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至极的环境，让人无法确切地判断出此时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死都以西作为废弃的无人区，相较于城市中心的瘴气污染要显得轻些。可浓厚的深色雾气，还是将头顶的天空遮蔽得如此令人喘不过气来。
也就是空气相较于中心城区没那么潮湿污浊这一点，稍稍使人舒心些。
跟随着红发少女，黑发少年似乎还未由困意中完全清醒过来，本就有些无神的面庞更是睡眼惺忪。
“怎么了，这么一副蠢兮兮的样子？昨晚没睡好嘛？”
回过头的红发少女，正展露着俏皮的笑容。
“能睡得好才奇怪了……”
首先便是这等处境之下，随时可能被怪物所捕食，为他人所生吞活剥。对于心智健全的人来说，怎么可能可以完全放松下身心去好好睡上一觉呢。
其次，就是面前这名少女的原因了。估摸着是有意为之，少年这股子纯情劲儿更让本就是个小恶魔的少女，越发起了捉弄之心。
所以借着怕少年半夜跑路、被别人给捉去的说辞，二人昨晚就那么挤在废弃的汽车内过了一夜。
照着红发少女的性子，那必然是把黑发少年各种戏弄了一番……
本人似乎是完全不在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靠着黑发少年熟睡下去，但对于黑发少年来说着实是有些刺激了。
就算再如何感情稀薄，身边这么一名妙龄少女就这般毫无防备地安睡在身侧，无论如何都会令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小鹿乱撞。
回想起昨夜少女身上奇异的体香，还有那冰凉到压根没多少温度的极低体温，黑发少年不禁敛起了脸颊上的红晕，一脸正色地看向面前这名长相姣好的红发少女。
注意到少年视线的变化，红发少女疑惑道。
“嗯？怎么又换了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眼前的你，还真不是一名普通的女孩子呢。”
红发少女一愣，背过了身。少年由其侧颜，看到少女似乎是流露出了一脸的苦笑。
这才注意到自己说话好像真的是过于直白，黑发少年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抱歉。”
红发少女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回应道。
“你啊，一看就不会是那类受欢迎的类型。”
“无法反驳，相较于喜爱，别人对我更多的是厌恶。”
将视线转回到少年冷淡的面庞上，红发少女一改戏谑反是恬静地微笑着。
“虽说与你相处没多久，但很不可思议，我倒是一丁点都不讨厌你。”
黑发少年苍白的面颊爬上了红晕，而后无奈地哈了一口气。
“那么也不喜欢是吧。”
“谁知道呢，让女孩子把话说得太明白可是很不绅士的哦。”
女孩子嘛……
回想起昨日红发少女犹如把玩玩具一般，将袭来的死体蹂躏撕碎的形象，少年的面色不禁更加苍白了一些。
行进于废弃的城区内，周遭尽是爬满植被的建筑物，早已生锈的告示牌上依稀可见着褪了色的海报。
内容大体为征兵服役一类的宣传材料，边角处喷溅着已然干涸的一角血渍与其上内容宣扬的大好前程形成了说不出来的讽刺感。
干裂马路上残留着触目惊心的巨大弹坑，无言地述说着战争的残酷。
在这已经荒无人烟的城区内就这么闭上眼静下心，似乎还可以在恍惚间听闻到人们的惊叫与炮弹的轰鸣声……
见少年呆立在告示牌前，原本还在迈着轻快步伐的红发少女亦是停下脚步，就这样伫立在残破的天桥下，那一双红宝石一样的双眼就这样盯向少年的侧颜。
“触景生情了？”
“……”
黑发少年愣了一会，并未转过头只是就保持着侧脸将视线对上少女。
“算是吧。”
“听说这里在很久以前也是繁华非常的一座城市，如果能生在那个时代就好了呀。”
红发少女言语轻松地伸着懒腰。
“我倒是从未有过那样的想法。”
黑发少年阅读着海报上残存的文字，声音毫无起伏地继续道。
“倒不如说，我可能从未渴望出生于这个世界。”
自出生就遭到遗弃，自己就好似从未被他人所需要过。自小到现在的记忆，也只有苦和痛而已，从记事起自己就为了生计疲于奔命。
未曾见过什么繁华，也未曾有过无忧无虑的生活。脑海中最为深刻的，只有昏暗的街巷，只有腐臭潮湿的贫民窟。
“能活到现在都已经是奇迹了。”
痛……
红发少女冷不丁地凑到了黑发少年身边就是一揪其脸颊。
“人小鬼大的。”
“感觉你也不比我要大上多少吧……”
“年纪轻轻的，就说出这么厌世的话语还真是让人五味杂陈啊。”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个世界带给我的就只有痛苦。”
“这样吗？就没什么可以让你稍微愉快一些的事情了嘛？”
话说到这，红发少女一笑，姣好的面庞再次凑近少年面前。
“不如说，要怎么样你才能高兴一些呢？”
过近的距离令少年稍稍动摇了一下。
“……能让我高兴一些的事情吗？”
红发少女一脸坏笑，轻轻地拉了拉领口作诱惑状。
“稍微有点色色的要求，也是可以的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并未看到少年面色通红、惊慌失措的反应，让红发少女稍微有些泄气。
“不过一定要说的话，倒是有一件事情的确会让我觉得愉悦来着。”
“噢？是什么是什么？”
少年的话语再次激起了少女的兴趣。
“看书……吧？”
“……”
红发少女再次像泄了气的气球似的。
“你这人的确是挺无趣的呢。”
“除此之外我倒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了。”
“你不是生活在不法地带吗？怎么会有这种兴趣。”
如此闲聊着，红发少女一下跃上天桥，居高临下四下观望着些什么。
“以前在贫民窟，有一个流浪到附近的青年，据说原先是一名学者。可能是他兴趣使然，在他驻留的那段时期里教会了许多流浪孩童读书写字。我也是他的学生之一，那个时候经常会从他那借来书籍去看，所以这也是我唯一的爱好了。”
“这样嘛，那么那个青年现在怎样了呢？”
“谁知道呢，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说到这，黑发少年神情里短暂地露出了落寞之意。
“啊，找到了。”
听着少女欢快的语气，少年疑惑地抬头看向天桥上的红发少女。
原本一脸漫不经心的少女，此时正向自己展露着明媚的笑容。
走过了两个街区的路程，驻足在一处废弃购物广场门口的红发少女正得意地叉着腰。
不多说，少女只是一笑朝少年示意了一下要其随自己走进这个破旧的建筑内。
年代久远的购物广场尘封已久，经过炮火的洗礼，原本宏大的建筑也早就半毁。碎石土砾散落于各处，原先的座椅和店铺内均是落满了灰尘。
贩卖食物的区域，其货架上的物资也早就只剩下一些包装纸。边角风化的破烂广告横幅，就那样悬于头顶，一切都告知着自己此处已经同这座废弃城市一样被遗忘在了时光之流中。
“跟我来。”
说着少女就这样拉住少年的手，还是那样冰凉异常，少年盯着面前为自己带路的少女的背影，目光略微柔和了一些。
踏着阶梯来到了二层，少女将少年领到了一处废弃商店前，是贩卖书籍的一间小型书店。
“前阵子在这里闲逛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地方，不过我倒是没进去过这间书店，所以也就不知道是否有书籍保存下来就是了。”
少女微微一用力，蒙着一层灰的玻璃门就那样应声整扇倒了下去，在本就空旷的购物中心内发出了着实不小的动静。
二人就那样进入了店内，虽说店内的陈设上满是厚厚的一层尘土，可好像并没有被人为损坏过的迹象。看来在战争之中，除了一些食品物资，人们可没有那个闲情逸致来丰富自己的精神世界就是了。
货架上的大部分书籍均是保存完好，少年顺手一抹一排书脊上的灰尘，将其中一本抽出货架翻开。
文字仍然清晰可见，是一本侦探小说。少年无神的黑色眸子里立刻迸发出了光芒，红发少女见状只是无奈地一笑。
各自拿了一本小说，二人来到了直通向外界的一处露台。坐在长椅上，借着透过云层的阳光，就那样阅读着手里的精神食粮。
“在这种状况下，你倒也是奇怪，还能看得下去书呢。”
目不斜视的黑发少年正津津有味地读着小说，好像周遭的一切是真的影响不到他一样。
“只要一读上书，我就会觉得整个人都会很平静。再说了，目前的状况，再怎么惊慌失措也是没用吧。”
“唉~该说你适应力强，还是说你没心没肺呢。”
看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少女一改那副总是嬉笑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撩动被微风所拂起的发丝。
少年偷偷瞄去，盯着少女标志的侧颜，只觉得少女在不说话的时候当真是一名漂亮的淑女。
“接下来我准备去城区南部晃悠晃悠，到了晚上正好也可以在那边猎食，你呢？要跟过来吗？”
“到了晚上，那么因为我身上的特性，就算在这人烟稀少的城西也是无济于事吧？那不如就这样跟着你。”
“哦呀？我还以为你会选择泡在书堆里呢。”
“虽说的确是想看个够……”
黑发少年拉起袖子，左臂所佩戴的臂环上正标注着时间，时值上午的九点四十分，臂环上的提示灯正呈现着红色。
“似乎不摄取所谓的压制剂，我也撑不到晚上。”
手臂被臂环咬合的部分像是坏死了一样变为了深红色，周遭的皮肉下，血丝也隐隐可见。
“我记得压制剂的剂量不是足够撑半个月来的吗？你不是昨天才来这的，这么快就消耗光了？”
红发少女托起少年的手臂，仔细端详着臂环周遭的皮肤。
“不过这的确是压制剂快要消耗完的体征呢，看来和你的特殊体质有关。”
“如果压制剂消耗完了，我是不是会死？”
“会比那还糟糕哦，死体一般只在晚上行动，白天则会因为压制剂的作用保持人类的形象。”
红宝石似的眸子一弯，红发少女露出了标志性的坏笑。
“没有及时摄取压制剂，那么就会无法保持人形，当然理智也会不复存在，最终就会变作只遵循本能的怪物。”
“……”
“严重一些的，甚至会变得奇形怪状，不过在你的话，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就是了，可能的确会直接死去也说不定。”
“为什么这么说？”
“一般来说，新来的一些人，在注射过实验试剂的数个小时内，就会从基床体变为死体了。但你的身上倒是没有一丝死体会散发出来的臭味，反而是那股香味愈发浓郁了。”
黑发少年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这不是已经很糟糕了嘛……”
红发少女一脸的幸灾乐祸。
“往好了想，你这不是更能替我吸引来更为强大的死体了嘛~”
“还不如变成死体呢，这样我至少还有个自保的能力。”
“变成死体对于我而言会很臭的，那样我可没自信能和你睡在一起了。”
“……”
黑发少年又被红发少女的言语弄得面红耳赤起来。
“不过你为什么能保持着人类的样貌却拥有着在死体之上的身体能力呢？”
“可能和你一样吧，说不定我也是个特殊的个体呢？”
正于二人闲聊之迹，废弃都市的南面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和一声声嚎叫声。发出着密密麻麻枪火声的方向，正燃动起火光。
“这是怎么回事？”
“死体暴动。”
“但你不是说死体只会在晚上出来活动……难道……”
少女看向火光冲天的城南方向，面色淡漠。
“没错，正是那部分没有及时摄取压制剂的死体，把失去理智的死体引向炮台密布的南部围墙，然后一起射杀。这也算是管理者那边的清剿活动，即是所谓的废弃处理。”
“可能对于那些死体来说，这也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不过真是奇怪，最近死体暴动的频率还真是越发的高了，而且一般来说暴动发生在傍晚居多。”
二人就那样无言地看向城南，过了好一会儿，红发少女冷不丁道。
“对了，我突然有个想法。”
“嗯？”
站起身的红发少女背向露台，双手朝自己打开，一脸灿烂笑意。
“想不想，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
“是的，用自己的这双眼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的人，做不同的事情。虽说我可能是尝不出味道，但哪怕是你也好，去吃吃各个国家的食物。”
黑发少年却是一脸错愕，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可是…你也明白我们的境遇吧？身处在这实验场里，光是活下去就已经是值得庆幸了。”
看了眼自己佩戴着臂环的手臂，少年继续道。
“就算是能从这里逃出生天，但又能怎么样呢？即便是逃了出去，外面也没有能容得下我们的地方。我不知何时会变作失去理智的怪物，而你……如果不在这里定时捕食那些高等死体，最终也会死去的吧？”
红发少女发现黑发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神内，皆是担忧，随即莞尔一笑。
“你啊，这种时候头脑太过于现实，可是会被女孩子讨厌的啊。”
“虽说我的确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似乎并不太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如此喜欢看书的另一个原因吧。”
“那就出去看看吧。”
“你没听懂我说的……”
“可那又怎么样呢？”
少女就这样神色坚定地打断了少年的话语。
“可能外面的世界容不下我们，可能出去之后我们很快就会丧命，可那又如何呢？”
红发少女撩拨着鬓边长发，目光炯炯地看向这片昏沉的天空。
“比起在这种牢笼内压抑地活着，我倒还不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做点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就那样最终死去呢，即便是活不久。”
黑发少年只是盯着面前这名令人心动的红发少女，二人又是半晌不说话。
“自由的代价一直都是很高的啊，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用那么严肃就是了，万一咱们走运就遇到了有能力拯救我们的人了呢？”
“不得不说，还真是天真的想法。”
“有些时候，天真一些不好么？活一天也是活，活几十年也是活，不如就天真一些抱持希望能活多久是多久咯。”
红发少女正笑盈盈地看向自己，黑发少年舒展开眉头无可奈何地回以笑容。
“败给你了。”
“所以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我也没得选吧。”
笑着抓住了少女伸来的手掌，少年的表情少有得温和之至。
“对了，既然你没有名字，干脆你就叫奥伊吧？总不能一直你啊你的叫你吧？”
“奥伊？你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想法。”
红发少女笑嘻嘻地拿起手中的书本，是一本名为《少女与黑狗》的小说。
黑发少年一愣。
“你不要告诉我，这本书里的黑狗就叫作奥伊。”
“暴露了？”
“你可真是……”
“我不是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了吗？所以顺带一提，我就叫作露吧。”
少年叹了口气，接话道。
“是书中女主的名字吧？”
“是的，是故事里黑狗的主人来着。如果不满意的话，就当我没说就是了。”
见着红发少女的俏皮笑容，黑发少年微笑着开口。
“你还真是随心所欲呢，露。”
红发少女略微敛了敛笑意，神态端庄道。
“正是如此，奥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