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莺吟

作者:muli幂缡 更新时间:2011/7/7 20:05:33 字数:0

恍惚之间,手中的玉链不知何时离了手心儿。

阮惜秋四下寻找,却总不见踪迹。

苍白的手拨开半人高的菖蒲与蒹葭,细碎的枝叶划破白的泛着青色的手背。

原本稍带粉态的指尖,此时都由淡转浓,化为的青紫。

血丝迟疑的自伤处蔓延开来,顺着手背上清浅的纹路铺展。

阮惜秋觉着眼前浓得醉人的绿色都在灼灼的阳光下显出灰白。

她毫不怜惜的任由苍白的手上布满细碎的伤痕,交错的缠绕在一起,宛如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帐,将她死死地捆绑起来,窒息的压迫层层覆盖,她强迫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息,却忍不住晕眩。

阮惜秋觉着自己似个疯子,恍若失去一切的迷惘铺天盖地而来。

她如头困兽般,挣扎,惊呼,四处逃窜,寻找五年来赖以生存的慰藉······

她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那是畹东哥留给自己的东西,唯一的东西啊······

畹东哥······

畹东哥!

她猛地抬头,感到颊上一片冰凉,纵横的泪水也无法冲刷干净她肮脏的灵魂。

她是如此不堪,现在的自己——

一个花楼中的姬——即使见到了畹东哥,不知是否还有颜面笑着叫出他的名字。

记忆中的他是如此干净,即使五年过去,那不时回忆的,反复触碰的伤痕依旧鲜血淋漓。

如此清晰,笑容中仿佛满满的盛着晨曦中竹实上凝聚的露水的气息——她如是对他说着心中所想。

那时,同样干净的‘她’——

名动京城的青衣‘阮惜秋’,而不是现在艳名在外的青楼清倌‘离秋儿’,这个满城的登徒子都想一掷千金买她的**之夜,或将她赎回家中做增添过平日之间情趣的妾氏——就会将心中的比拟对着他耳语着。

他定会笑起来,用那种纯粹的笑容,用那种让现在的‘离秋儿’羞耻,愧疚的泪流满面的笑容,美好的让她战栗。

他笑道,露水啊,如此易碎,很快不就消散了吗?

那种干干净净······

她也想要!

这种廉价却奢侈的什物。

对别人如此廉价,而对她,一个楼船锦绣、繁华竞奢的花楼中所谓的清倌人,奢侈到了即使她倾其所有,即使将腐朽的躯体毁灭都无法得到!

她望着那湖水,那泛着鱼鳞状潋滟光影的水纹,宁和而唯美,寂静而悠远,柳条儿因风而低垂,纤细的枝叶使它以层层淡去的纹路扩散。

是易碎的,易消散的。

不知水流流淌过后冲刷出了谁的肮脏,谁的灵魂。

如此干净的水流,干净的让她战栗,她知道,这河水会流出曳襟楼,流出京城,流到遥远的,她所未听闻的地方。

这么些年了,自五年前被卖入这花楼,除却去年岁末去一趟化为灰烬的颐泽楼,便再也没离开过这里。

不是她从没想过离开,而是离开了也不知该走向哪里。

在与纠缠不堪的门客厮磨中,她染上的,是圆滑与事故,逐渐的处事不惊,看着那肮脏的嘴脸居然还得笑的温和。

想起自己这自幼熟读《烈女传》之类书卷的女子,却能周旋于花楼之中,唱的是“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

短短小令,仿佛一片质言明语、直陈其情,然而却字字血泪,字字如珠!

曲江池畔的柳再好,也是任人攀折的轻浮。

折柳赠人者,最喜美其名曰 “折柳相送,柳者留也”,嘴上说得是份眷恋,但哪个接过柳枝的人会把柳枝永远保存?

日分一过,枯了或丢了。

簌簌流淌的泪水顺着消瘦的下巴滴落在手背上,本已干涸的血迹又复温润,隐隐渗出丝丝缕缕的汁液,迟疑的,抽丝般溢出,犹如苍老的不再跳动的脉搏,又有了抵死相拼的决绝。

阮惜秋转身,看见那被她践踏过后的菖蒲与蒹葭,那脆弱的株株生灵,如此脆弱,颠沛流离在这尘世之间,受尽折磨······

她启身去扶起那折断的植物,那早已破损的身躯,早已损坏的希冀,虽然依旧美丽,但又能持续多久?

自内向外的腐朽,本没有到衰败的节令,却已经沉睡于尘泥之中,一次次扶起,一次次断裂······

果然是没有退路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再理睬那死去的植物,觉着心中梗着说不出的痛楚,只是望着那湖水······

灵魂······

干净的湖水,犹如记忆中的脸庞,能够冲刷她的污秽与肮脏。

她想要融入于此,将寸缕的身躯,融入这宁和而唯美、寂静而悠远的水流,就想将自己献身于他,不再日夜哭泣。

她不再流泪,她甚至露出鲜少的,浅浅的笑意。

如此从容的,她将身上青色的披帛褪去,她知道贞洁良女出门时还不忘戴一顶幂缡,而现在的自己,却仿佛花楼中尽显风骚的姬人们,毫不羞耻,曼妙的躯体上仅余脂白的衫、襦。

极致轻缓的将小巧的葛履舄褪下,那用青线勾勒出双蝶恋花的,繁缛纹样的鞋子,自她娇小的足上褪下。

那用靛青染得的帛紧紧缠绕的,新月型的香钩,确是“稳小弓鞋三寸罗。”

将履舄置于树下,想到次日被姬人发现这青色的披帛与履舄时的冷漠的神情,忽的讥讽起来,她望着这河,不再有一丝留恋,毅然跳下这冰寒刺骨的河水······

漓畹冬神情迷离,心中略微带着份伤感,恍惚之间,不知怎的行至后苑。

那一片菖蒲与蒹葭似不久前被毁坏了,折断的枝干边缘仿佛还残留着泪水。

漓畹冬怜惜的拨开那即将死去的植物,除去障蔽后,猛然愣住。

温润的玉石,缀在银制的细链上,凌乱的躺在河岸边的苔子上,精巧的让他的心中莫名的抽痛。

俯身捡起,向来从容不迫的气魄却混乱不堪。

他用力将手中甚至还透着丝缕温度的玉石紧攒在手中,慌乱四处探目。

于是,河岸杨柳下,折叠整齐的青色披帛与稳稳放置其上的青花履舄,在风的撩拨下,披帛衣角罩着风鼓动皱褶,似要坠入河流,随波而去。

他看到河水中沉浮的,白色的衣角,飘荡不定,几欲消融。

毫不犹豫的,他毅然跳入水中,追寻那一抹白色······

惊蛰时令,仓庚鸣,晋人曰“促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其实,虫鱼哪里听得雷鸣?

不过是惊得了。

暗淡水底下,原本蛰伏的锦鲤皆是四散开来。

漓畹冬看到她苍白的面庞,紧闭的双目似将永远沉溺于此,泛着青色的双颊,连丝毫生气都难寻,一点点求生的挣扎都没有。

沉浮于世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生死。

平心而论,应说是‘我不杀伯人,伯仁因我而死’。

死于他手下或因他而死的人,早已让他没了心思去缅怀。

只是此时,他却······

“秋儿······”

温存到极致的唤声,让昏睡中的人儿都欲哭泣。

战栗的身子,不知是寒冷,还是因想起那睡梦中反复响起的声音才难忍悲痛。

阮惜秋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脸庞,似乎与曾经梦中的形容微异——

那是一张年龄更长的、男子的面孔。

眼神也不大相同,记忆中是没那么迷惘的,似是隔了层什么,看不到底。

只是,还是有一种冥冥之中,告诉她,那就是他,就是他。

耳畔的轰鸣时而退却,时而又涌来······

是死了吗?

听人说死前,生前的种种便会重现。

漓畹冬身上的月牙白的袍子在落日余晖中,微微透出其间的织锦,丝丝缕缕,让阮惜秋想起眼泪流下。

她青白的手伸向那美丽的,干净的容颜,冰冷的手触碰到他时,刺骨的温度让他猛地将她娇柔的手攒入手心,阵阵的寒气让漓畹冬心都疼了起来。

眼神终于清晰,阮惜秋细看了会儿,渐渐不对味儿来。

眼中有些针扎似的刺痛,一下一下的,让她流下泪来。

真?或是假?

阮惜秋挣扎起孱弱的身子,腿脚还是虚浮的,却转身便跑开,瘦弱的肩头刀削似的,刚披上的青帛都浸透了河水。

“惜秋!秋儿!是我啊!你回头看看我!”

漓畹冬大步跨上前,紧紧地将她瘦弱的身子暖在怀里,温度低的像附在冰上。

“公子认错人了!奴家只是青楼女子!”

就好像劝阻他一般,即使他真的认定了是她,她也宁愿他自此走开!就当作她死了。

她呀,要让他忘怀啊。

“秋儿,秋儿!你看着我!看着我······”

漓畹冬的手用力擒住她的下颌,灼热的泪水滴在他手上都化为冰凉。

他看着她泪流满面,泛红的眼眶几欲都融成了苦涩的水。

“我不是!我不是!阮惜秋五年前便死了!死在那一片火海中了······”

最后,阮惜秋已呜咽得说不出话来。

将惜秋瘦小的身子拥在怀里,用力到宁愿融为一体。

他这才发觉,她竟这般瘦弱,甚至比五年前更是清癯,堪堪及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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