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祈安城一路东行，翻过苍茫的伏牛山脉，眼前的景色便渐渐变了模样。
北地的苍凉与肃杀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碧绿田野与纵横交错的河网。官道两旁，稻浪翻滚，荷塘连绵，偶尔有几座白墙黛瓦的村落点缀其间，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与祈安城那令人窒息的硝烟血腥味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平安一行人走了整整七日，终于在第五日黄昏，看到了锦夜城的轮廓。
“师父！快看！那就是锦夜城！”司星激动地指着远方，声音里满是雀跃。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际尽头，一座雄城巍然矗立在洛水之畔。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城墙上，将那些青灰色的砖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城楼高耸，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旗帜飘扬，甲士肃立。
然而真正让众人震撼的，并非城墙的雄伟，而是那从城内升腾而起、仿佛永不消散的繁华气息。
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看到城内无数建筑的屋顶——琉璃瓦、金砖、飞檐、阁楼，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在夕阳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更远处，洛水河面上白帆点点，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穿梭，桅樯如林，将货物从码头卸下，又满载着新的商品驶向远方。
“好大……”白芍喃喃道，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那座金色城池的倒影。她前世今生，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都市。
约兰达更是瞪大了湛蓝的眼睛，惊叹道：“这比我们瀚海城邦的首府还要繁华！那些船……比安门城的港口还要多！”
玫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着四周的地形与道路，眼中闪过一丝警觉。这是她历经多世养成的本能——无论身处何地，先看清退路与险要。
寒渊依旧面无表情，仿佛眼前这座雄城不过是一片虚无。只是那双冰眸深处，似乎也映入了些许金辉。
“走吧。”许平安微微一笑，当先迈步，“天色不早，我们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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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众人从南门“永昌门”进入锦夜城。
城门洞开，宽达五丈，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通行。守城的士卒见到许平安一行人的装束和气度，并未过多盘问，只是恭敬地行礼放行。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宽阔的主街“天衢大街”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一间挨着一间，招牌林立，旗帜飘扬。绸缎庄、首饰铺、古董店、茶楼、酒肆、书坊、药铺、粮行……各式各样的店铺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石板路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来往行人的倒影。街道中央是专供车马通行的驰道，两侧则是行人步道，中间以雕花石栏隔开。每隔百步，便有一盏造型精美的石灯笼，待到入夜，便会点亮，将整条大街照得亮如白昼。
此刻正是傍晚时分，夕阳尚未完全落下，而街边的灯笼已经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芒与天边的晚霞交相辉映，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金色之中。
“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新鲜出炉的桂花糕！热乎的！”
“客官，进来看看呗！上好的苏绣，宫廷御用！”
“云锦缎！最新的花色！刚从沈家织坊出来的！”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议价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市井交响。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鸭的油脂香、桂花糕的甜腻、酱牛肉的醇厚、还有不知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奇异芬芳，勾得人食指大动。
司星如同归巢的燕子，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向众人介绍：“那里是‘稻香居’，他们家的桂花糕最好吃！那边是‘宝丰号’，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我以前最喜欢去那里淘东西！还有那边……”
许平安含笑听着，目光却不时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
与肥西城的古朴厚重不同，锦夜城的建筑更加精美华丽。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栋楼阁都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有的楼宇高达三层甚至四层，外墙上绘着精美的彩画，或是山水人物，或是花鸟鱼虫，栩栩如生。窗棂上雕刻着繁复的图案，透出里面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影。
街道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有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商，有素衣简行、步履匆匆的书生，有浓妆艳抹、笑语盈盈的歌姬，也有赤脚短褐、扛着货物的脚夫。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在这条大街上交汇、擦肩、各奔东西，构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市井画卷。
更让许平安留意的是，人群中不时能看到一些气息不凡的身影——那是修士。有的穿着宗门的制式道袍，有的则是一身便装、混在人群中如同常人。他们的修为大多在筑基到金丹之间，偶尔也能感觉到一两道更加深沉的气息，那是元婴修士独有的威压。
“锦夜城果然名不虚传。”许平安感叹道，“连修士都如此之多。”
司星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自然！师父，锦夜城虽然不是帝都，但比帝都还要繁华呢！很多人都说，勍国的钱袋子有一半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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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继续前行，穿过天衢大街，来到了一条沿河的街道——柳巷。
顾名思义，街道两旁种满了垂柳，柔嫩的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拂过行人的肩头。柳巷的一侧是各式各样的商铺与酒楼，另一侧则是波光粼粼的洛水河。河面上，一艘艘精美的画舫缓缓驶过，船头挂着红灯笼，船舱里传出丝竹之声和女子的浅吟低唱，如梦似幻。
“这里的夜景最美！”司星指着河面，“等天黑透了，整条河都会被灯笼照亮，那些画舫会在河上漂一整夜，可热闹了！”
约兰达看得目不转睛，忽然指着河对岸一片灯火辉煌的建筑群问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好气派！”
司星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笑道：“那是沈家的织坊和绣楼。沈家世代经营织造和染坊，咱们勍国最好的‘云锦缎’就是他们家出的。皇室用的龙袍、各大宗门的法袍，好多都是从沈家订制的。”
“云锦缎？”约兰达眼睛一亮，“我在瀚海听说过！据说一匹云锦缎能换一艘小船！没想到今天能亲眼看到！”
“不止云锦缎呢，”司星兴致勃勃地介绍，“锦夜城有三样宝贝——沈家的云锦、顾家的海货、陆家的钱票。沈家你知道了，顾家是做海上贸易的，他们家的船队最远能到西方瀚海城邦，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弄来。至于陆家……”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陆家号称‘陆半城’，意思是半个锦夜城都是他们家的产业。他们家的钱庄开遍了勍国，连朝廷有时候都要向他们借钱周转。”
许平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三大世家，各据一方，互相制衡，又彼此依存——这样的格局，比一家独大更加稳固，也更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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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正如司星所说，入夜后的锦夜城比白日更加璀璨夺目。成千上万盏灯笼同时亮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海中。天衢大街上的石灯笼、柳巷边的红纱灯、酒楼茶肆门口的招牌灯、画舫上的琉璃灯……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映得夜空都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锦夜”之名，由此而来。
许平安一行人沿着柳巷缓步前行，最终在一座气派的酒楼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醉仙楼”。门口站着两名青衣小厮，见有客来，立刻笑脸相迎。
“几位客官，里面请！楼上还有雅间！”
司星却摆摆手：“不去雅间，我们坐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河景。”
小厮连忙应下，引着众人上楼。
二楼果然视野开阔，临窗的位置能将整条柳巷和洛水河尽收眼底。河面上画舫如织，丝竹之声随风飘来，与楼下的市井喧嚣交织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嘈杂，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众人落座，小厮麻利地送上菜单。司星也不客气，一口气点了十几道菜——清蒸鲈鱼、松鼠鳜鱼、蟹粉豆腐、水晶虾仁、桂花糯米藕……全是锦夜城的特色菜。
等菜的间隙，约兰达趴在窗沿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河面上的画舫，忽然问道：“那些船为什么一直在河上转？是要去哪里吗？”
司星笑道：“不去哪里，就是在玩。锦夜城的人喜欢夜游洛水，有钱人家会包一整艘画舫，在上面喝酒、听曲、赏月。有时候一漂就是一整夜。”
约兰达听得向往不已：“我们瀚海也有夜航的船，但那是赶路的商船，没有这么……这么好看。”
“等安顿下来，我们也去租一艘画舫玩！”司星拍手道，“我知道哪家的船最好！”
白芍安静地坐在许平安身边，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河面上那些摇曳的灯火倒影上。她的眼中映着粼粼波光，嘴角微微翘起，似乎也被这繁华夜景感染，暂时忘却了体内的隐忧。
玫花依旧保持着警惕，目光不时扫过楼下的人群和街道，但她紧绷的肩膀也悄悄放松了些许。
寒渊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窗户，仿佛对窗外的美景毫无兴趣。只是许平安注意到，她的目光曾短暂地掠过河面，在那些灯火倒影上停留了一瞬。
菜很快上齐，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司星殷勤地给许平安夹菜：“师父尝尝这个鲈鱼，是洛水里现捞的，可鲜了！还有这个虾仁，是……”
许平安笑着接过，尝了一口，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得到师父夸奖，司星更加兴奋，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每一道菜的来历和做法，活像一个尽心尽力的东道主。
约兰达吃得满嘴油光，连连赞叹：“难怪平安说要来这里休整，这里太好了！比祈安城好一万倍！”
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瞬。
祈安城。
那些血与火的日子，那些倒下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即便在这繁华至极的锦夜城，那些记忆依然如影随形。
许平安放下筷子，轻声道：“所以，我们更要好好活着。替那些没能看到这繁华的人，好好活着。”
众人沉默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窗外，洛水河上灯火辉煌，笙歌彻夜。这座不夜之城，用它独有的方式，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而许平安望着这片繁华，心中却想起了那个远在赤炎山脉深处、正在闭关的林炎，想起了那片被吸干生机的死域，想起了那个盯上司家的野心家。
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但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将那些忧虑暂且压下。
至少今夜，让弟子们好好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