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山，最后一抹晚霞也几近消失在紫红色的天边，她正为又能安然无事地度过一天而庆幸时，敌人的进攻开始了。让人琢磨不透的亚特兰蒂斯人在两天前就兵临城下，却一直憋到此时才吹响了攻城的第一声号角。
她费尽周折终于推开了几乎被冻成冰块的窗户，想从凛冬城的最高点一睹远处的战况。刺骨的寒风顷刻间窜入相对温暖的卧室，冻僵了她单薄的身子，她咬咬牙从窗口探出头，却只望见城墙上加斯提克士兵蚂蚁般渺小的背影，城外的敌军大多被高耸的城墙挡住，剩下的也都笼罩在夜色中，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弱火光稍稍指明了他们的方位。
自从她上次险些成了威廉·海潮的人质后，理查不允许她离开自己的房间，叮嘱爱丽丝不能放她走出门口半步，并在走道里安排了巡逻的卫兵。她明白他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而在这开战时刻，城内到处都有可能被亚特兰蒂斯人的流弹和魔法波及，越往高处反而越安全。她望见一大团燃烧的火球越过城墙砸了进来，靠近城门的铁匠铺立即被点燃成了一片火海，“快灭火啊！”有人焦急地喊道，但无情的火苗却丝毫不见变弱的趋势。紧接着，第二、第三团火球接踵而至，她猜想它们来自亚特兰蒂斯人的投石车，用火魔法强化的巨石比普通的炮弹危险多了。
对敌人丝毫不敢大意的理查从早到晚一直驻足在正门的城墙上，他很快就组织起有效的防守力量，居高临下地向城外蜂拥而至的敌军洒下加斯提克人的怒火。身穿白袍的冰魔导师召唤出一个个直径足有八九米的巨型冰雹，坠落向敌人的头顶，而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一刻不停地朝城下射出致命的箭雨——理查说过，加斯提克所有的弓箭手都懂得如何用肢体魔法强化他们的视力，即使在黑夜中，他们也不会错过挑中的猎物——她虽看不见敌人的情况，但很显然，再强大的军队在如此攻击下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把他们打下去！”她听见理查用魔法强化过的嗓门大声指挥道。亚特兰蒂斯人一定正试图攀爬上城墙，可凛冬城独一无二的城墙表面光滑如冰，他们真打算用这种傻办法送死吗？
她隐约望见了巨大的攻城车的影子。与坚不可摧的城墙相比，城门看似脆弱了不少，但鲜为人知的是，它是用土元素位面的次级原石与钢铁合铸而成的，能够抵御绝大部分魔法和物理冲击。所以，即使敌人耗费大力气攻击城门，只要对其稍加保护，就足以让他们一筹莫展。
剩下的……她望向天空，当时亚特兰蒂斯人正是从空中发动奇袭侵入翡翠城的，他们会故技重施吗？她提醒过理查要严加防范那些会飞行的魔导师，国王只是笑了笑，满不在乎地回答：“如果他们想被射成马蜂窝的话，尽管来吧！”
一定能守住！希望的火种在她心底愈燃愈烈，只要撑到明天，加斯提克东部方面军就能如期赶到，到时候亚特兰蒂斯人将腹背受敌！胜利终将属于加斯提克和莱斯特，她的复仇之路从此开启，而为此奠基的就是这场史诗般的胜利，以及……她和理查的婚礼。
痛苦撕扯着她的内心，明明深爱一个人，却不得不与另一个人结婚，即使黑夜骑士能够理解她，她又怎么能原谅自己？但这就是她身为莱斯特继承人的命运，正如约翰所说，她选择了这样的命运，再也无法回头，但至少，她希望他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等战争平息后，我一定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所以，请平安回到我的身边吧！”她暗暗下定决心，并为黑夜骑士的安危祈祷。不过，按照战况的发展，今晚应该没有莱斯特义勇军的出场机会，眼下一部分人已加入到了城内灭火的行列。
“怎么了，亲爱的姐姐？您那比狐狸更狡猾的头脑上哪里去了？还是说，您正被心急如焚的姐夫搞得喘不过气来了？”城墙上响起了理查挑衅的声音，周围的士兵大笑着附和。正如历史所昭示的那样，凛冬城永不陷落，加斯提克人完全控制了战局，胜券在握。
她是否也应该长舒一口气，大声地朝楼下欢呼？可她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亚特兰蒂斯人按兵不动了两天，绝不会只是为了换来如此狼狈的败局，他们不可能不清楚凛冬城的情况，尤其是有露易丝的出谋划策……而那个被俘虏的威廉·海潮，仿佛对抓住她胸有成竹，他们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
从正门方向突然传来一连串的巨响，有什么异常沉重的物体摔落向地面。“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把城门打开了？”理查大惊失色的叫喊很快就淹没在亚特兰蒂斯人冲锋的号角声中。
亚特兰蒂斯人冲进来了！她惶恐地望向火光四起的正门口，穿着海蓝色盔甲的士兵如潮水般踏过变成废铁一堆的城门，寡不敌众的加斯提克人一个个惨死在敌人面前。她不敢相信这座永不陷落的城市居然被这样一种可笑的方法给攻破了，究竟是谁打开了城门？难道是威廉·海潮？可那个人被囚禁在地牢里，又怎么可能突破重重守备到达开启城门的机关处？
一切就像是翡翠城的翻版，战火很快就蔓延进了城内，惨叫和哭泣声不绝于耳，而她的黑夜骑士在哪里？“雷尔加，快去找约翰！快带他回到我的身边！”她焦急地把吸血蝙蝠抱上窗台，对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拍动翅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爱丽丝突然推开房门一脸紧张地向她催促：“公主殿下，国王陛下吩咐过我，万一凛冬城失守了务必要尽早带您逃出去——”然而，侍女的声音却乍然而止，一把匕首正不偏不倚地从后插上了她的脖子。
“鲜血公主，我们又见面了，瞧瞧我为你准备了什么见面礼！”噩梦般的声音从爱丽丝身后冒了出来，她望见黑暗的走道里显现出威廉·海潮那张阴险的面孔，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亚特兰蒂斯三皇子面带残忍的笑容从侍女的尸体上拔出寒光闪闪的匕首，鲜血溅了他一身。“喜欢吗？这可是最新鲜的血液哦！”他恶心地把匕首放到嘴边用舌头舔了舔。
“威廉·海潮，你这个杀人狂！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退缩到窗台边冲着对方大喊大叫，言语中难掩惊慌失措的内心。
“我是怎么逃出来的？难道没人告诉过你，海潮家族的人永远都不容拒绝吗？”威廉没有动嘴，而是再一次把思绪直接传入她的脑中，“就像这样——快把莱斯特的宝贝交给我！”
她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脑中明明想的是“不，绝不能给他！”两脚却不由自主地移动到床边。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双手从层层被褥下拿出了那个金光灿灿的首饰盒。
“哈哈，果然比我想象得更容易！傻公主，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你们俘虏吗？还不是为了你这些宝贝！我必须抢在我大哥前拿到它们，它们将会是我抢到第一继承权最有力的武器！为了它们，就算牺牲一些部下又有何妨呢！”
“你……竟然故意被俘虏……”她竭力反抗自己不听使唤的双手，它们正把首饰盒递给威廉，她绝望地问道，“你那天在花园里呼唤我是为了——”
“哈哈，只需稍稍接触你的身体，我就能知道你住在哪里，水晶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你看，我这不就来了嘛！”三皇子手持匕首狂笑着走向她，得意洋洋地说，“你该不会没听说过我们海潮家族的心灵魔法吧？如果我们的对手只是你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那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城门……也是你控制别人放下来的？”
“城门？别把我想得那么夸张，我的心灵控制可是有距离的，我也没有分身术，怎么可能刚在那么远的地方放下城门而转眼间就出现在你的面前呢？”他一手接过首饰盒，一手将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凑到她耳边呢喃道，“想知道谁是我们的内应吗？等你把我服侍得舒舒服服的我就告诉你——”
她的身体依然动弹不得，但这并不妨碍她赶在威廉用刀刃割开她衣服前狠狠地咬向他的右耳。
“啊！！！”三皇子尖叫着捂住鲜血直流的耳朵，首饰盒和匕首纷纷从他手中摔落在地。她发觉自己脱离了对方的控制，急忙捡起匕首不顾一切地朝他胸口刺去。眼看她即将得手，威廉皮甲上的蓝宝石突然大放光芒，她无力地刺在了铜墙铁壁般的皮甲上，虎口的剧痛使她根本无法握住手中的武器。
“贱货，你居然敢咬我！亏我还想饶你一条生路，让你将来为我暖床呢！”暴跳如雷的三皇子用鲜血淋淋的左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连拉带拽地把她扔到床上，“必须得让你知道，谁才是主宰你生死的主人！”
她蜷缩在床头，抱着自己被扯得一团糟的长发失声痛哭，而就在此时，半掩的房门被推开了，那张她朝思暮想的面孔出现在门边。“我的骑士，快来救我！”她如同见到了救星一般朝黑夜骑士求救。
然而，威廉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狡猾的笑容：“约翰，你来得太快了，我还没玩尽兴呢！这个贱货喊你喊得还挺亲切的，看来我从她脑中读到的情感不假，你们俩果然有一腿啊！你该不会因为她而背叛我们吧！？”他把最后那句故意拖得很大声，锐利的眼神紧盯着面无表情的约翰。
“你在说什么呢，三哥？我怎么会因为这个一无是处的女人而背叛我的家族？”黑夜骑士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完全不像是她所熟识的那个和蔼可亲的骑士。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骑士？你是不是被他控制了——”
“哈哈，傻公主，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这个自称黑夜骑士的男人其实是我父皇的私生子，我们海潮家族最默默无闻的一员，也是我最得力的下属！就是他，在你入睡后四处追杀莱斯特的余孽，就是他，一手导演了俘虏我的好戏，就是他，为我们开启了凛冬城的城门！所谓的莱斯特义勇军，也不过是从我这里借来的部下罢了！”威廉的声明有如晴天霹雳在她的头顶炸响，她的骑士居然是海潮家族的人！她却一直被他蒙在鼓里！但他为什么不在黑曜森林杀了她，反而竭力讨好她，赢得了她的信任？难道他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亚特兰蒂斯人打开加斯提克的门户？
“告诉我，约翰，这不是真的……”她红着眼地向黑夜骑士苦苦哀求，全身漆黑的青年却一声不吭地从威廉手中接过了那把匕首，默认了兄长的说辞。
“再也没有比这一幕更让人心酸的，不是吗？战场上的黑色死神即将亲手杀死自己的爱人，为了向亲人们证明自己的忠诚！”耳边是三皇子唱戏般的呼喊，她惊恐地注视着约翰毫不迟疑地朝自己逼近，身体却再次由于心灵控制而动弹不得。只见黑夜骑士俯下身子，把锋利的武器抵上她左侧的胸口，随后，她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突然以一个优雅的转身将匕首掷向身后，直刺入毫无防备的威廉的额头。刚准备看一场好戏的蓝发青年用比之前更凄惨的叫声后仰着倒了下去。
“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穿了你的内心……”他在血泊中挣扎着，吐出最后一口气，停止了动弹。
“心灵魔法的弱点，就是容易被对方脑中编造出的假象所迷惑……对不起，三哥，我不得不这么做……”约翰静静地注视着被他亲手杀害的兄长的尸体，仿佛在向神明忏悔自己的罪过。她却呆坐在一旁，不知该如何是好。
“约翰……你杀了你的哥哥……为了我？”她战战兢兢地打破了僵局。
“嗯。”
“你……还是我的骑士吗？”
“不，我的公主殿下，”他背对她摇了摇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我背叛了你，我已经失去了这个资格。”
“可是——”
“我是亚特兰蒂斯国王约瑟夫·海潮与一位来自阿兹拉尔的侍女的私生子，为了报效父皇的养育之恩，我从小就接受海潮家族正统的军事训练。我和威廉·海潮没有任何过节，我是他麾下的首席卫士，跟随他南征北战，在翡翠城陷落的那天受指派去黑曜森林伏击逃亡者……我杀了真正的黑夜骑士，换上他的装束——”
“可你却没有杀我……”
“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被你倾国倾城的美貌所俘虏了，我根本下不了手——”
“但你利用了我……”
“的确，我不得不利用你，我的公主殿下，我必须找到一个让你活下来的理由。所以，我暗中告知兄长，你将会是我们攻陷凛冬城的关键，他接受了我的提议，同意我留在你身边，成为攻城时的内应。然而，我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家族也好，名誉也好，比之我眼前真实的你，它们是如此虚无飘渺，就像一个早已回忆不起的梦境。可是，你把你的全部托付给了我，我却无法告知你真相，我害怕会失去你，甚至从此成为你的敌人……所以，在冰墙前，我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我想竭力挽留你，带你逃离这片迟早会破坏我们爱情的国度……可是，从你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明白了，这就是我们俩残酷的命运，你无法逃避莱斯特继承人的身份，而我，也有身为亚特兰蒂斯人所应尽的义务——”
“不，我的骑士！让我们抛开一切，一起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她终于按捺不住，从身后紧紧地抱住黑夜骑士，生怕他会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太晚了，我的公主殿下，露易丝·白霜一定把城中所有的秘密通道都透露给了长兄，他不会错过我们的。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我倒是勉强能用飞行术离开这里，但加上你……”约翰摇着头温柔地从腰际移开她的双臂，轻抚表皮有些开裂的小手。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他最终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她，眼中满是不舍，“我背叛了你，又背叛了家族，我还有什么理由活在这个世上？但你不同，我必须让你活下去，让我们的孩子活下去……”
“约翰，你要做什么！？”她再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颤抖着用一根丝带将首饰盒绑在了刚出现在窗台的吸血蝙蝠的脚爪上。随后，她推了推宠物的背脊，并非她想说的话从喉咙里冒了出来，“飞吧，雷尔加，飞得越远越好，飞回莱斯特，飞回属于你的家园，在王国的东方，会有认得它的莱斯特人……”
蝙蝠扇动着宽大的翅膀腾空而起，起先还歪斜着身子不太适应脚下的重物，渐渐地，它调整好平衡，如猎鹰般迅猛地远离窗台，很快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约翰，这是为什么？”她依依不舍地望着宠物远去的方向，却无法将它唤回。
“只要让他们找到水晶，你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黑夜骑士为她解释道，突然把手掌搭上她的额头，“但这样还不够，他们一定会挖掘你的大脑，所以，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抹去刚才的那段记忆……”
冰凉的感觉顿时麻木了她的大脑，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脑中被抽出，她想不起来，那很重要吗？但她迷茫的眼中却浮现出约翰跨上窗台的背影。
“再见了，我的公主殿下，如果有机会与你在另一个世界团聚，我发誓绝不会再让你有一分一秒的难过……”
她瞬间明白了他接下去的动作，尖叫着伸出手试图阻止对方：“不，我的骑士，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对不起，就让我拒绝你这一次吧……”
仅仅是指尖碰触到对方的后背，她眼睁睁地看着约翰纵身一跃，消失在了窗边。“不！不！我的骑士，别离开我！没有你的世界，你要我一个人怎么苟活……”泪水顷刻间灌满了她的眼眶，她把头探出窗外疯狂地找寻黑夜骑士的身影，但漫天大雪却在此时飘落，遮住了她泪眼婆娑的视线。
“我的公主殿下，请务必坚强地活下去，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也为了你的王国……”约翰的心灵感应传入她的脑中，但只持续了数秒，然后，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凛冬城垂死的哀号在她下方回响。白色的雪花终将掩埋一切，那不仅是属于约翰的葬礼，也是属于整个凛冬城的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