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枪声惊飞广场上的白鸽

作者:晨风天使 更新时间:2011/7/3 19:32:41 字数:0

这间密闭的小房间让施密特·冯·拜因里希感到窒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草味,斑驳的血迹浮现于坑坑洼洼的墙壁,不禁让他怀疑之前的访客在此受到了何等的虐待。令人目眩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能直直照入他的内心,他在恍惚中听见半掩的门外有两人正用他一字半解的塞尔维亚语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随后,其中一人若有所思地走进房内并关上了铁门。

“我是高贵的日耳曼人,日耳曼人无须看劣等民族的脸色行事。”他在心中默念,立即换上了傲气十足的面具。他习惯性地推了推小巧的金边眼镜,托起下巴将目光聚焦到刚进门的警察身上。

这位萨拉热窝的警察一看就是那种深于世故的类型,他约莫四十出头,络腮胡,尖下巴,戴着一副比施密特更小的圆框眼镜。只见他热情地招呼记者坐下并递给他一支马其顿香烟,满脸堆笑地用一口流利的德语说:“拜因里希先生,在下是耶利奇探长,我们此前有些误会,请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吸烟,” 施密特推推手,用不屑的眼神回敬道,“这么说,你们终于核查完我的身份了!?不打算把我继续关起来了!?”

“那是!德意志帝国的军人世家拜因里希威名远扬,在下怎会把您和肮脏的刺客混为一谈呢?”耶利奇毕恭毕敬地说,又话锋一转,“不过,在您离开之前,在下还是想了解一下究竟谁是犯人,作为目击证人,您的证词将是极其关键的证据!”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嘛,犯人就是那个塞族青年啊!”施密特不耐烦地回答,这是他在短短数小时里第三次被问及相同的问题了。

“可是那位天主教的修女却一口咬定犯人不是他,甚至甘愿为了证明他的清白而陪他留在看守所里,您真的……看清他开枪了吗?”

“千真万确!当时狄安娜修女挡在那家伙身前试图阻止他,却被一把推开,紧接着就连续响起了两声枪响!我想狄安娜修女她……一定是被枪声弄迷糊了吧?”

“谢谢您的配合,拜因里希先生,您可以走了。”无法问出更多内容的探长开门示意记者离开,尽管他始终保持着微笑,但怀疑的眼神却从未从脸上消失。

施密特正欲大摇大摆地走出审讯室,突然挂念起狄安娜的状况:“那狄安娜修女呢?你们也会释放她吗?”

“那得视她的配合而定了,最坏的可能是一直待在这里直到这起案件判决的结束。”对方冷冷地回答,与之前的态度大相径庭。

“你们不能拘留一个来自圣座的圣女!”施密特从容的脸色顿时变了。

“呵呵,您别忘了,并非是我们拘留她的,是修女自己申请的哦!”

“能不能让我见见她?我会努力说服她的!”

“只有天主才能说服一个固执的修女。拜因里希先生,这里已经没您什么事了,作为来自德意志帝国的贵客,您应该有远比那位修女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吧?”

面对探长礼貌的逐客令,施密特提起物归原主的行李箱,苦笑地走出了阴森的看守所。夜晚的萨拉热窝凉风习习,给忍受了一整日酷暑的人们送去丝丝凉意,不过,他的内心却久未平静。

耶利奇的恭维让他不安,是的,他的确出生于那个著名的军人世家,可作为家中末子的他与家人相处得并不融洽。虽然身体素质与他的兄长们相比毫不逊色,但他的理想却并非是成为一个军人,这在家中被视作背叛。

母亲的袒护使他还不至于被家庭驱逐,但自从他宣布被报社接纳开始,父亲就再也不曾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只是一个名义上的拜因里希,除了善良的母亲,家里还有谁会在意他的死活?所以,他立志成为一个伟大的记者,他要向那些看不起他的家人证明,并非只有军人才受人尊敬。

只可惜,他原本计划对斐迪南大公的专访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案而流产,但这也不正是一出扣人心弦的报道的开端吗?比之其他记者,他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是目击者,他目击了事件的整个过程,包括那些未成功的刺客和最终成功的那个……

“是的!犯人就是那个塞族青年,这不是让人人都满意的答案吗!?”攥紧拳头的他自言自语地吼了一句。不知不觉中,他回到了白天曾驻足许久的市政厅广场,原本随处可见的白鸽难觅踪迹,造型奇特的城堡形喷水池也不再从那些塔楼的尖顶处喷涌出涓涓细流,如死水般沉寂在黑夜的笼罩下。

死亡的阴影早早地降临于这片土地,他极不情愿地望向不远处的拉丁桥,枪击事件过后整整十个小时了,那里依然吸引了不少平民围观,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手持步枪挡在事发现场,不断喝退着行人,他依稀可以看见苍白的街灯映照下残留在路面的骇人血迹。

“我绝不允许您开枪!要杀,就先杀我吧!”他的眼前浮现出当时狄安娜不可思议的举动,白衣修女飞奔过去冲着埋伏在街角边的刺客大吼,甚至用身体堵住对方的枪口,却毫无惧意。

“快让开,异教徒!你想死吗!?你以为天主教虚伪的主会保佑你吗!?”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坠饰的塞族青年慌张地试图用左手肘推开她,却被少女死死地拽住了持枪的右手手腕。

“那您就试试看吧,东正教的信徒,我是主的圣女,我相信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在狄安娜的一再拖拽下,枪口再次顶在了她的胸前,但刺客扣住扳机的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必须这么做……绝不能容忍侵略者肆意践踏我们的土地……”

“杀死奥匈帝国的王储并不能使你们得到解放,”无视胸前的手枪,白衣修女向对方耐心地规劝道,“与此相反,只会加深民族间的仇恨。因为您的一时冲动,将会有多少无辜的同伴会死在奥匈帝国复仇的怒火中呢?请珍惜自己的生命,珍惜他人的生命,我们都是主的子民,每有一位子民死去,慈悲的主的内心痛苦就会加重一分——”

“可是……既然天主是仁慈的,为什么要让奥匈帝国侵占我们的土地呢?”虽然塞族青年的嘴上依然很犟,但施密特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动摇,握住枪的手也颤颤发抖。

“整个世界都是主所创造的,何必纠结于暂时的领土得失呢?教皇国同样也走向了灭亡,但作为主的仆人,我们依然还在为意大利的人民祈福啊——对了,您叫什么名字?”

“普林西普……”

“普林西普先生,请松开您的手,把手枪交给我就行了。主正注视着我们,只要您有所悔过,我保证不会向警察揭发您的行为!”

施密特看着刺客将手枪越举越低,不禁佩服起狄安娜的胆识和勇气。此时,载着斐迪南大公夫妇的敞篷汽车已经驶上了前方的拉丁桥,就在他们即将脱离视野之际,不祥的枪声突然响了,而且是连续两下。

伴随着刺耳的“啪啪”声,市政厅广场上的白鸽纷纷惊起,如乌鸦般环绕在他的头顶哀号。周围的一切顿时乱了套,到处都是女人孩子的尖叫声,担任护卫的警察愤怒地在人群中四处寻找凶手,很快就注意到了呆愣在一旁的普林西普和狄安娜,两人依然还抓着那把尚未开火的手枪,而作为同伴的施密特也被卷了进去。

回忆的幻象逐渐在黑暗中溶解,他当天一直在寻找采访斐迪南大公的机会,此刻是否应该改为去采访那位刺客了呢?如果他以记者的身份返回看守所,也许他还有机会见到狄安娜……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刚要开口呼唤对方,却发觉那个身穿修女服的背影正紧紧追随几个神色可疑的青年。

“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这是莫娜在火车上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时的她正将昏睡过去的狄安娜扶回床上,悉心照看着伤心欲绝的少女。

莫娜湿透的修女帽被挂在一边,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头奇异的银发,以及午后耀眼的阳光映照下的侧脸。“好美……”过了许久,他轻轻说出了两个字。

“你说什么?”

“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一切都如此迷人,”他接着傻傻地为她说明,如果说狄安娜是典型的富有南欧人神韵的美女的话,那么莫娜的美在他眼中根本不属于人类,“你就像个来自异世界的精灵,再生动的语言也无法形容你的美丽……”

“别……别开玩笑了!”银发修女害羞地把脸转过去,再没和他多说一句。不过,当狄安娜醒来后,莫娜亲切地和她交谈起来,完全不像那个他初次见到的冰山美人。

从哀痛中渐渐恢复过来的红发修女注意到他正在一旁呆望两人,微微一笑地说:“您看,拜因里希先生,我说的没错吧,莫娜修女是个很体贴的人哦!”

莫娜只是背对着他沉默不语,他闭上眼睛都能看见瀑布般的银发在黑暗中闪耀,他多么希望那对堇色的眼眸能转过来看他一眼,让他的心跳动得更快……

“拜因里希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他正准备去追赶莫娜,背后突然冒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是……耶利奇探长?你在跟踪我?”

“在下可没那么说哦!不过,正巧看到了有趣的人物呢……”耶利奇指着瞬间消失在通往看守所的小巷深处的数人,饶有兴趣地问,“您认识他们吗?”

“当然不认识!我只是碰巧注意到有个熟人混在里面……”施密特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急忙否认,“那些究竟是什么人?”

“在下猜测他们属于‘青年波斯尼亚’,一个民间的秘密组织,对侵略者极不友好,今天抓住的刺客普林西普也是那个组织的一份子。”

“难道说,他们这是去看守所把刺客救出来?”

“救出来,或者将他灭口,毕竟我们能从他口中盘问出组织的秘密,”探长平静地说着,脸上露出了冷酷的表情,“因此,早有预料的我们事先准备好了圈套——”

“你说什么!?”担心莫娜安危的施密特突然揪住了对方的衣领,激动地吼道,“莫娜修女还在他们中间,你们怎么可以加害天主的仆人!?”

“天主的仆人会援助‘青年波斯尼亚’?您该不会被那个修女迷住了吧?哈哈,放轻松,拜因里希先生,我们的圈套并非将他们在看守所射杀,而是查明大本营的位置从而一网打尽,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个酷似普林西普的替身留在看守所里,真人早就被我们转移了!”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施密特急忙松手向对方道歉:“对不起,探长,刚才我太激动了……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计划告诉我?你就不怕我去告诉他们吗?”

“因为不管您有多可疑,您始终是拜因里希,那个声名远扬的家族的一份子。在下尊敬像你们这样的军人,在下相信您不会和那些家伙同流合污!”探长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脸严肃地说道,“您别把在下想象成一个卖国求荣的人,在下身为塞尔维亚人也无时不刻想保卫祖国,但有些时候,一个人必须向别人低头,这不是苟且偷生,而是忍辱负重。所以,在我们还未强大到足够保卫自己的家园前,在下绝不允许那些愚蠢的极端分子胡作非为,这不是爱国的行为,而是将整个民族推到了火山口上——哎,在下说多了,那些胡扯的爱国言论您别放心上……总之,带着您那些误入歧途的修女们跑得越远越好,这座城市恐怕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了……”

望着耶利奇远去的背影,他眼中那世故的探长在一瞬间变得相当高大。“到头来,我还是被老爷子的威名救了……”他心有不甘地喃喃自语,突然想起还有两位修女在等着他去拯救,于是急急地追赶过去。

“莫娜修女!”施密特远远就望见了徘徊在看守所门口的黑衣修女,鼓起勇气朝她大喊。

一听见陌生人的叫喊,潜伏在四周的“青年波斯尼亚”的成员齐齐把枪口指向他,但被莫娜阻止了。

“你来干什么!?”被他拉到墙角边的少女没好气地小声问道。

“我才要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和萨拉热窝的秘密组织一起?”他反问了一句。

“我……只是为了救出圣女大人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上午枪击发生的那会儿我看到你了,从树丛后探出头的你,”看着莫娜慌张地把头扭过去,施密特平静地问,“你才是真正的犯人吧?”

“我?你别乱说——”

他摇摇头打断了对方无力的反驳,接着说:“你不必辩解,虽然我不明白你谋杀他们的动机是什么,但我相信身为天主的修女,你一定有你的难言之隐……请放心,这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狄安娜修女,不过,希望有一天,你能向我坦白你的内心。”

“你……为什么……”

“为什么呢?也许我已经被你迷住了吧……”尽管心脏几乎快跳出胸腔,他竭力用轻松的口吻说出构思了很久的表白,而就在此时,

“修女,我们找到她了!”的呼唤声从看守所那边传来。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圣女大人……”他听见了黑衣修女匆匆离去时的柔声细语。

营救行动相当顺利,起初白衣修女不愿意像个逃亡者般离开,但莫娜的苦苦哀求还是将她说服了。救出了狄安娜和假普林西普的一行人四散入黑夜中,相约在午夜汇合在城区的另一端,意外与修女们失散的施密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秘密组织的大本营设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的地下,阴暗的街角处那破落的门庭的确难以引起路人的注意,不过,酒馆里面却出人意料地热闹,归来的一行人如民族英雄般受到了同伴们热情的欢呼。

“好样的,普林西普,你果然是塞尔维亚的骄傲!”看上去状况不太好的假普林西普得到了最多的关注,得知他在看守所受到酷刑的激进分子纷纷怒骂萨拉热窝的警察,将他们称为“奥匈帝国的走狗”。

目送着“青年波斯尼亚”的众人护送假普林西普进入密道,施密特突然拦住了走在最后的修女们:“别进去,我们得离他们越远越好!”不等对方回应,他坚定地抱起心仪的黑衣修女冲出了酒馆。

“这是怎么回事,拜因里希先生?”狄安娜跟在他身后紧紧地追问。

“那个普林西普是假的!警察们为了将‘青年波斯尼亚’一网打尽才故意设了这个圈套等他们钻,再不走,就连我们也要被牵连进去了!”激动地说出真相的施密特一路狂奔到对面的街角,四处张望的他生怕遇见警察模样的人,却突然发觉狄安娜没有跟上来。

只见停留在原地的白衣修女迟疑片刻,握紧拳头向两人道歉道:“对不起,我是天主的圣女……我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有人死去……我必须回去通知他们!”

“圣女大人!”

不顾莫娜近乎哭泣的呼喊,狄安娜一转身便消失在了酒馆门口。施密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正欲追随她而去,突然,随着毫无征兆的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的爆炸在酒馆里蔓延开来。耳膜都快被震破了,他反射性地将黑衣修女压倒在身下,灼热而窒息的气流冲击波夹杂着锋利的硬物划过他的背脊,使他感觉到一阵钻心的剧痛。

当喘着粗气的他好不容易睁开眼望向前方,原本那家破落的酒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在火海中猛烈燃烧的废墟……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