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惜秋转醒来,想起——那些个下贱戏子们的各般凌辱,悲从中来,一时泣不成声。
好些时候过去,才又复抬头,擦净了泪痕,重拾起倨傲。
她才不会让别人看什么笑话,她阮惜秋向来是温润尔雅,清冷高贵的性子。
这时,漓畹东推门走了进来,见她醒了,便走到窗前眺望些什么,远处传来叫卖糖葫芦的声音,由远至近,又远去;声音清晰起来,又淡了,只模模糊糊的剩下‘嘿-嘞-!’的吆喝。
他特地来看她好些没,此时见到了反倒不予理会。
“你是何人,如此不知礼数!”
阮惜秋将单薄的身子向里蜷缩了些,脸颊腾地泛着红晕,无处躲藏的身子仿佛都灼烧起来,恼怒无可抑制。
“戏子。”
漓畹东不理会她的窘迫,不咸不淡的开口。
“你就是当年那个凭着一曲『黛玉葬花』一夕成名的漓畹东?哼,唱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是为人所不齿的行当。”
漓畹东不骄不躁,不给予否认什么,只是定定的看着阮惜秋,不语。
平心而论,漓畹东真的是面相俊美,眉目狭长,肤色偏白,显得人干净漂亮,但神色偶然显露的凛然却不显女气,真真个美男子。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漓畹东不仅工旦角儿,连生角儿也演绎的细致入微,真真绝了。
“不管如何,你先前是何许人,以后又会怎样,现在的你所能做的,就只有当戏子。以后该怎么做、是去是留,你且自己想想罢。”
说完,漓畹东拂袖离去,唯剩阮惜秋久久沉默不语。
午时,并没有谁为她送饭来,亦没什么胃口。
阮惜秋望着窗外的秋景,忽地浅笑起来。
傍晚时分,漓畹东轻叩屋门,道:
“要不要来见楼十四?”
语气冷淡,似在询问阮惜秋,却没有看她,转身出去了。
阮惜秋拢了拢头发,起身跟了上去。
“我终不会当一辈子戏子。”
她开口道,清远,恍若随风消散,却异常决绝。
走在前面的漓畹冬明显顿了顿,抿唇轻笑:
“我也不会!”
阮惜秋诧异的抬头望向他的背影,亦是浅笑无声。
楼十四曾是红遍京城的生角儿,现已年过七旬,依旧神色矍铄,红光满面。
颐泽楼里的伶人大都是楼十四收留地弃儿,亲自调教成的名角儿,人人都尊称他一声‘十四爷’。
至于漓畹冬······却实实地没人知晓他的过往,也没人询问过,据说······您自个儿猜猜吧!
楼十四佝偻着精瘦的身板儿,斜斜靠坐在水曲老柳伐成的彩漆涂刷雕梨花瓣儿子太师椅上,手上支着杆磨光了面儿的水袋老烟杆儿,口中哼唱着京剧里的高腔调子,真可谓底蕴雄厚,钪锵转折。
本来这唱戏的人就不该好抽烟这口子事,易醺毁了嗓子。
可这楼十四却一副老神在在,神游其中的模样,丝毫不理会站在边儿上的阮惜秋。
阮惜秋本就身子虚,又何时受过这般刻意的怠慢,虽是咬着唇角忍让着,身形却有些摇晃。
漓畹冬看不过眼,见她几欲倒下去,抬手在她背后扶了一把,兀自上前,恭敬谦卑的态度,接下了楼十四手中的水烟袋。这动作虽做的服帖规整,不失礼数,但终是触了楼十四的面子。
若是别人这般举止,他定不会轻易放过,但对于漓畹冬却格外放肆,对他的举止不以为意,睁开老眼一看见畹冬,顿时是真可谓笑得春风得意。
“哟,畹冬啊,你怎么在这儿杵着啊。”
漓畹冬对楼十四装糊涂的劲儿,扯着惜秋的手将她拉到前面来。
阮惜秋望着畹冬握住她的手,片刻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