区域。
“北境玄冰渊的万年玄冰……西方瀚海城邦传说中的海神秘宝……西南万毒谷的千年蛊王……”他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地图上的一个个光点,如同一个挑剔的食客在审视菜单,“下一个,该去哪里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位于勍国腹地的标注上。
那是一个金灿灿的亮点,标注着两个字——
“司家”。
“勍国巨富,传承数百年,据说藏有上古流传下来的镇族之宝……”林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却没有丝毫温度,“此番回宗门闭关,待突破之后,倒是可以去拜访一番。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他收起地图,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他榨干生机的死域,眼中没有丝毫愧疚,也没有丝毫留恋。
弱肉强食,天地至理。
这些蝼蚁般的生灵,这片注定要被消耗的灵脉,它们的价值,就是成就他的强大。仅此而已。
“走吧。”林炎淡淡开口,身形已如火焰般腾空而起,向着神炎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名弟子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风起,卷起满地焦土枯叶,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万千生灵最后的哀鸣。
而那三道身影,早已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只留下这片曾经生机盎然、如今彻底沦为人间炼狱的山脉,无声地诉说着那场不为人知的掠夺。
枯荣无声,失衡有因。
那被扭曲的天地法则,那被破坏的自然秩序,那无数枉死的生灵,或许,终有一天,需要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