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食堂吃早餐的时候,亚莉希德遇到了瓦莱里娅和安娜。矮小精壮的中亚魔女向她挥了挥手,亚莉希德轻轻叹了口气,微微摆了摆手作为回答。她知道这样很敷衍——她的那只手甚至没有完全伸出袖子。但在如今,503统合航空步兵团的每个魔女,的确都没有心情插科打诨。
她不知道瓦莱里娅那几乎毫无道理的乐观是从哪里来的,这个中亚魔女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在为涅洛伊和“大冲击”担心。瓦莱里娅和安娜端着餐盘坐到了亚莉希德对面,亚莉希德意识到安娜实际的身高要比她以为的更高一些,只是她的肩宽显著小于身高相近的其他欧拉西亚人,尤其是与比她矮许多的瓦莱里娅比起来相差无几,这才显得这个魔女看起来没那么有压迫感。
这两个欧拉西亚魔女的餐盘里只装了寥寥几片面包和一小杯牛奶,这让亚莉希德感到有些意外:她听说欧拉西亚人普遍食量很大,而以她在塞瓦斯托波尔和阿赫图宾斯克切身观察来说,这个刻板印象也许并不是刻板印象。但紧接着,她意识到,这其实是因为这两个人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心不在焉。她们在紧张,在焦虑。所有紧张和焦虑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出现食欲减退。亚莉希德看了看自己碗里飘着几片叶子的,宛如白开水的清汤,觉得这个猜想也许更接近现实。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三人相对而坐,静默无言。瓦莱里娅几次试图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时候,但最终又停住了。这种情况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食堂才得以打破:艾米,那个灰色的魔女,从窗口前随便拿了点什么,随后便钻到某个没有人打扰的角落去了。在路过亚莉希德旁边时,她与亚莉希德——还有那两个欧拉西亚魔女对视了一眼。亚莉希德注意到,安娜几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你们认识艾米?”等到那个灰色的身影走远,亚莉希德开口问道。她意识到这两个欧拉西亚魔女和艾米之间可能有某种关系。
“你说中须贺惠美?”这次答话的是那个高个子的魔女,安娜。在亚莉希德的记忆里,很少有人会称呼艾米的全名。“她是我在克拉斯诺达尔的同学。”
亚莉希德轻轻“哦”了一声,她应该猜到的。艾米在欧拉西亚学的飞行,而与她年龄相仿或者稍年长一些的欧拉西亚魔女,自然有可能和她同一届。只是,艾米过于年轻和瘦小的外貌影响了她的判断,让她忽略了面前的两个人——包括自己在内——其实和艾米几乎同龄的事实。
“关于中须贺,你了解她多少?我看到她几乎只和你打了招呼。”安娜问道。
“不算很多。或者说应该不如你多。”
亚莉希德不觉得自己撒了谎,尽管她早已从艾米的教官那里听来了很多故事。那个欧拉西亚的教员来到拉格基地交流时,几乎把艾米吹捧上了天。亚莉希德知道,艾米不喜欢被人放在聚光灯下,幸好她当时不在现场。
她不知道那些故事里有多少是传说,有多少是真实的。她偶尔会以半调侃的形式在艾米面前提起这些故事,而艾米也从不肯定或否定它们的真实性,只是面露微笑默默地听。尽管如此,亚莉希德知道,这些故事本质上都只是传说。如果本人已经消失了,那么这些传说在时间的扭曲下,就会最终变为传奇,就像围绕着焉岛阳的那些传说一样——人的轮廓会被扭曲和模糊,最终抽象化为某个符号。值得庆幸的是,至少目前,艾米还在她的身边——以活生生的人的形式。
“她现在在你们这里飞什么?”欧拉西亚魔女问道。“她还在飞吗?”
“还在。从米格29G飞到现在的米格35,一直在一线。”亚莉希德听出这个人的话里肯定还有别的意思。“怎么了?”
安娜这次的叹气没有再掩饰。“这家伙当年体检没过。她是拿枪指着自己的脑袋,逼迫克拉斯诺达尔的领导为她登记的。”
亚莉希德没有怀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这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艾米的时候,没有人相信这个瘦小的亚裔有能力操纵战斗机,她纤细的胳膊和腿在9G过载面前就像冰棱一般易碎。
“刚入学的时候,她的文化课程都很差。也许是因为战乱她没机会接受正规教育,也许是她老家的教育本来就很差——谁知道?但肯定不是因为笨。因为这家伙用了几个月就追上了所有人。很难有人能在所有科目上拿到五分。”
“再后来,我们被分配到一架L-39教练机上进行训练。克拉斯诺达尔的教练机数量不足,我们通常4-5个学员轮流驾驶一架教练机。她话很少,所以那些刚接触她的人会想当然地以为她很难沟通。但我和她真正熟悉以后,意识到这些传言并不准确。她只是不愿意说话,也许她过去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让她无力面对,也许是什么我们都不知道的,更深层的痛苦。在第三年的春天,她听说欧洲统合航空步兵缺人,然后就突然从学校里消失了。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一个宿舍里同时入寝,第二天早上集合时,她就不见了。过了好几天,她才派人给我们寄了一封信——不是电话,不是邮箱,是一封最古老的,纸质的信,信里说她已经在卡尔斯兰的部队服役了。我猜,她肯定花了不少功夫说服你们的上级接纳她。”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听过她的消息。没有人写过信,没有人打过电话。我知道你们从卡尔斯兰来,我想过向你们打听她的消息,但也许她根本就不希望我们找到她。谁知道?那些教官有时候会偷偷跑到你们这里来,可他们什么都不和我们说。”
安娜又叹了口气,随后回归沉默。瓦莱里娅接过话头,用不太流畅,带着口音的卡尔斯兰语问亚莉希德,知不知道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他们计划用核弹,从风暴云顶上灌进去。在之前的共青城保卫战里,这被证明为是可行的。”瓦莱里娅说,“简报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使用装载核弹头的弹道导弹会很容易被拦截。”亚莉希德觉得这并不太现实。在共青城保卫战里,大约50枚核弹几乎是在涅洛伊集群的正下方同时爆炸才阻止了涅洛伊进攻的步伐,而代价则是一整个国家和周边的海域化为了焦土。
“我知道有一种新型的弹头正在测试。”瓦莱里娅说,“一种...你可以理解成从飞机上发射的弹道导弹。这种导弹的弹头可以在很高的速度——可能是6-8马赫——进行机动,他们寄希望于用这种武器突破涅洛伊的拦截。唯一的问题是涅洛伊的CAP编组。到时候会有很多很多的涅洛伊战斗机,而我们的飞机恐怕很难靠近到可以使用这种武器的范围。”
瓦莱里娅后续说的内容亚莉希德没有太听进去。实际上,她更担心的是涅洛伊的高速截击机。只要这个东西还在,她们的预警机就无法升空。在地面远程预警雷达被纷纷摧毁的当下,缺乏态势感知支援的战斗机只能孤军作战。一旦涅洛伊在这时使用了她们最为担心的隐身战斗机,那么情况很快就会急转直下。实际上,这恐怕就是涅洛伊正在做的事情:一些毫无头绪且突如其来的损失正在整个海峡的航空兵部队中发生。而这刚好可以解释,为什么涅洛伊这次一反常态地,没有使用大机群突击的战术,或者说,它们非常克制。因为它们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而现在就是最接近这个机会的时刻。
几乎就在她完成上述这些思考的瞬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食堂。亚莉希德几乎条件反射地丢下餐盘,和所有人一起向外跑去。
“Scramble,scramble,紧急警报,各单位注意......”
在她还没来得及跑进整备室时,她见到三颗黑色的滑翔炸弹收起滑翔翼,像坠入大海的鲣鸟一般从天而降,精准地在三条脱离道上钻出三个针眼。这些炸弹没有立刻爆炸,而是在钻入地底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后她看见破碎的混凝土带着泥浆和岩石碎屑,像喷泉一样从地下涌出,那些被炸弹钻出的孔洞坍塌,破碎,很快变成了一个大坑。
机场周围的防空武器系统启动了,高射炮的曳光弹射向天空,但迟迟没有见到那些远程地空导弹发射的尾迹。这些防空系统切实地拦截了相当一部分飞向机场的弹药,但投放它们的载机却踪影全无。
真是见鬼了,亚莉希德想到,该来的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