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如果您不曾到访卡尔洛基,您的人生就错过了光辉的一页。
这片美丽富饶的大陆,就连天上诸神都为之倾倒。
我曾去过凛冬城,加斯提克的首都。
在那里,您有机会见证世间最伟大的奇迹,由黑冰铸成的不朽城墙。
我曾去过蔚蓝城,亚特兰蒂斯的首都。
在那里,所有的一切都漂浮在空中,魔法就是您的呼吸和生命。
我曾去过黄铜城,阿兹加尔的首都。
在那里,大地是金色,天空是银色,就连街头的乞丐也披金戴银。
我曾去过翡翠城,莱斯特的首都。
在那里,万物如梦境般飘渺,犹如身处于仙境让人流连忘返。
卡尔洛基千百年的时光,孕育了多少可歌可泣的英雄。
远有莎妮尔·晨星,智慧与美貌并重的探险者。
是她大胆地周游列国,找到了通往元素位面的大门。
还有布兰登·白霜,举世无双的冰魔导师。
是他倾尽自己的生命,搭建了环绕加斯提克的绝壁。
近有雷尔加·幻梦,百年一遇的军事奇才。
是他在暮色河以区区三百人抵挡上万敌军,可惜英年早逝。
……
她从小就爱听吟游诗人的弹唱,那些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的旅行者,优美的歌喉对她而言就是世上最悦耳的声音。吟游诗人为久居深宫的她带来了不少老阿莎未曾告诉她的故事,如天国诸神的创世神话;卡尔洛基诸王国的奇闻异事;大海另一边的异域风光……甚至有几位诗人对她一见倾心,写下了赞美幻梦家族小女儿的诗歌,相继在世间传唱。
在这家略显嘈杂的旅店里,她又听见了吟游诗人的歌声,听见了对古往今来英雄人物的歌颂。当那位外表沧桑的诗人唱到雷尔加时,她的眼眶突然湿润了,明明下定决心要放下过去的感情,大哥的名字却依然会让她心痛不已,而就在此时——
“伙计,我们莱斯特已经完了,你就别再歌颂那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大英雄了!”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打断了吟游诗人的弹唱。
“雷尔加根本算不上俺们国家的强者,女王陛下才是天下无敌的!”另一个醉汉插嘴道。然后,围坐在饭桌边的一众酒客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起来——
“对对,要不是女王陛下怀了孩子,就算是约瑟夫·海潮亲自上阵也不是她的对手!”
“约瑟夫·海潮?亚特兰蒂斯的皇帝除了会耍阴谋诡计还会做什么!?”
“你们听说了吗?王都陷落的那个晚上,女王陛下牺牲肚子里的婴儿换来了半数敌军的伤亡,那是多么可怕的力量啊!”
“现在还说这个有什么用呢?整座皇宫都成了女王陛下的陪葬品,化作一片废墟……”
“唉,幻梦家族从古至今一直被誉为最强大的凡人,只是他们过于自大了,自大到认为不需要军队也可以生存下去。如果能早点召集全国上下的有志之士,区区亚特兰蒂斯和阿兹加尔的势力怎么可能难倒我们呢?”
“伙计们,小声点……尽管这里是边境地带,谁能保证没有亚特兰蒂斯人偷听呢?”
“尽管放马过来吧,亚特兰蒂斯的狗!俺生为莱斯特的人,死也要做莱斯特的鬼!”
“兄弟,先别激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失踪的公主……”
“对对,俺们的公主殿下一定还活着!在找到她之前,俺不能白白牺牲!”
听到这里,托着竖琴的吟游诗人再度用细长的指尖轻拨银弦,婉婉地唱道:
在风景如画的翡翠城,有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
她不是尼娅的化身,却比美神更耀眼夺目。
再华丽的辞藻也无法形容她的容貌。
啊,美丽的公主,为何我会有幸遇见你。
比红玛瑙更纯净的眼瞳,一眨眼就摄走我的心扉。
在你面前,即使天边星辰也黯然失色。
斑斓的蝴蝶也成了丑陋的蝼蚁。
只剩下你的笑容,如绽放在我心头的光明。
我将永远铭记,直到生命之火的尽头。
……
她本担心,随着王国的灭亡,她这个一无是处的小公主所能得到的支持已寥寥无几,然而,仅仅这间小小的旅店就出现了这么多惦记她的人。冲动的火苗在心底愈燃愈烈,她多么想从座位上跳起向众人宣布,他们所敬爱的公主近在眼前!
约翰拦住了头脑发热的她,冷眼旁观着一众酒客攀谈的黑夜骑士摇着头堵住她的嘴,一言不发地把她拉回了房间。
“为什么要阻止我?他们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啊!”一关上门,她愤怒地甩下斗篷,向对方质问道。
“或者成为我们的掘墓人。公主殿下,您还年轻,您不明白人心的险恶,在这个非常时期,您不该轻信任何人——”
“也包括你吗,我的骑士!?”她瞪大眼睛反问了一句。
“我……我的意思是,他们对您而言和陌生人无异,您根本不了解他们……”
“而在一周前,你也一样!”她据理力争道,眼角涌出了晶莹的泪花,“你只是老阿莎口中的救星,我根本不认识你,甚至从未听过你的名字,见过你的脸,却依然全心全意地相信你……爱你……还毫无保留地把身体都……”
约翰抱紧了泣不成声的她,温柔地抚摸着那头丝滑的绿发,再一次向她承诺:“公主殿下,请相信我对您的一片忠心,我绝不会背叛您!至于那些人……等您安全抵达加斯提克境内,我向您保证,一定会为您召集来自莱斯特的支持者,到时候,不仅仅是楼下那十来号人,将会有成百上千的追随者加入到您的军队中,所以,请您务必忍耐下去!”
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她突然破涕而笑,以甜蜜的亲吻回答了他。紧接着,两人激情四溢地在黑暗中缠绵在一起,头顶上传来蝙蝠振动翅膀的“噗噗”声……
次日一大清早,他们就继续上路了。在这个毗邻加斯提克边境的小村庄“冬日隘口”,他为她准备了一套保暖的棉衣和一双长筒靴。虽然只是夏末秋初的季节,大陆的北方已刮起了凛冽的寒风,她紧抓着斗篷的帽檐,生怕它突然被吹到脑后,在众目睽睽下露出不祥的绿发。
约翰依然是那身黑灰色皮甲的装束,只是换了双更适合雪地行走的长靴,气温的骤降似乎对他毫无影响。他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左手还提着装有吸血蝙蝠的笼子,一脸轻松地走在她的身边。
他们踏上了通往北方的小路,一路上人迹罕至,只有单调的鸟鸣在林间徘徊。此时天色尚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路旁一望无际的树林不再是明亮宽阔的阔叶林,而被尖细阴冷的暗色针叶林所取代,透过深绿色枝叶间的缝隙,一个冷冰冰的白色太阳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向大地辐射着微不足道的热量。
在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袅袅硝烟升腾而起,乌鸦凄凉的叫声响彻树梢。约翰见状警觉地向她建议道:“公主殿下,我们还是绕道而行吧!”
她隐隐感觉到那边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应该听从黑夜骑士的劝告远远地避开,可就是无法压抑住好奇心和责任感而坚持直行。她必须知道,这里理应是属于她的王国……
一股刺激的焦味扑鼻而来,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幢新近被烧毁的小屋,残骸上还残留着些许火星。到处都是灰黑色的焦炭,在寒风的吹拂下四处飘散,就连周围的树木也被熏成了漆黑一片。已有数位平民在他们之前到达,围观的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一定是有人告密!我就知道会这样!”其中一人激动地嚷嚷道,她认出了他是前一晚旅店里的醉汉之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她才注意到被熏黑的树枝上不止有树叶,还有被吊着的死人。
如果换成数周前的她,一定会尖叫着躲到约翰的背后,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但已见证了诸多死亡的她已然对鲜血和残肢麻木,只是悲伤地遥望着那两具尸体上毫无生气的面孔,他们似乎也是旅店里的酒客。
“我见过你们!昨晚第一个离开饭桌的就是你们!”突然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她,气势汹汹地说,“你们不是本地人,还打扮得如此奇怪,该不会是亚特兰蒂斯的密探吧!?”
“那个……我……”她的脑中一片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瞥见一旁的约翰已把右手搭在了剑柄上,仿佛在向她示意,宁可杀光他们也不能暴露身份。
“这对小两口才不是告密者哦,你们这些粗鲁的男人可别把人家吓着了!”幸而一位热情洋溢的中年大婶为他们解围,她是旅店里的女招待,“他们一回房就卿卿我我到天亮,哪有时间去告密呢?”
“谢……谢谢你,大姐……”她红着脸感谢对方的辩护,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必客气,可爱的小姑娘!说起来,你的脸和这身打扮还真不协调呢……”大婶不经意的言辞又让她内心一紧,不过很快就严肃地改变了话题,“谁是告密者,老娘基本可以猜到了。”
“是谁?”众人急切地问道。
“那个吟游诗人呗!他昨晚和他们俩一起离开,没过多久就和一个蒙面男子回到了旅店。”
“岂有此理!那两个家伙还在旅店吗?我们这就去为他们报仇!”
“你以为别人傻的啊?天还没亮就开溜了。唉,这世道,你们都各自小心为妙,不要乱说不该说的话,说不定哪天会被亚特兰蒂斯人找上门……”大婶叹了口气,无奈地直摇头。
“您千万要记住,吟游诗人都是拥有天使之声的骗子,他们为了钱财不惜背叛朋友……”黑夜骑士小声地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
“可是,他们对我的态度一直都——”
“还有什么比讨好莱斯特王国的未来继承人更轻松而划算的买卖呢?”约翰一针见血地指出,彻底击碎了她心中对诗人的美好印象。的确,仔细想来,那些宫廷里的吟游诗人千方百计地赞美她,只是为了得到丰厚的赏赐。每当与外人见面,她都会以面纱示人,这是为了遮掩她异于族人的瞳色。他们用诗歌赞颂她的美丽,但又有几个人真正看清过她的容貌?一个没有!她难以想象,如果自己前一晚成功向众人宣布自己的身份,在吟游诗人甜美的歌声中睡去,会不会第二天就再也醒不过来,成了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
“对不起……约翰,我昨晚不该那么任性地埋怨你……”她内疚地向对方道歉,而就在此时,人群的后方突然响起了洪亮的呐喊——
“卡尔洛基的人们,还在为战争而苦恼吗?快抛开尘世的一切,向上天坦陈你的罪过吧!人性在欲望的诱惑下沉沦,口蜜腹剑之徒在黑夜中偷笑,**不知廉耻地更换着爱人,弑亲的惨剧一幕接一幕发生,即使情同手足也不得不挥剑相向。神明至始至终在观察着我们,他们已对充满瑕疵的创造物失去了耐心,这个腐朽的世界即将走向消亡!在终结之日来临的那一刻,大海会吞噬世间万物,无论是高高在上的国王,还是街头要饭的乞丐,所有的灵魂都要接受神明的审判,只有问心无愧者才能看到下个时代的曙光!”
那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头,一瘸一拐拄着拐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长袍,有些神似她在翡翠城的神庙里见过的祭司。然而,他的长袍却没有绣上任何神明的印记,纯白的布料如空气般朴实无华。
“老家伙,这里没有人会听你的,去别的地方传教吧!”在众人的冷嘲热讽下,老人悻悻地离开了。
“那个……那是什么人?”她惊叹于老人充满气魄的声音,好奇地向大婶问道。
“哈哈,那是末世预言教的传教者,最近几个月才冒出来的邪教,别管他们!几乎每个村庄都有那么几个疯子,喋喋不休地宣传着世界末日即将来临,只有向神明认错才能活下去之类荒谬的话。一旦被他们洗脑就会变成邪教的一份子,到头来,还不是那些家伙为了壮大邪教势力而胡编乱造的谎言罢了!”大婶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为她言简意赅地说明。
最后,众人在焦土旁埋葬了两具尸体,随着太阳的高升而各自散去。
她忐忑不安地继续沿着小路前行,满脑子都是之前邋遢老头疯狂的预言,如果,那预言煞有其事,愤怒的神明即将毁灭这个世界……可是,凡人真的做出了违背神明意愿的事情吗?她记得自己从小就在家人的带领下虔诚地向卡尔洛加祈祷,向淑娜祈祷,向所有的神明祈祷,据说诸王国遍布向众神表达敬意的神庙,甚至连卡尔洛基这个名字都源自创造之神,为什么他们还会不满呢?
“公主殿下,您该不会相信那个异教徒的鬼话了吧?”约翰皱着眉头望向她。
“当然没有……”她急忙矢口否认,拉紧帽檐快步走在了前面。
那之后,沉默笼罩了两人,他们毫不停歇地一直走到正午。正有些饥饿,她望见了远方的闪光,那是阳光照射在加斯提克国境的冰墙上反射过来的刺眼光芒。
她很小就听老阿莎讲起过布兰登·白霜用冰魔法创造千年永冻的绝壁的故事,在传说中,布兰登·白霜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拥有一颗星星那么大的冰元素原石。在他的召唤下,数百米高的冰山凭空而起,从大陆西北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东北,布兰登·白霜的领土也就随之诞生。传说的最后,他在临死前将原石分成数份分给他的子孙后代,所以加斯提克才拥有如此众多的冰魔导师,多年来一直维持着冰墙的规模。无论传说有几分真实性,加斯提克的冰墙绝对是世间少有的奇迹,它是如此高大宏伟,每朝它走一步视野就狭小了一圈,直至整个视线都被漫无边际的银白色所覆盖,但与它的距离却依然还相当遥远。它是一张独一无二的防御网,且不论它究竟有四百米还是五百米高,光是四五十米的厚度就足以抵挡任何魔法的轮番冲击,而光滑陡峭的冰壁则是所有攀爬者的噩梦。加斯提克人在冰墙下挖了几条隧道,用以连通它与其他国家,在她前方道路尽头的哨站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目的地,她复仇的第一步,此刻只有一步之遥。她必须赢得加斯提克人的信任,她一定会赢得加斯提克人的信任!她激动地、颤抖地、充满希望地踏出脚步,却被另一人的声音泼上了一盆冷水:“公主殿下,我们能不能……别进去?”
“咦?”
约翰扔下背包和笼子,颤抖地从身后抱紧她,一贯冷静的黑夜骑士一反常态慌乱地在她耳边低语:“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不应该进去……这个国家将会是我们的葬身之地!我们还是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逃得远远的,逃到最东边的自由贸易港口莱丁,那里会有大船远渡重洋,载着我们前往与世无争的新世界——”
“不,约翰,我无法逃避身为家族继承人的责任!”她用力挣脱对方的怀抱,在一瞬间变成了威严的女王,“为了莱斯特王国的光复,为了幻梦家族的复仇,我不得不前进!即使加斯提克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友好,即使前路充满未知的凶险,我也别无选择!”
“可我真的担心您的安危——”
“黑夜骑士,我心意已决!我不会勉强你跟过来!”她义无反顾地走向冰墙下的哨站,长筒靴在积雪覆盖的道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小脚印。而约翰只是眼神迷离地呆愣在原地,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
她已经能望见穿着银色盔甲的哨兵在冰墙下巡逻,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注意到她,然而,她却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子,用恳求的眼神望着远处那个黑点,大声请求道:“我的骑士!求求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那一刻,她又变回了那个娇弱的公主,孤独无助,随时随地会在无情的冷风中消逝,她需要他,她无法和他分离……
终于,黑夜骑士朝她飞奔过来,她满心欢喜地扑进对方怀中,闭上眼喃喃地说:“谢谢你……没有扔下我一个人……”
“公主殿下,我说过,我会保护在您的身边,直到生命的尽头……”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有冰凉的水珠滴落到她的脸上。
“咦?下雨了吗?”她擦了擦湿润的面颊,朝晴朗的天空望去。
“不……那只是树梢上的露水,居然被风吹到这儿……我们快上路吧!”言辞闪烁的约翰轻轻地放开她,这一次,他成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加斯提克的永冻绝壁依然矗立在前方,被它隔开的不仅仅是两个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