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格空军基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混乱过。过去,涅洛伊的袭扰,基本仅仅集中在海峡一带;偶尔有涅洛伊深入内陆,甚至利用卡尔斯兰北部的山地,直扑柏林方向,就已经能为他们制造足够大的麻烦。而现在,拉格空军基地本身遭到了打击,更糟糕的是,他们连敌人在哪里,有多少都没搞明白。
跑道上,亚莉希德加力起飞,“缟玛瑙”和“虹”紧随其后。她们都在翼下携带了两个副油箱,这样可以尽可能多地延长她们停留在空中的时间,以便工兵修好机场跑道。当亚莉希德拉杆,将机鼻从地面拉起时,她看见了空中散乱的飞行物,新的一批滑翔炸弹紧随而至,航线几乎和亚莉希德的起飞路线重合。她来不及细想,猛地向后将操纵杆抱死,EF-2000的舵面发出一阵呻吟,极为勉强地拉起来,离开了地面;她没来得及收起起落架,立刻向一侧压杆滚转,刚做完这个动作,一枚黑色的滑翔炸弹就从她的身边飞了过去,距离进到她可以清楚地看见这枚滑翔炸弹炸掉滑翔翼,转入俯冲时,滑翔翼和弹体之间连接处导爆索引爆时微弱的火光。随后是第二枚,第三枚。亚莉希德下意识向后看去,“虹”和“缟玛瑙”勉强躲开了这些突如其来的滑翔炸弹,但跑道边一连串地面掩体中的三个相继爆炸,那里面存放着一些直升机;就在她改平飞机,收起起落架的时候,第四个掩体也被击中。
其他的炸弹精准摧毁了机场两条跑道和滑行道的两端,并将它们拦腰斩断成几节,每一段都不到一公里,刚刚好是战斗机无法着陆的距离。与此同时,几枚反辐射导弹摧毁了机场周围的两座中程“紫苑-15”地对空导弹系统的搜索雷达和指挥车。那些拼尽全力拦截来袭导弹和炸弹的高射炮显然没能反应过来。
在涅洛伊的大举进攻被正式地称为“大冲击”之前,有些人将其形容为“巨浪”。在亲眼见证这个过程后,亚莉希德觉得,“巨浪”这个形容词更为贴切。他们精心堆砌的机场工事和防御系统,就像沙滩上孩子们构筑的沙堡,在涅洛伊海浪的冲击下,顷刻间坍塌,转瞬即逝。
随着脱离道和滑行道被越来越多的炸弹摧毁,现在几乎只有欧拉西亚那些拥有粗壮起落架和矢量喷口的战斗机可以起飞了。就算这样,这些苏-30飞得也非常勉强。它们不得不借用停机坪非常短的直线,在起飞时,周围的地勤都必须停止工作。
在第三波攻势到来之前,一共起飞了三批共12架苏-30SM战斗机。这些飞机全部满载燃油和导弹,它们的火控雷达能力有限,但要好过使用机扫天线的EF-2000和歼-10。现在,503的指挥官们寄希望于这些飞机尽快爬到必要的高度,以便它们使用相控阵雷达,多少从复杂的战场电磁环境里找到潜在的目标。
瓦莱里娅和安娜的两架苏-30也在起飞的序列当中,她们携带的导弹里,除了R-77-1主动雷达中距弹和R-74M红外格斗弹以外,还有两枚特别巨大,长得有点像利比里昂AIM-54“不死鸟”远程空空导弹的东西。亚莉希德不太清楚这两枚导弹是什么,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武器,显然它们应该有一些特殊的用处。满载的苏-30飞的很慢,亚莉希德带着两架台风僚机先行一步打开雷达,开始执行搜索。
在升空后的这几分钟里,亚莉希德注意到雷达显示页面上一直断断续续地闪烁着一些不连贯的信号,它们并不形成任何航迹,只是出现了一会就消失。这个现象在EF-2000上并不罕见,一般是由于在山区或城市上空飞行时,雷达旁瓣接收到的地面杂波;据她所知,米格-29或者其他欧拉西亚制飞机遇到这样的问题情况要少一些。亚莉希德看了一眼高度,此刻她们正在8500米高度经济巡航,理论上,这个高度不应该有如此多的地杂波才对?她尝试性地左右晃动飞机,让雷达出现侧倾,因为如果是地杂波,在侧倾时应当明显变多一些,结果这些光点依然以每分钟2-3个的频率出现由消失,没有任何规律。她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遭到了某种电子干扰。
就在这时,她的雷达捕获到一个不算大的信号,就在刚刚最后一个光点消失的方向,这次这个信号稳定了一段时间,形成了一条可以被测算的航迹,“捕手”雷达的火控系统立刻解算出这个目标的飞行轨迹,这个目标正在大约7400米,一个不高不低的高度,以大约马赫1.5飞行,与她们成迎头态势,距离大约只有40千米。但这些数据只维持了不到三秒,随后雷达显示器上什么也看不见了。难道是电子干扰形成的假目标?
“这里是缟玛瑙,有个不明目标在37公里外,迎头,现在消失了。”
缟玛瑙和虹同时报告了雷达对这个不明目标的截获,亚莉希德打起精神,在没有预警机支援的情况下,她们只能开着雷达乱闯,并不能确定目标的数量和类型。几十秒后,她的雷达又捕获了一批新的目标,密集排列,正在高速接近,就在十五公里外。从目标尺寸判断,这些是导弹或者滑翔炸弹,它们的速度很快,将航迹延长,这批弹药的终点应该是拉格空军基地。
亚莉希德眼睁睁看着它们越过自己机腹下方,雷达在丢失目标后维持了大约两秒的跟踪文件,随后删掉了显示屏上的残影。亚莉希德呼叫基地,要求他们做好防御工作,就在这时,她看见跑道两旁的高射炮曳光弹划破了天空,随后在大约一万两千米的高度上自毁,炸出一片黑云;紧接着,停机坪上有什么东西化为了一片火焰,明亮的火光甚至超过了地平线上刚刚升起的太阳。
涅洛伊的空袭显然还没结束,亚莉希德很清楚自己前方一定有大量涅洛伊的打击集群,但她意识到自己看不见它们。
此刻,200公里外的高空中,12架苏-30SM正在排成一个复杂而笨拙的队形,这会已经快完成了。由瓦莱里娅带领的重型歼击机编组在卡尔斯兰与奥斯特马克的边境线上转弯,每六架战斗机为一组,组成横纵间隔在10-15公里的巨大编队,并排飞行,并且打开雷达搜索,如同一张如墙般推过来的大网,筛查着巨大的空域。这种看似蠢笨的办法实际上确实存在一定的可行性,亚莉希德知道这些飞机的雷达性能远优于她,将机群分散开来搜索目标,不仅可以兼顾更宽广的空域,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预警机的作用。一个编组内的飞机之间互通数据链,也能更好地避免电子干扰造成的虚警,这在复杂电磁环境中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一连串的目标反射,开始通过数据链传输到亚莉希德面前,这些苏30看起来愚蠢的编队真的起作用了。亚莉希德从数据链上识别到两个编组,RCS都不大,其中一些正在借助低空向海边远离,无法识别目标。而另一批次至少有2架,正从5500米高度,飞跃卡尔斯兰西部的山地,向东北方向来。这些涅洛伊现在显然没有察觉到它们的行迹已经被捕获,正迎面向中部山区的一个残存的S-300PMU2导弹阵地飞去,其目标大概就是要去摸这些地面防空导弹阵地。在她做出什么反应之前,瓦莱里娅先喊出了“发射3(Пуск три),2个目标”。亚莉希德回头看去,能看到在至少130公里的距离上,天空中有几条细线正在延伸,随后消失在深蓝的天幕里。那是苏30战斗机发射的远程空空导弹,它们飞得比亚莉希德见过的任何一种空空导弹都快(也许不包括涅洛伊的那些怪物导弹)。过了一小会,亚莉希德的雷达上突然可以看见这些目标了:她意识到,其实不是它们距离够近,而是这些飞机打开了弹舱,将沉重的对地挂载抛弃掉了。这让它们的RCS瞬间增大了一个数量级。
至少目前,S-300导弹营安全了,亚莉希德心想。
“缟玛瑙,虹,不要追击,继续盘旋。”她做了判断。战术态势感知页面上,至少二十个不同的绿色三角正在欢快地蹦跳,基本都是友军单位,包括多达12架苏-30SM,三架EF-2000以及正从西南方向压来的505“幻影魔女”的陆基型阵风战斗机。后者距离她们还很远,亚莉希德希望这些飞机能用它们的雷达给空域中潜在的敌机一点威胁。“阵风”F3型战机也拥有相控阵雷达,尽管比起苏-30或者米格-31的雷达要差一些,探测距离甚至还不如EF-2000的“捕手”,但在截获隐身目标和对抗复杂的电磁环境方面,它们具有先天的优势。
战术态势感知页面闪烁了一下,编队中最靠南的那架苏-30突然发现了新的威胁,这个目标出现在EF-2000和苏-30之间,显然刚刚完成转弯,但没有人知道它们是怎么摸到这个位置上的。
亚莉希德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些目标,它们上一秒还不在这里。而且,伴随着数据链再次刷新,目标从一个变成了三个,接着又变回了一个。显然,苏-30SM的雷达无法完整地捕获它们。
亚莉希德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隐身战斗机在设计逻辑上来说,都会更为重视正面隐身。也就是说,苏-30从看不见这些飞机到可以看见它们,意味着这些飞机完成了一次转弯,现在正将自己RCS较大的侧面或后方对准它们,而现在自己正在这些苏-30的三点方向,也就是说,存在这样的可能:这些飞机的机头正朝着自己。
想到这里,亚莉希德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再看战术态势感知显示器的时候,目标已经消失了。
“贤狼呼叫斯塔夫罗波尔,什么情况?有个目标在我们之间,它们消失了。你们还能看见它们吗?”
“斯塔夫罗波尔036,目标丢失,距离你们35公里,侧对,我们现在看不见它了。”瓦莱里娅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突然,另一个略带惊慌的声音插入对话,是安娜:“快规避!我看见了,是导弹!导弹!”
没有任何预兆地,亚莉希德右侧1.5公里外的“虹”突然凌空爆炸。她没来得及细想,立刻滚转,俯冲,向下规避。顶着6G过载和沉重的头盔,她扭头观察着四周,看到双座型EF-2000“缟玛瑙”一边释放干扰弹一边俯冲,一枚已经脱离动力段的导弹紧随而至,眼看几乎错过目标了;可那枚导弹突然转了个锐角弯,将自己减速到只比战斗机快一点点的速度,战斗部切断了EF-2000的垂尾,“缟玛瑙”应声而坠,陷入了无法改出的平螺旋。
她大致可以判断,攻击来自自己的3-6点,任何可能的方向。但截至目前,距离都非常远,自己也很难捕获到蛛丝马迹。就在这时,自己的RWR终于响了,两枚主动弹紧紧追在她身后,威胁从正六点方向袭来,距离非常近。
她继续俯冲,俯冲速度快过正在下坠的“缟玛瑙”,她看见这架双座型EF-2000的座舱盖被导爆索炸开,随后天空中绽放出两朵伞花。亚莉希德没心思去管她们了,她集中注意力,将高度一口气下降到150米,在低空稠密的空气中导弹的阻力会变大;与此同时,她已经做好了用掉自己的力场盾的准备。力场盾对魔女来说是非常耗体力的操作,特别是想要维持一片足以覆盖整架飞机的力场盾;因此亚莉希德会尽力避免出现这样的情况。何况,她知道,这项技能并不是全能的,如果来袭的导弹战斗部太大,或者仅仅只是力场盾没有覆盖到——那么结果和没有力场盾可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在亚莉希德结束俯冲的同时,身后紧紧咬住她的两枚导弹的信号终于消失了,她猜测是撞到了山上。此刻,她正朝着上一次数据链显示目标最后出现的方向飞行。她知道,敌暗我明,自己没有什么优势可言,但她打算尝试一下。从刚刚的经验来看,敌机的攻击在无法预测的时机展开,但是可以猜到发起攻击的位置(6点钟)。它在潜伏状态下突然开机,动作很快,而且与打开弹仓的动作十分连贯,没有拖泥带水,随后雷达迅速关机以及弹仓关闭,使得电磁辐射以及机体反射一起消失了,整架飞机再次消失无影。这显然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亚莉希德一直关注着战术态势感知页面,12架苏-30组成的庞大编队正在转弯,这将它们右侧的几架飞机暴露在了高度危险的环境中。当然,她们目前还不知道。亚莉希德预计,这架涅洛伊的空优隐身战斗机还没有离开战场,它显然计划利用苏-30转弯的机会,悄悄摸到它们的六点,并再度发动一次不可逃逸的打击。
雷达显示器上突然一闪。一个目标眨眼间出现又消失,亚莉希德没来得及截获目标,机会转瞬即逝。过了一小会——大约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头顶上巨大的苏-30编队中,落在最后的两架战斗机突然爆炸。在两分钟内,他们损失了四架战斗机。
苏-30机群开始四散规避。亚莉希德能听到瓦莱里娅在呼叫,尽力协调编队统一。她索性关掉雷达,切换成IRST搜索,EF-2000的Pirate光电球还算可靠,尽管它没办法引导除了IRIS-T以外的其他武器。她相信,在取得了这么大的战果之后,敌机只要还有导弹,就一定会计划再打几个目标。
她接通加力燃烧室,抛弃副油箱,轻载的EF-2000在低空很快突破了音障。她知道,自己不能接受更大的损失了。
很快,IRST在前方捕获了一条断断续续的热源信号,这是一架飞机在大约五千米高度上留下的热尾流。亚莉希德眯起眼睛,自己暂时还没办法测距,她决定再靠近一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决定冒个险:等对方打开弹舱的瞬间,再启动雷达,将它截获。
大约25公里外,安娜刚刚完成机动规避,正在恢复高度。更前方是瓦莱里娅的长机,正在完成转向,将机头指向这架隐身的涅洛伊。
亚莉希德知道,这架涅洛伊一定会避免自己被对方的雷达捕获。在这样的距离上,它必然先下手为强。她将雷达旋钮转到“开启”位置,几乎完全同时,她截获到了这个隐形的目标,它即使位于后半球,雷达反射截面积也不大,但打开的弹舱暴露了自己。
顺着雷达指示的目标方向看去,亚莉希德能看见一个黑色的三角形在天空中悬浮着,没有立体感。这个三角形的底边被挖出两个同样是三角形的槽,形成了所谓的lambda机翼。她没看见任何尾翼或者类似尾翼的东西,当然,在这样的距离下,她也看不清楚这些细节;但她能看见敌机正在燃烧着的两个加力燃烧室的光点。这显然是一架双发战斗机,但长得和人类的任何飞机都不一样,更像是从什么科幻作品里跑出来的东西。
亚莉希德看见两条不甚明显的尾迹向前飞去,与此同时,IRIS-T导弹导引头预冷完毕的提示音响起,她扣下扳机,两发IRIS-T脱离挂架,向目标飞去。
她远远看见敌机做了一次超越她认知的转弯,在机动时整个飞机都被凝结云包裹了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种飞机能在这样高的速度下——超过一马赫——进行一次半径极小的超机动转弯。两枚IRIS-T导弹随后以超过30G过载杀到,甚至没有出动力段。敌机没有来得及释放干扰,亚莉希德也没见到它射出其他涅洛伊常用的拦截激光——也许它的激光炮只能朝前发射,就像人类的航炮一样——第一枚IRIS-T命中了它的一侧机翼,将它撕成两半,亚莉希德更加确信这架“飞机”没有任何尾翼了;它很快开始尾旋并且下坠。第二枚导弹随后命中了正在坠落的残骸。随着速度逐渐减慢,这架飞机开始解体,化为晨光中几不可见的白色碎屑。
亚莉希德知道,瓦莱里娅她们暂时安全了。油料所剩无几,她呼叫拉格基地,希望能获知跑道修复的进度,却被告知只能在滑行道着陆;这并不重要,她心想。她必须立刻组织搜救,“缟玛瑙”的驾驶员们还在卡尔斯兰北部丛林里。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涅洛伊这次进攻只是试探的开始。她们必须做好准备,在更大规模的进攻到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