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并不在意死亡;人只能死一次;我们都欠上帝一次死亡……随便怎么个死法,今年死明年死都一样。”欧内斯特·海明威在口中复述着这句莎士比亚在《亨利四世》中的名言,不断抬高声调,仿佛不止是说给自己听的。
“呼呼,你的嗓音在颤抖,美国人……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不是吗?”从后车厢里传来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
“闭嘴,逃兵!再和我唱反调,信不信我马上把你扔下去!?”被看穿心事的欧内斯特转头向后车厢喝斥一句,差点不留神撞上了路旁的大树——前车窗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浇得模糊不堪,几乎已辨认不出车窗外那条泥泞的道路。
“咳咳……那也好过被送回去枪毙。”
“我不会把你是个逃兵的事实说出去,我会告诉他们我在河边救了你,这样足以令人相信你只是失足被河水冲走了。”
“这就是所谓的红十字会的仁慈吗?但你救不了我,美国人……”对方沙哑地回应,话语中毫无感激之情,“就算他们不枪毙我,摆在我面前的也只有一条死路……你这种整天开救护车的家伙又怎么能体会终日与死神作伴的感觉!”
“我当然知道!你不也从我的声音里听出恐惧了吗!?如果时光倒流到一个月前,我巴不得能冲锋在战场的最前线,可现在呢……我甚至为自己只是个救护车司机而暗自庆幸……我到达米兰的第一天,附近的一座弹药库发生爆炸,那尸骸遍地的景象,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红十字会不是奇迹制造机,每天都有无数伤患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死去,我们所做的事情,只是尽可能减少死者的数量,但救活的人与逝去的人相比,实在是太少了……这就是战争,我们当初想得太天真了,都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的阿喀琉斯,直到死亡降临到身边才意识到它的残酷……”欧内斯特把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全都吐了出来。他发觉自己变了,他不再是不久前那个渴望荣誉与复仇的爱国青年,而成了一个畏首畏尾,安于护送伤员的救护车司机。迈克尔·克鲁姆、强尼·约翰逊、史蒂文·泰勒,这些他在应征入伍时结识的同龄人纷纷在前线失去了音讯,他或许该感激上帝赐予自己的视力缺陷,使当时的自己“极其失望”地被调到红十字会工作,以一个救护车司机的身份活了下来。
逃兵沉默不语地闭上眼睛,打起了响亮的鼾声。欧内斯特得以全神贯注于眼前崎岖的路面,只要穿过这片林地,维罗纳就近在眼前,他此行的任务就是将一些无法继续战斗的伤员运送回米兰的红十字会。那些家伙是一群幸运儿,因为轻伤的士兵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他们在稍作治疗后必须回到前线,继续在地狱之门前徘徊。
“安吉丽娜,现在的我,是不是像个大傻瓜呢?”他灵活地转动着方向盘,嘴里忍不住自嘲了一句。而就在此时,前方的道路中央突然冒出了一个闪着白光的人影,猝不及防的他下意识地把刹车一踩到底,救护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湿滑的路面上滑动了一大段距离,最后停在了一动不动的人影身前,距离对方只剩下几公分的样子。
“安吉丽娜……”透过布满雨滴的前车窗,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横躺在泥水中的人影。那是一个身穿白色修女服的少女,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头如枫叶般秀美的红发却像极了那位他所爱慕的女人。她仿佛是在一瞬间凭空出现的,两眼紧闭地浸泡在脏兮兮的雨水中,全身却散发着异样的光彩,就像一个沉睡中的白色幽灵。
难道是安吉丽娜的鬼魂回来找他了?他不知所措地呆坐在座位上,左手搭着车门却迟迟不敢打开。雨中的少女突然颤动了一下,笼罩她的光芒迅速褪去,她摸着脑袋缓缓站起,一张充满血色的脸庞朝他看了过来。
那不是安吉丽娜,却与他记忆中的安吉丽娜颇有些神似,只是比那位女记者年轻了不少,脸上还挂着稚气未脱的表情。她不是幽灵,而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欧内斯特急忙推开车门向陌生的少女大喊:“快进来,修女小姐!”
对方似乎没有听清他的喊话,或者说,她不懂英语?于是,他用意大利语再重复了一遍,可依然毫无反应。少女瞪大了暗红色的眼瞳望向他,突然笨拙地做出一个前行的动作,却不巧撞上了救护车而跌倒在地,他见状不得不冲入雨幕中扶起了她。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他在嘈杂的雨声中扯大了嗓门,对方却始终望着空无一物的方向,嘴里嘀咕道,“对不起,先生……我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她是个瞎子。欧内斯特一瞬间就明白了少女悲惨的状况,可那对颇有神采的红眼睛并不像属于一个视力有障碍的人。
“修女小姐,你别动,我这就带你上车!”被大雨淋得湿漉漉的他不再多想,立即把对方抱进了车内。
救护车的后车厢空间不小,他为少女脱去高跟皮鞋,正欲将她安置在逃兵左手边的担架上,她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对不起……您这里有能更换的衣服吗?瞧我湿成这样……”少女满是歉意地问。
欧内斯特瞥了一眼躺在一旁的逃兵,他似乎是由于刚才的急刹车一头撞上座椅而昏了过去。他想起在角落的箱子里还有数套应急用的蓝色手术服,于是从中取出一套递到了少女手中。
“给,这是手术服,可能稍微宽松了点,你先将就着穿吧……”他说着转过身去背对对方,“我先回避下,等你换完了说一声哦。”
“呵呵,谢谢您!”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悠扬地回荡在他耳畔,他听见了对方脱衣的摩擦声,然后是繁琐的修女服落地,再后来……他的心跳逐渐加速,可少女提示他更衣完毕的声音却迟迟没有响起,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修女小姐,你好了吗?”
“对不起,先生……我眼睛不太方便……您刚才给我的衣服找不到了……您能……帮我一把吗?”
“这样啊?应该……没问题……”欧内斯特神情紧张地把身子转了回去,昏暗的后车厢内,映入他眼帘的是坐在担架上的少女一丝不挂的诱人胴体,只是用双臂遮挡住胸前和两腿间的重要部位,湿透了的修女服和内衣散落在她脚边,而那套干净的手术服则静静地躺在她的斜背后。他尽量使自己的目光从少女光滑如白玉的肌肤上移开,满脸通红地捡起手术服,把上衣披上了对方的后背,双手在不停地颤抖,“这是衣服……裤子你自己能穿的吧?”
“嗯……我试试……”
看着她的脸,别看其他地方……他强忍住诱惑把视线集中在少女泛着红晕的脸庞上,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对方。“安吉丽娜……”他再次将她误认作那位他所爱慕的女记者,那是一张多么可人的面孔啊,不经任何化妆,却毫无瑕疵的柔嫩肌肤紧贴在瘦削的脸颊上,虽然双眼此刻紧闭,但纤长翘直的眼睫毛和其上柳丝般的细眉毛依然精致得有如从《西斯廷圣母》中借来的。尖细而挺拔的鼻梁下,一张红润的小嘴如含苞待放的花蕾在轻轻地吸气吐气。再往下是尖瘦的下巴和纤细的脖颈,突出的锁骨,直到……
欲火难耐的他注意到了少女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坠饰,这才稍稍平静下来。对方是一个盲眼修女,他竟然对纯洁而不幸的神职者动了歪念!
“先生,我的身体……您刚才……都看见了吧?”少女很快套上了裤子,涨红了脸向他问道。见他没有回应,她躺倒在担架上轻声补充了一句,“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您……”
少女静静地睡了过去,欧内斯特羞愧地坐回驾驶室,点起了发动机。他必须忘记少女的裸体,他必须忘记……他反复默念着,集中精神踩下了离合器和油门,救护车再度呼啸着踏上了征程。
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雨停了,车窗外暮色沉沉,突然从后车厢里传来逃兵痛苦的呻吟,起初只是一顿一顿的,尔后越来越频繁,简直就像是垂死的哀号。他急忙停下车钻进后车厢探个究竟。
“先生,他这是怎么了?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一听见欧内斯特的走动声,少女从担架上坐起,焦虑地向他问道。
他看了一眼口吐白沫的逃兵,神志不清的中年人正在担架上胡乱地扭动,嘴里还嚷嚷着胡话。“这家伙,是我午后在路边遇见的,”欧内斯特皱着眉头向少女解释道,“他是个逃兵,从意奥边境一路逃到了这里,结果不小心摔断了脚寸步难行……我发觉他染上了霍乱,脱水得厉害,我本以为他能坚持到维罗纳……”由于只有自己一人上路,欧内斯特并未携带那些易损的医疗用品。无计可施的他只能把担架往外拖,以使逃兵把臭气熏天的呕吐物吐在车外。
“先生,也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不,修女小姐,你乖乖地躺在那里别动!你接受过疫苗注射吗?你的身子很虚弱,如果连你也被感染就麻烦了……”
“我有主的庇护,神迹与我同在。”少女不听他的劝阻慢慢爬到了逃兵的担架旁。只见她将一只手搭在逃兵的身上,另一只手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坠饰,嘴里振振有词。他隐约听清了诸如“全知的主”、“您忠实的仆人”、“拯救您迷途的子民”之类的祷言,只能摇着头等待她祷告的结束。他是个新教徒,但并非发自真心地相信耶稣,相信神迹,在他看来,基督教的仪式只是些走过场的象征性的形式罢了,对人生毫无影响。就算上帝真实存在又如何?神明只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漠地坐视子民的自相残杀,却不愿拯救任何人,即使是那些最虔诚的信徒也一样。就像梵蒂冈的“圣火之圣女”狄安娜,如此富有传奇色彩的修女也无法在萨拉热窝的爆炸中幸免,神迹又怎么可能会存在呢?
然而,就在他面前,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少女银光闪闪的十字架坠饰中冒出,一瞬间点亮了整个后车厢,仿佛皎洁的明月从天上掉进了他的救护车里。在白光的笼罩下,逃兵的哀号逐渐小了,平静降临到他胡子拉碴的脸上,空气中浓浓的臭味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光芒最终散尽,精疲力竭的少女后仰着倒了下去,被早有准备的欧内斯特稳稳接住,而逃兵却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睁开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目瞪口呆的司机和躺在他怀中弯着嘴角的少女。
“美国人,你怎么了?一副遇见鬼的表情……这个小姑娘是谁?”
“她是……”欧内斯特这才意识到脑中一团糟的自己还没问过少女的名字,“总之,她是一个修女,你没事了?不再乱叫了?”
“乱叫?你以为我得了狂犬病吗?我最多也只是脚有点……咦?我的脚不疼了?这是怎么回事?”逃兵惊讶地晃动着自己的双脚,毫无困难地坐起身。
欧内斯特的内心远比逃兵更震惊,刚才那不可思议的一幕依然在他眼前回放,每个细节都如此逼真。她到底做了什么?那道白光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逃兵突然间就康复了?这一切真的不是吉普赛人的骗术吗?“看来这位医术高明的修女治好了你的脚……”他只能暂且敷衍过去,轻轻地梳理少女凌乱的头发。对方并无反应,似乎已昏睡了过去,胸部在有规律地一上一下。
“露西……遗嘱……水晶……”少女重复着他无法理解的梦呓,他正准备将她放回担架上,她的口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易懂的词,“好热……”
欧内斯特虽然已经打开了后车门,但车内闷热窒息的环境怎么能与雨后清新自然的户外空气相提并论呢?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把少女抱出救护车透透气。地面相当潮湿,为了不使她的衣物再被弄湿,他只能咬咬牙一直将她抱在怀中。少女很轻,就像抱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那么轻松,但他此时的感受绝非用体重能衡量的——她身上只穿着薄薄的手术服,他几乎可以隔着衣服碰触到她吹弹可破的肌肤。外衣上的扣子都扣齐了,可少女酥胸的大半部分依然清晰可见,细细的腰身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就连小小的肚脐都如此优美。至于那条松垮垮的裤子,给他一种随时都会滑落的错觉……
“好渴……”少女的另一句梦呓把他从性幻想中拉了回来,她是一位刚在他眼前用无法解释的神迹治好逃兵的盲眼修女,她绝不是普通人,她的身份满是谜团,他怎么能对她有任何遐想?可他却偏偏忍不住……水?他想起水壶里的水不久前被逃兵喝完了,他们正位于布雷西亚与维罗纳之间差不多正中点的大路上,而这附近的水源……
半小时后,欧内斯特把救护车停在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前。此时的天色已完全黯淡下来,湖中清晰地倒映出满天繁星和美丽的下弦月,以及五十公里长的湖对岸那高耸入云的山麓。
他把水壶灌满后就急匆匆地往回赶,却远远望见本该昏迷不醒的少女倚靠在救护车的后车门旁,那双充满奇异光彩的红玛瑙眼瞳正炯炯有神地四处眺望。
“先生,就是您救了我吧?”一注意到他的身影,少女突然迈着大步朝他奔来。
“修女小姐,你的眼睛好了?”他诧异地停下了脚步。
“位面交界处的闪光灼伤了我的眼睛,但稍作休息总算是复原了,谢谢您的关心!”她又说着欧内斯特无法理解的话语,见他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她嗤嗤而笑地说,“哈哈,您是不是不太明白我在说些什么?事实上,连我自己也没法为您解释哦,就当是我的疯人疯语吧!”
“这是水……你口渴了吧?”他傻乎乎地把水壶递给对方。
“谢谢您,您真是个体贴的好人!”少女接过水壶,优雅地喝了几口,突然抛下欧内斯特朝他身后奔去。
“你这是要去哪里?”
“这片湖……好美,我想再靠近些看看!”
“这附近很危险的!”他慌张地追了过去,可穿着高跟皮鞋的少女跑得飞快,一转眼就穿越了低矮的灌木丛,出现在前方的是空无一人的湖岸。凉爽的晚风吹拂着她不长不短的红发随风飘扬,银色的月光洒落在娇小诱人的身躯上,如天边的星辰闪耀着梦幻般的光晕,让他不禁看得痴了。
“安吉丽娜……”他再次轻轻地唤起那个人的名字,她简直就像个误入凡尘的天使,不,也许她就是升入天堂的安吉丽娜,被神明派遣到凡间拯救苍生?他正想嘲笑自己居然会冒出如此可笑的想法,却又联想到了她刚才施展的神迹。她究竟是什么人?他渴望了解她的一切,却不知该从何谈起。面对这位让他着迷的女性,他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不仅仅是舌头,就连全身都变得迟钝了。
“先生,您为什么说这附近很危险呢?如此迷人的风景我已经许久未见了。”少女端坐在湖边一根断裂的树干上,全神贯注于眼前静寂的水面。
“这里是加尔达湖,意大利第一大湖,也是世界上最美的湖泊,”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挥的地方,“可是战争的阴云却笼罩在湖对岸,在那边的阿尔卑斯山下,是奥匈帝国的领土蒂罗尔省,也是意大利人正在拼命攻打的战略要地。每一天,都有无数人在那里阵亡,也有不少人临阵脱逃,如果不巧遇见心怀鬼胎的逃兵……”
“安吉丽娜是谁?我听您说了好几遍了。”
“她是……一个我很仰慕的女人,和你长得有点像……几个月前,她在巴黎被流弹击中……”
“战争……能早点结束就好了……”少女明白了他的意思,突然捡起一枚鹅卵石朝湖中扔去,石子打着水漂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小时候,我和爸爸经常去布拉奇亚诺湖边玩耍,那片湖的风景也很漂亮哦,只是不像加尔达湖这么大,一眼望不到边际。”
“布拉奇亚诺?是位于罗马附近的小镇?你以前住在那里吗?那后来是怎么成为修女的呢?”
“因为我用祈祷换来了让爸爸康复的神迹……”少女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不对,他并没有康复,只是得到了额外的三年寿命……爸爸……爸爸……您怎么能就这样离我而去……”
少女断断续续地说着,掩面痛哭流涕,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突然想起了施密特的来信中提到的“帅气的话”,于是鼓起勇气说:“如果……你需要我的话,我可以暂时把你带在身边……等我完成了这次任务……我就送你回罗马!”他总觉得自己说出来的话有些别扭。
“谢谢您,好心的先生,但我恐怕耽搁不了这么久。我必须马上赶回圣座,主交给了我一个事关世界存亡的任务,时间紧迫。”少女抹去了眼角的泪花,严肃地回答。
事关世界存亡的任务……她不是在开玩笑吧?可那张坚毅的脸庞却无论如何不像是在信口开河啊!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好奇心促使他接着提议道:“那至少让我送你去维罗纳吧,那里有驶往罗马的火车。”
“那就麻烦您了!”少女欣然应允。
然而,当欧内斯特返回他的停车地点时,他惶恐地发现,救护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