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后的蝙蝠遇见黑夜骑士

作者:晨风天使 更新时间:2011/6/23 20:31:07 字数:0

她在漆黑一片的森林里漫无目的地狂奔,只有微弱的月光在冥冥之中指引着她的前路。

沉重的喘息声意味着她的体力早已达到了极限,与此同时,“咚咚”的心跳也在不断加速,不仅是由于身体过于疲劳的缘故,还有那些忽远忽近的枝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的野兽的嚎叫于她心底引起的恐慌,毛骨悚然的声音犹如死神在身后紧紧追赶。

此时的她毫无半点公主的气派,身上只套了一件粗亚麻制的侍女服,袖口和裙摆早已被擦身而过的树枝和荆刺划得破破烂烂,一道道血痕浮现于裸露的白皙肌肤,钻心的痛楚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在老阿莎苦口婆心的劝说下,为了不在逃跑时引起过多的注意,她脱下了最心爱的由细蛛丝织成的金红相间的礼服,换上了这身颇具穷酸相的行头。粗糙的纤维起初折磨着她柔嫩的皮肤,不过,随着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痛苦的不断加深,她也无暇去顾及舒适性的问题了。哦,阿莎,可怜的阿莎,年老的侍女陪着自己从皇宫下的密道里脱逃,却失足从梯子上跌落折断了脖子。从此,她再也看不到纠结的银丝下那张布满皱纹的扑克脸,再也听不到那些唠唠叨叨的说教——她经常会对管教严格的老阿莎产生反感,但更不愿意失去她,毕竟,那位见多识广的侍女是她在皇宫里屈指可数的倾诉对象之一。

在逃进森林之前,她曾用兜帽裹住头发,那脆弱的布料一定是被挂在某个枝干上了,此时,凌乱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头,在苍白的月光下显现出骇人的枯黄色。

“幻梦家族是创造之神卡尔洛加最完美的作品,你们拥有普通人所无法比拟的美貌、智慧和力量,所以,你们的外表才会如此与众不同。”老阿莎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她一度反感自己的头发,那种奇异的金绿色固然值得骄傲,但也拉远了她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足以使人在百米之外向她卑躬屈膝。而此时,它是亡国之人的象征,会为她召来死亡。

她曾以为自己将要继承的这个莱斯特王国是整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然而,做梦也没想到,在出生后的第十七个夏季,她却亲眼目睹了国破家亡的惨剧。

为什么母亲只让她一个人逃了出来?为什么比她年长的兄弟们必须战斗到最后?她只知道母亲芬妮·幻梦是王国的统治者,在这个女权至上的家族,身为女性的自己拥有比男性高出一筹的地位。

“听着,孩子,你 必须得活下去!你肩负着为我们复仇的使命!总有一天,幻梦家族会在你的领导下卷土重来!”由于负伤而无法行动自如的母亲离别的声音让她心痛得喘不过气来,行走在密道里时,她依稀听见从楼上传来的厮杀声,面对如潮水般涌进王都的敌军,残余的守军再强也毫无胜算,他们只是为她的逃跑争取了时间。

无论是武艺还是魔法,她的家人们都很强大,她在他们无微不至的保护下度过了和平的好时光,直到面对残酷的生离死别才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她是特别的一个,这种特殊性不仅在于她的瞳孔是琥珀色,与全家无一例外的深红色格格不入,还在于她无法学会任何元素魔法,仿佛传导能量的原石在排斥她的身体。即便如此,母亲依然把她看做自己的唯一继承人,始终没有对她表露出一丝的失望。

可是,她很有可能会让尸骨未寒的母亲失望,这个家族最后的幸存者,背负着复兴的重任,却可悲地迷失在这片黑曜森林。也许她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弱小的她会死在今晚,不是被野兽吃掉,就是精疲力竭而死。

老阿莎曾告诉过她众多关于黑曜森林的可怕传闻,像是会行走的树木,吃人的藤蔓,两人高的巨狼,吸人血的大蝙蝠。那些被放逐进森林的罪犯,无一例外地被森林所吞噬——她的家人们可以通过魔法感知到那些人的命运——当然,一个真正的幻梦并不会惧怕那些怪物,可她还不是。

她的成年礼原定于十八岁那年举行,地点就在脚下的这片土地。然而,由于突如其来的变故,成年礼提前开始了。

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一株被称为“黑檀树”的外皮干枯而坚硬的黑灰色树木下,她急需休息,即使身处这片危险的森林,体质虚弱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奔跑下去。

午夜的凉风吹得她直打哆嗦,饥寒交迫的她在树下蜷曲成一团,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熟悉的皇宫,此时的宫廷里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在欢庆战争的胜利。早早战死的大哥雷尔加·幻梦也出现在舞会的现场,他穿着一身由轻盈而又坚固的秘银铸成的银白色锁子甲,胸前火红的吸血蝙蝠图案代表了幻梦家族的家徽。他足足比她高出了两个头,远远望去就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但他绝不是一个粗线条的壮汉。她喜欢碰触那头如海浪般柔和的深绿色卷发,痴痴地注视那张完美的脸,精细的眉毛、炯炯有神的暗红色眼睛、高挺的鼻梁、瘦削而坚毅的下巴,他是如此英俊迷人,即使与创造之神并肩而站也毫不逊色。她只有十七岁,却迫不及待地想嫁给他——王国的统治者必须以内部通婚来维持血统的纯正,这是幻梦家族自古以来的传统,她的父母就是一对亲兄妹——然而,当她羞涩地将手伸给大哥,对方却突然倒地变成了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就像她最后看到他的模样。

“一切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拒绝他们提出的亲事,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尸体恶狠狠地瞪着她,仿佛要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她的命运,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从地板下窜起,整个宫殿在一瞬间被大火吞没了……

她从噩梦中惊醒,庆幸于自己还活着。周围依然黑呼呼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推测自己并没有睡多久。

“一切都是因为你!”梦境中大哥的怒斥成了她挥之不去的梦魇,浑身冒冷汗的她竭力用双手堵住自己的耳朵,那声音却依旧在她的脑中回荡。

那个对他们始终有所忌惮的邻国,亚特兰蒂斯帝国,原本希望通过让他们的二皇子与她结合来达到两家政治联姻的目的,却被她任性地拒绝了。在她眼中,亚特兰蒂斯的二皇子还不及大哥的万分之一,而且,她不是命中注定要嫁给大哥的吗?但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非敌即友,很快,亚特兰蒂斯人找到了新的盟友——南方的阿兹亚尔王国,然后凭借着压倒性的兵力蚕食了莱斯特王国。

真的是因为自己才亡国的吗?如果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她还会固执己见吗?为了母亲、大哥、以及其他家人着想,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我们莱斯特不惧怕任何敌人。”当时的母亲只是冷冷地回复了对方,可最终的结果却是……

突然,从上方传来类似鸟类挥动翅膀所引起的空气振动声,她循声望去,惊恐地发觉在黑暗中有一对血红色的小眼睛正盯着自己。

在十七年的生命中,她见过无数次此类的生物,刻在国徽家徽上的,被家人所驯养的,甚至还有戏院用它们来营造诡异的气氛,但这还是她第一次遇见一只野生的吸血蝠。虽然这只野兽形似老鼠的脑袋只有她的拳头那么小,那对与他们家族的瞳色相仿的血眼却比她之前所见过的任何一只吸血蝠都鲜艳而邪恶,而当它完全展开双翼,她惊恐地发现它们遮住了头顶所有的月光。她回想起老阿莎的劝诫,千万不能在成年前接触这些黑曜森林的魔鬼,一只翼展超过一米的吸血蝠可以在短短数秒内吸干一个婴儿的鲜血。

她吓得拔腿就跑,全然不顾前方可能会有更可怕的怪物在等着她。吸血蝠在身后紧追不舍,却似乎抱着玩弄猎物的心态始终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小睡片刻使她恢复了不少体力,她浑然不知自己跑了多久,也分不清东南西北,脑中只有一个想法——摆脱那只恐怖的蝙蝠。摇曳的树影在黑夜中有如恶鬼般向她围拢,她灵巧地从夹缝中跳过去,在柔软的落叶与草堆里翻滚。被活人气息吸引的叶片突然活了过来,变得如金属般锋利的它们飞舞向半空,然后化作嗜血的匕首雨洒落在她头顶,她拼命地左躲右闪才幸免于难。然而,好景不长,伴随着脚下剧烈的晃动,站立不稳的她被攀出地表的粗大树根绊倒在地。

浑身酸痛的她勉强从地上爬起,还在左顾右盼搜寻吸血蝠的身影,她的双眼却不巧对上了一对青绿色的眸子。

那是一头座狼,森林中最可怕的捕食者!她倒吸一口气绝望地后退,双脚在不停发抖,似乎再也找不到继续奔跑的勇气。一人多高的座狼慢慢向她逼近,发出饥饿叫声的血盆大口已近在咫尺,仿佛一口就能将她吞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窜上了座狼的脖子,逼得对方连连哀号。她定睛一看,居然是之前追赶她的吸血蝠!

怪物之间的乱斗给了她逃跑的机会,但体积超出吸血蝠数倍的座狼强忍住失血的痛楚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背上的吸血蝠已经鼓成了一个气球。

“啊!”的一声尖叫,飞扑而来的座狼将尖锐的前爪刺入她右小腿,她痛苦地摔倒在捕食者的下颚前,刺鼻的口臭扑面而来,恶心的唾液正源源不断地滴落到她的头发上。

她要死了,成为座狼的盘中餐,多么可悲的死法。纵使求生欲望强烈,不断挣扎的她依然看到死神在朝她招手。脖根旁传来燥热的感觉,那是野兽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只需轻轻一咬——

她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座狼的嚎叫声骤然而止,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掉落到自己的背上,夹杂着热气腾腾的液体淋了她一身,而身旁重物的轰然倒地把树丛压得沙沙作响。她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到处都是黏糊糊的黑色血液,自己正躺在血泊的中心,但还活着。

摇晃着直起身子,她听见背上的东西“骨碌”一声滚落到一旁的树丛中。她转头望去,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藏身于阴影之中,手握血迹斑斑的长剑,全身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漆黑皮甲。

“那个……是你……救了我?”看着对方伸手捡起狰狞的座狼头,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笨拙地问了一句。

在这怪物林立的黑曜森林里还有不怕死的土匪出没的传说,他们占据了森林边缘的山洞,袭击从附近经过的旅人,然后用他们的尸体喂养那些怪物以博得它们的好感。如果对方是一个土匪……

还没等他回答,树丛中再次响起“沙沙”的声音,饱餐一顿的吸血蝠飞落到她的手边,鼓着圆圆的肚皮与她四目相接。手持长剑的黑衣人急忙向它冲来,摆出了刺击的动作。

“等等!”她抬手阻止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给吸血蝠。野兽乖巧地舔了舔她指尖残留的血迹,突然飞到她耳边用翅膀轻轻地拍了拍她脏兮兮的面颊,痒得她禁不住笑出了声。

这还是她在这漫长的一天里头一次露出笑容,居然是因为一只吸血蝠,多么不可思议!老阿莎曾夸张地声称她的微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就算是创造之神也会为她陷入疯狂,而此时在她面前正有一个可疑的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警觉地绷紧了面孔。

“幻梦家族果然名不虚传,竟然把吸血的恶魔当宠物养……”黑衣男恭维了一句,她稍稍看清了他的脸,第一感觉和她的大哥有些相像,只是右侧的脸颊上多了道疤痕,而头发比午夜的天空更为漆黑。

她注意到对方的肩甲上刻着莱斯特王国的国徽——被七只夜莺环绕的吸血蝙蝠,终于松了一口气,激动地说:“你就是老阿莎提到的黑夜骑士,黑曜森林的巡林者?她说你一定会带我脱离险境,我果然在这生死关头被你搭救了呢!”

“您太过奖了,尊贵的公主殿下,我不是什么骑士,只是个孤单的异类,被大家排挤到这种地方……”黑夜骑士悻悻地说着,把座狼头扔到了一边。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意识到对方对自己境遇的不满,她急忙道歉道。

“别在意,公主殿下,说起来我还要感谢那些家伙呢!如果我还留在王国卫队,也许早已葬身沙场,就更不可能有机会出现在这里为您效劳——对了,公主殿下,其他人呢?”

她沉默地低头不语,对方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总而言之,您还活着是不幸中的万幸……”黑夜骑士安慰了她一句,将武器收回剑鞘,随后绅士般地俯下身子向她伸出左手。她突然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羞涩地把黏糊糊的右手搭在对方的手心上。温暖的大手抓紧她纤细的小手轻轻一拉,把她从地上扶起,但紧接着从右小腿传来了钻心的剧痛。

“啊!我的脚……刚才被座狼抓到了……”她疼痛难忍地尖叫,一个踉跄又滑倒在地。

黑夜骑士见状立即蹲下身子,示意她爬到自己的背上:“虽然这样有些失礼,但请您在伤愈前暂时先把我当做您的双脚吧!”

“可是……这样的话,你岂不是太累了?”

“您就和树叶一样轻,公主殿下,”他微微一笑,向她催促道,“我们趁早离开这里吧,要不了多久,饥饿的野兽们就会被死狼的气味吸引过来的!”

在黑夜骑士的帮助下,她成功将双手搭上他的肩膀,绕到他的胸前紧握在一起。对方注意到了她始终不曾松开的左手里抓着的小盒子,好奇地问:“公主殿下,您手里拿着什么?”

“那个……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首饰盒……”

“咦?逃亡时还带着这种东西?”

“它们可不是普通的首饰哦,骑士先生,而是对莱斯特王国非常重要的东西……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这些了……”她想起母亲临终的嘱托,绝不可以把其中的秘密告诉别人。

“我明白了,国家机密是吧?那我就不再过问了——我们该出发咯,公主殿下!”

黑夜骑士将双臂交叉在身后托住她的膝盖,缓缓直立起身子,看似毫不费力地背起她开始前行。

在漆黑一片的夜里被陌生人驮着的感觉还不坏,虽然只认识了短短数分钟,她却对体贴的黑夜骑士产生了一丝好感。她分明已是个一无所有的丧家犬,对方却依然用“公主殿下”来称呼她,这再次勾起了她对大哥的回忆。

“我的公主殿下”是大哥对她一贯的称呼,作为她的兄长,他本该称她为“我的妹妹”,就像她其余的兄长一样,但雷尔加与他们不同,他就像一个忠诚的骑士,永远保护在柔弱的公主身边,直到最近的那次出征……

是的,骑士,他不是胆小怕事的王子,而是一位真正伟大的骑士。他从小接受严格而正统的骑士训练,在十六岁那年就打败了他的教官,待到二十岁之时已全国上下无人能敌。他所表现出的与年龄不相符的技艺被誉为百年一现的天才,而他在去年的四国比武大会上包办剑术与枪术冠军的壮举更是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当时如天神一般超凡脱俗的他成为了在场每位贵族小姐的梦中情人,但在此起彼伏的求爱声中,他依然把象征世界第一美人的玫瑰插上了她的发梢,那是她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然而,凡人终有一死,就连雷尔加也不例外,当她悲痛欲绝地站在高高的皇宫顶端,望着拼死带回大哥遗体的卫队陆陆续续踏入城门口,她突然有种轻生的冲动,她想和大哥在死者的国度团聚。但老阿莎阻止了她:“孩子,你的生命不仅是你自己的,你的生命属于整个莱斯特。他为了保护你的王国而死,你也要为了他勇敢坚强地活下去,直到成为所有人的希望之光!”

她是家族和王国最后的希望,而就在风中之烛即将熄灭的一刹那,一位神似大哥的骑士为她驱走了所有的风浪,这是命运的指引吗?他们的前路究竟在何方呢?

“公主殿下,您有没有想过下一步该怎么走?”黑夜骑士不出所料地提出了疑问。

耷拉着脑袋的她也相当迷茫,但偶然想到的母亲曾经的话语突然点亮了她的双眼:“如果说幻梦家族代表鲜血,那么加斯提克的白霜家族则代表肉体,我们本该是一体的,无论有多大的困难,他们都会援助我们,我们也同样如此。”

“那个……我想去北方的加斯提克王国,妈妈说过他们一定会帮助我的!”

“加斯提克?哎,那可是一段漫长的旅程啊……”骑士望了望北边的方向,不由得叹息道。那无边的黑暗就像他们的前路,崎岖而坎坷,一眼望不到尽头。

“没关系!我可以坚持!”她握紧拳头坚定地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趴在对方的背上,急忙害羞地补充了一句,“那个……我的伤应该到明天就无碍了……骑士先生,暂时先麻烦你……”

“哈哈,我早说了不碍事——对了,公主殿下,以后您就直呼我的姓名吧,我叫约翰,约翰·阿特拉斯!”

“约翰·阿特拉斯……”她把对方的名称复述了一遍,突然想起自己还迟迟未向他道谢,于是充满感激地说,“谢谢你,阿特拉斯先生,虽然我现在不能为你承诺什么,但只要莱斯特王国还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到时候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还是叫我约翰吧,‘阿特拉斯先生’之类的尊称还真不适合我……我是莱斯特的人,我的命是属于您的,公主殿下,我愿意成为您的骑士,保护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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