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幻景使狄安娜·阿奎那的脑子乱作一团,好不容易松开手中的水晶,周围的一切又还原成来时的模样。
她的内心充满了对那个在森林中逃亡的女孩的疑问,亦真亦幻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怀疑水晶被施加了某些未知的巫术,因为在其中丝毫感觉不到神光的温暖。
她身处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唯一的光源是脚边的煤油灯,已经许久未曾有人到访过这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恶臭。被憋坏的她急需出门透透气,顺便梳理一下杂乱无章的思路,但楼梯口却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圣女大人,他们来了!”那是莫娜修女惊慌的声音。
“是谁来了?”她一时间还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慌张,借着微弱的灯光才隐隐看见莫娜原本冷艳的面容上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德意志帝国的人!他们快把这幢房子包围了!”
狄安娜无力地瘫倒在蛛网密布的木凳上,她不曾料想威廉二世的走狗居然会追到远在意大利中部的协约国领土上,手无寸铁的她们又该如何反抗那些输红了眼的刽子手?这四年来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噩梦一样,世界在战火中分崩离析,而高高在上的神明却无动于衷地坐视无辜的人们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到底是哪里错了?是天主错了?不,她不应该怀疑被凡人的愚行迁怒而离去的主,四年的经历在眼前如倒带般一幕幕回放,而最初的起点……
狄安娜的梦境永远是血红的一片,就像她那对暗红色的眼眸。来到罗马后,她一度为自己怪异的瞳色而苦恼,但和蔼可亲的教皇告诉她,鲜血之红是世界上最真实的颜色,她拥有一双天主恩赐的眼睛,她将凭借其看穿万物的本质,分辨出世间真正的善与恶。可是,被世人尊称为“圣火之圣女”的她至今为止未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特别之处,除了十二岁那年,她用日以继夜的祈祷将身患绝症的父亲从死神手中救回。
她在布拉奇亚诺的老家是一幢破旧的双层小洋房,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深受教皇赏识的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的家族最后的地产。她的双亲曾在教皇国做过神职者,由于触犯戒律被双双逐出罗马城,同为天涯沦落人的他们走到了一起,过着贫苦的生活。
由于幼时的一次脑震荡,她失去了此前所有的记忆,包括母亲的过世。每次跟随父亲去拜祭母亲,她总是茫然地站在陌生的墓碑前,倾听眼泪汪汪的父亲无休止的诉说,却丝毫回想不起任何和母亲有关的片段。不过,与父亲相依为命的她一直很懂事,为了照顾在外奔波的父亲,她在家中尽力扮演着母亲的角色,在学校里也得到所有人的赞扬,从不给父亲惹麻烦。“我的小天使。”父亲总是这样亲切地称呼她,而在她眼中,他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然而,正当她渐渐感受到家庭的幸福之时,父亲却毫无征兆地病倒了。没有医生能查出病因,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
有一天,一个研究历史的神职者找到他们家,想打听一些关于托马斯·阿奎那的往事,可是面对一个身患重病的中年人和十岁出头的孩子,他又能问到些什么呢?不过,好心的她还是把家中收藏的典籍送给了他一本。临行前,作为谢礼,神职者交给她一个银质的十字架挂坠,告诉少女,只要虔诚地向天主祈祷,天主就一定会治愈她的父亲。
她日日夜夜为父亲祈祷,流下的泪水足以灌满桌角的花瓶,而奇迹终于在少女的执着下降临了。某个深夜,当她像往常那样闭上双眼祷告时,银白色的光芒突然从她掌心的十字架扩散而出,笼罩了整个房间……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她惊喜地发现父亲完全康复了,看上去甚至比原来还年轻了不少。充满感激的父女俩动身前往罗马寻找那位神史学家,当奇迹的故事被他传开后,教皇亲自接见了他们。她的诚实和善良给众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而作为一个从未接触过神学的小孩子,她对天主强烈的信念让圣座啧啧称奇。于是,红发红眼的她被封为“圣火之圣女”,而她的父亲,也得以留在罗马安详天年。
那次不同寻常的经历使狄安娜走上了圣女之路,但追逐信仰的历程并非一帆风顺,虽然之后无数次努力地尝试为病患祈祷,她所得到的回报只是稍稍缓解了他们的痛楚而已。即使屡受挫折,她始终相信神迹的存在,身为圣女的自己拥有唤醒神迹的潜质,只是信仰还未坚定到能时时得到天主的垂青。所以,她一刻不停地奔波于意大利各地,为深陷痛苦的人们伸出援助之手。
夜复一夜,她梦中的世界被鲜血所笼罩,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中,徒劳地寻找着生还者。天空和大海也被染得通红,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在迷雾中回响,她高呼“住手!”,却看不见任何人影。突然,伴随着一阵奇怪的轰鸣声,头顶的剧烈痛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颤抖地将手搭上额头,却触摸到黏糊糊的温热液体,它们源源不断地流向她的面颊,模糊了她的视线……
“圣女大人,圣女大人……您没事吧?”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不停的呼唤终于使狄安娜恢复了知觉。“莫娜修女?”茫然地睁开双眼,她注视着眼前渐渐清晰起来的女孩关切的脸庞,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在火车上睡着了。
额头依然疼痛难忍,不长不短的红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结合自己横躺在地板的奇怪姿势以及未感觉到列车行驶时的轻微晃动,她猜测自己是在火车刹车时不小心从床铺上滚落下来了。
“圣女大人,让我来为您揉揉吧,头上肿起了一个大包哦……”
“谢谢您的好意,莫娜修女,我没事的。”她傻笑着摸了摸自己红肿的额头,在莫娜的搀扶下从地板上爬起。一注意到镶着少量金边的白色修女服沾上了不少灰尘,她就皱起眉头慌乱地拍了拍全身,却怎么也拍不干净,白净的小手却已变得灰呼呼的了。
她庆幸自己在睡前脱下了纯白的修女帽,不然把那顶无可替换的帽子弄脏就惨了。
“圣女大人还真是爱整洁哪,要不还是换套衣服吧?您这身也穿了好几天了。”
“不必了,现在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听着包厢外的走道上此起彼伏的脚步声,狄安娜低着头坐回床边,却感觉到一丝凉意。望了一眼车窗外陌生的风景,她向莫娜问道,“我们这是到哪里了?”
“啊!再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为我在这夜色之中仰视着你,就像一个尘世的凡人,张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着一个生着翅膀的天使,驾着白云缓缓地驰过了天空一样。”对方突然用夸张的表情手舞足蹈地表演起来。
“莫娜修女,您在说些什么呢?”
“这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经典对白哦!圣女大人没看过那出戏吗?真是太感人了……”穿着黑色修女服的莫娜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一个圈,最后优雅地在狄安娜身前做出了一个跪倒的姿势。
“对不起,我对男女间的感情不感兴趣,因为我是——”
“只属于主的修女。哎,圣女大人还真是死脑筋哪……”
“这是作为主的仆人理所当然的觉悟嘛——说了那么多,您还是没回答我呀?”
“我还以为提到罗密欧与朱丽叶您就会明白呢……”莫娜满脸失望地坐回她的身旁,很快又用充满干劲的语调宣布道,“这里就是那出戏剧的背景城市,维罗纳哦,下一站就要离开意大利了!”
“是吗?还有一半路啊……”狄安娜焦虑地握紧垂挂在胸前的银制十字架,试图平息自己内心的不安,但脑海中的枪声依然挥之不去。
三天前,有位被圣洁之光所笼罩的天使在梦中给她带去了神谕——在远离罗马的巴尔干半岛,一个叫做萨拉热窝的城市,战争的导火索即将在那里点燃,它将愈燃愈烈,最终化为摧毁整个世界的火焰。
她的梦境惊动了整个梵蒂冈宫,教皇当即派遣身为圣女的她前往萨拉热窝阻止战争的爆发,可是究竟该从何下手?谁才是罪魁祸首?她毫无头绪,只能到达目的地后再作打算。
“圣女大人,老是皱眉会起皱纹的哦!”在一筹莫展之际,狄安娜又听见了莫娜乐观的声音。说起来,她和莫娜算是老相识了,她们两人在同一时期进入梵蒂冈宫,莫娜只比她大一岁。也许是那头如白雪般垂在肩头的银发的缘故,莫娜在同事们的眼中一直是个难以相处的人,而她确实总用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待人,除了狄安娜。
“从小到大周围人都把我当做一个异类,没有人喜欢我,也没有人愿意接受我,但主在梦中告诉我,圣女大人会成为我在黑暗中的一盏明灯!”当她问起莫娜对周围人的态度大相径庭的原因时,对方平静地向她坦露了心事。用修女帽掩盖住银发的莫娜相当迷人,喜悦和无奈全都写在了那对细长的堇色眼瞳里。
莫娜成了她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她跟随不谙世事的圣女走遍意大利各地,自然也陪伴她踏上了前往萨拉热窝的火车。只是那左一句右一句的“圣女大人”多少有些让她消受不起。
列车的继续前行使狄安娜稍稍安心了一些,包厢与走道之间的隔离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位头戴绅士帽的青年男子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又瘦又高,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巧的金丝眼镜。他用蓝灰色的眼睛扫了两人一眼,优雅地摘下帽子向她们鞠躬,并用一口蹩脚的意大利语笑着招呼道:“你们好啊,可爱的修女小姐们!”
莫娜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立即板起脸沉默在一旁,而狄安娜则落落大方地站起向金发青年礼貌地问候:“您好,可敬的先生,我是来自圣座的狄安娜修女,这位是——”
“啊?你就是那位有名的‘圣火之圣女’?”打断她自我介绍的青年惊讶地凑近看了看只有十五岁的瘦弱少女,满脸不可思议地议论道, “我的天!我还以为圣女什么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可怕大姐,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年轻的女孩子?”
“信仰与年龄无关,只要您拥有坚定的信念,同样可以成为圣人的一员。”狄安娜把双手搭在胸前自豪地回答,此时,她手中紧握的十字架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可是,只有信仰没有力量的教皇国还是灭亡了,梵蒂冈宫反而成了教皇的囚牢,不是吗?”一放下行李箱,青年很不客气地挖苦了一句。
“宗教是没有国界之分的,我们只是失去了名义上的国家,这对信仰和职责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她一脸严肃地驳斥对方的观点,“我们和教皇大人都是自由的,只是那位大人更愿意呆在梵蒂冈宫为天下众生祈祷,而我们则喜欢四处奔波贡献自己的微薄之力。没有人可以束缚神职者,除非他想成为主的敌人!”
“那为什么天主当年不庇护教皇国,阻止教皇国的灭亡呢?”
“那是主对我们信仰的考验,我相信总有一天,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意大利会重新承认圣座的主权。”
“你果然是梵蒂冈的圣女,言行举止如此特别……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礼,我只是想起了自己写过的拙文,随口说说而已,请你别放在心上……”无以辩驳的青年只能尴尬地伸出手向狄安娜作自我介绍,“我是施密特·冯·拜因里希,来自德意志帝国的普鲁士日报记者,很高兴能遇见两位来自圣座的修女!”
对方的身份立即引起了她的兴趣,与他轻轻地握了握手后,她心急地问: “拜因里希先生,您也是前往萨拉热窝是吧?您说自己是一位记者,那应该很清楚那边将要发生的异变咯?”
“将要发生的异变?”被狄安娜不着边际的话语弄得一头雾水的施密特摸了摸起皱的帽子,不明所以地说,“对不起,修女小姐,我不太明白你指的异变是什么,我的任务是去采访奥匈帝国的皇储斐迪南大公,他正在波斯尼亚的边境检阅军事演习……难道圣座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
“是战争!我梦见那里会爆发战争!”
“你别激动……我知道最近到处有开战的传闻,但相信我,那只是一次军事演习而已……”
“我只相信主给我的指示,”狄安娜固执地说,“奥匈帝国一定在酝酿着什么!拜因里希先生,我们可以和您一起去采访斐迪南大公吗?”
“如果你们愿意脱下修女服的话——”修女脸上的愠色让施密特的戏言骤然而止,他急忙纠正道,“当然没问题了,有伟大的圣女同行是我的荣幸……还有这位……”青年转向至始至终无视他的莫娜,彬彬有礼地问,“这位端庄的修女小姐,能否告知鄙人你的教名呢?”
“她是莫娜修女,有些怕生,请您别在意……”眼见莫娜无意交流,狄安娜只能试着为双方打圆场,然而黑衣修女突然扭头离开了包厢,隔离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目送莫娜离去的背影,施密特叹息道:“原来修女里面也有那样的怪人,真是可惜了那张脸……”
“您只是还没开始了解莫娜修女,她可是个大好人呢!”狄安娜为好友袒护了一句,一把抓起枕边的修女帽追了出去。
此时正值午后,走道尽头的餐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乘客,悠闲的老者叼着烟头独自靠在车窗边吞云吐雾,一群打扮怪异的年轻人围坐在角落边交头接耳,嬉戏的儿童你追我赶地从她身旁鱼贯而过,差点踩到了她的裙角。在人群中,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与众不同,时不时会吸引到周围人的目光,有仰慕的,也有不屑的,甚至是敌对的——与罗马教廷水火不容的东正教在东欧拥有极大的影响力。她略显紧张地整了整刚戴上的修女帽,用默默经过来示意自己无意挑起不必要的宗教争端,好不容易才在餐厅的角落里找到了闷闷不乐的黑衣修女。
“对不起,圣女大人……我只是……不太喜欢那种说话轻浮的男人……”面对狄安娜的关心与疑问,莫娜吞吞吐吐地回答。
“您啊,应该改一改待人接物了,不然以后怎么成为独挡一面的圣女呢?”白衣修女笑着从服务生那边取过两杯水,把其中一杯稳稳地递给对方。
“我……才不想做什么圣女呢……只要能陪在圣女大人的身边我就——”红着脸接过水杯的莫娜话音未落,列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准备不及的两人狼狈地摔倒在一起,水洒了一地。
被衣冠不整的莫娜扶起,狄安娜一眼就看见那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通风顺畅的餐厅里迎风飘扬,黑色的修女帽散落在一旁的水泊里。不过,此刻并没有人会去在意银发修女特别的外表,满脸惊慌的女乘务员正急匆匆地跑来向众人宣布:“很抱歉,乘客们,在列车的前方正巧有奥匈帝国的军队通过,我们稍候片刻就会继续出发,刚才的急刹车没有人受伤吧?”
“如此庞大的军队……他们莫非是去打仗的?”坐在窗边的一位老者望着车窗外的前方忐忑不安地说。
狄安娜急急地走向窗边,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打着红白绿三色旗的奥匈帝国步兵师,身着灰蓝色军装的他们浩浩荡荡地从铁轨上通过,一眼望不到边际。
“果然……战争要爆发了……不,我一定要想方设法阻止他们!”忧心重重的她低声自言自语,却注意到同伴踌躇的神情,“怎么了,莫娜修女?”
“圣女大人,有件事……我怕您为其分心,本想等回到罗马再告诉您 ……但事到如今,时局如此混乱,万一我们此行有去无回……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到底是什么事?请快告诉我!”
“您的父亲,保罗·阿奎那……在我们离开罗马的前一晚过世了。”
莫娜的新消息有如晴天霹雳使狄安娜顿时失神地双膝跪地,双眼瞪得浑圆。她最爱的父亲,她曾从死神手中救回的父亲,死了?她记得出发的前一天还去圣保罗教堂探望过他,当时的他看上去就如同一个刚刚步入不惑之年的壮年男子,脸色红润而健康,只是过了一个晚上,怎么就会……
“莫娜修女……他是怎么去世的?”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收到了来自圣保罗教堂的主教要我转达给您的消息……”
“为什么主会允许那么善良的人死去!?他明明在年轻时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重新找回了信仰……这也太没道理了!”狄安娜悲愤地叫嚷着,双拳重重地捶向地面,钻心的疼痛仿佛在刺激她继续下去。
“圣女大人,您别这样……”她的自虐行为立即被慌张的莫娜阻止了,对方用手巾温柔地擦拭她皮破肉绽的手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理智,作为信仰天主的圣女,居然在一瞬间产生了对天主的质疑,然而,悼念父亲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眼眶中涌出,流遍了她的面颊。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依稀看见同伴的手轻轻地擦了擦她的眼泪,再也忍耐不住的她一头扑入对方怀中,就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别哭了,圣女大人,就算主听不到您的祈祷,至少还有我陪在您的身边……”耳畔回响着莫娜甜美的安慰,伴随列车再次启动的震感,在她心底重新植下了希望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