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畹冬哥在这儿啊!"
“秋儿。”
乍然听到这轻快地声音,漓畹冬浅笑,转身答道,
“畹冬哥,你看,这个段子,如果在这儿改一下的话······你看,就是这样······"
阮惜秋兀自演说着,不时拿调儿来试。
神情专注之下,竟有几分娇憨。
漓畹冬却看着她稍显清瘦的脸庞,兀自怔住。
这两年,阮惜秋愈发阴柔温婉,面容姣好无暇,眉眼间皆是极舒坦的笑意,像来时一般,喜着青色衣衫。
相较于两年前初来乍到时的青涩,那容貌渐显妩媚,呈现成熟女子的娇柔。
两年下来,不知是为了印证程萸华他们所说的话与事实大相径庭,阮惜秋练习格外刻苦,每日雷打不动的吊嗓子,也渐渐有了明道。
她大都扮演端庄秀美的正旦,就是常人口中的‘青衣’。
一年前,凭借她自己谱写的段子『鸾』,一夕成为名角儿。
人称‘月魂汀芷者,颐泽阮惜秋也’。
但只有漓畹冬知晓,她这几年过的有多难。
本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自幼没吃过苦头,而伶人毕竟是下贱行当,阮惜秋也非自幼时学起的,刚开始时举步维艰,常常被楼十四骂愚钝不堪,练到嗓音嘶哑依旧不得要领,姿态手势僵硬不已。
有时半夜沙哑着嗓子跑到漓畹冬屋子里,默默不语。
天大的委屈,都得隐忍,再怎么艰难,也得活下去。
还能怎样呢?人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可但凡见到漓畹冬,阮惜秋就浅笑不语,没有丝毫怨言,也不再哭泣,而漓畹冬也只是淡淡的看着她,似是无心的询问两句,不深究什么。
自阮惜秋来后,漓畹冬便常与她同台唱戏。
本来漓畹冬同时工旦与生角儿便易分心。自此之后,便单工生角儿。
两人配合相依无缝,加之容颜极妙,人人皆觉相称,道天合之作。
“畹冬哥,畹冬哥?你有在听嚒!”
见他不应声,抬头触及那微怔的神情,惜秋不禁双颊飞红。
“哦······改的好是自然的,秋儿自是有秋儿的道理。”
畹冬少看几眼便赞叹她的灵慧,又接口道。
“今儿晚上还有一场『霸王别姬』的戏份,好好准备吧。”
“好!”
阮惜秋笑得甜美,较两年前突兀的棱角,已显得温婉随和了许多。
漓畹冬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笑得如暮春风絮般温存.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熊熊烈火忽的燃起来。
本被幽暗晦涩的烛光、勉强照出不大地方的墙角,还有斑驳沧桑的柱子上,火舌蔓延。
楼十四本身子骨硬朗,可今儿不知怎么,身上有些乏,早早就到屋子里躺着。
楼十四自知从未见过如此美景。
是喽,豆大的烛火何时撑得起颐泽楼内,长年累月积压的灰暗,历来幽暗昏黑的廊子,怎么忽然明亮如斯。
没见过,没见过,他只知晓这颐泽楼是自祖上传下来的,可这映明了的景儿,竟如陌生一般。
太过璀璨,灼伤了人的眼。
“爷!十四爷哟,您怎么还在这儿啊,快随我走啊,楼要塌了!”
楼十四愣愣的任由程萸华拉扯着向外,但恍惚的,眸中依稀有泪。
“楼十四没了颐泽楼那还叫楼十四嘛。萸华,省省力气吧,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喽······我也累了,这辈子,有你们这群乖孩子也值了。这楼啊担负了这么久的虚名,也累了,该歇歇!”
楼十四狠命将程萸华撵出自个儿的屋子,兀自将门闩带上。任程萸华拍着这牢门,百般规劝。
颤巍巍的扶着桌椅还是什么,重新回床上躺着,举起手来,伸到自己面前,怔了怔,又笑了起来。
原来,真的老了啊,即使不服老,也还是老了。
脑中一一闪现的,自小到大,个班场景。
嘿,自己小时候,长得多俊朗,脸上还没那么多皱褶子,眉目清秀,就像现在的畹冬一样。那时候,也是一段曲子,红遍京城。
那时候啊,还遇见了那个丫头,让自己惦想了一辈子,不甘,也就一辈子未娶.
真犟,自己收留了那么多的孩子,不就是不肯忘嘛。
不知现在的她,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
肯定不是,或许已子孙满堂——
梳着两只小辫儿,穿着红衣裳,红得跟团火似的,一出嗓子就是冠压群芳,面儿上总傲慢又清高的样子,其实憨的很······
他想起,自己终其一生,为的又是什么?
哈,哈,真有些好笑,至死了,戏子也还是最最下贱的行情啊。
门外‘咚,咚,咚’的人最后叩了三声响头,终是寂静的没了声响······
闭眼不看世事,火舌‘孳孳’作响,遗泪滑落,浸湿了命。
记忆定格,最终还是那女子,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