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翻飞

作者:muli幂缡 更新时间:2011/7/7 20:43:34 字数:0

阮惜秋静静地蜷缩在雕花栖榻之上,一如五年前一般,温婉娴静的,似是那呼吸间都带着水汽的,江南水乡河岸边的汀芷。

眼睛随着坐在案边的漓畹冬饮茶的动作骨碌碌转,一刻也不愿离开。

漓畹冬倒了杯温热的茶水端向她身边,瞅见她端详着自个儿出神,眼神中有了份难言的笑意,看得她怔住,刷一下儿便面红耳赤的。

赶紧把慌乱的视线移开,心中却小女儿般的心思,想着他居然比当年还好看。

流霞柔艳的鲛绡帷幕氤氲般舒展,却又在幔尾处以藏金丝线编制的莲花结绳挽住,抬臂揽开遮掩的罗帐,眼角瞥到窗檐的水仙。

年前买来时还是颗颗蒜头似的什物,那时看着它根须处染着淤泥,由其思几,自怜自伤,便买回了。

几个不注意,现时却叶儿抽条的高长,顶着黄蕊白瓣重瓣的花头儿,熏得一屋子幽香,骨格清奇,恍若不染凡尘······

刚进屋时,被抱在怀里的阮惜秋便似是随手将袖中滴落的水珠,洒在涎香上。

不想让他觉着自己待的地方如此不堪,现时清淡冷冽的味道钻进鼻中,驱散了仅存的晕眩浓重的香气,幽香直投进肺腑,心神也意外地被抚平了。

暗暗笑道,刚才怎没发现这水仙又开了新的花苞?

若人生在世,得如这水仙般,明朗到极致,简洁到出尘,盈立于水,不必沾染尘埃缕缕,该是何其幸运。

呵,纵使出自至浊之处,年年岁岁轱辘般流转,之前再怎么愀然凄然,举起袖子掩饰在面前,轻笑几声,便轻易认不出了······

手中接过青花的茶盏,温润的杯体透过谆谆的温热,一阵阵的,惹得她心暖暖的,连带着,刚刚的慌乱也消散的没了踪迹。

他没有过问她这些年的事,她也不过问他的。

可虽不说什么,又总觉着心里有个死疙瘩,怎么都解不开,似是有什么改变了,却又不忍去看透,怕一切都不一样了,徒徒悲伤。

阮惜秋忽的又难过起来,真真被自己多变的心绪捉弄的心烦意乱。

漓畹冬见她神色有异,起身将她拥入怀里,叹息般说。

“秋儿,怎就这般敏感爱哭啊······”

多愁善感的,惹得人心都疼了。

漓畹冬的声音真是好听的紧——

轻幽雅致,让阮惜秋想起山泉凛冽而澄澈的味道,是初春的融雪,顺着回暖的山隙间流出的。

让她不再轻微呜咽,不再如受惊的鹿般不知所措、战战兢兢。

“来,下来喝些酒水暖暖身子。”

漓畹冬将她打横抱起,做起来熟稔的一如五年前。

彼时她练那戏曲的招式,寅时三刻便起身了。

楼十四不怎热络教她,也就只有漓畹冬不分昼夜,只要她吱声想练,他什么都不说就会陪她,雷打不动。

阮惜秋自小身子骨薄弱,在颐泽楼初来乍到,晚上睡得都不安稳,昼里又练得辛劳,累得走不成路,也是漓畹冬把她抱回去,小心置在床上,盖上被子,嘱咐她夜里好生休息,莫要伤感。

那时候,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着他声音里都是轻柔的。

原来,他知道她夜夜哭泣,哭哑了嗓子······

自雕花的红案上提来青花烟华的莲瓣酒壶,温润的白瓷和淡青的纹样,里面盛着清冽的酒水。

惜秋不常喝酒,也不知是什么酒,平日里摆在桌上,只当是个摆设的什物。

给两个杯杓都满上,稍闻了闻,似是辛辣的味道一溜烟儿蹿进心里,他看见她被呛红了眼睛。

漓畹冬想,虽流落至这般田地,她却还是白璧无瑕,与那些女子骨子便是判若霄壤,竟连酒气都闻不得。

见惜秋随手拿绢织的白素帕子擦擦眼睛,惹得漓畹冬心上好生难受,又不好劝慰甚么。

女子流落入青楼,平日嘴上再怎么不说,打心眼儿里也是瞧不起的,浓妆艳抹的,不成体统。虽说是有什么苦衷的,终究也是带着凡俗的偏见。

气氛一时尴尬,惜秋手中绞着的帕子几乎碎了。

上好的丝绢,也更容易起褶,纵使日后想抚平,也是留了印子的······

阮惜秋想,一不做二不休,挑明了便是。

现今的自己,一介青楼女子,还有何颜面教他对自己怎样怎样?

他那般温和的人,又怎会说得出绝情的话?自己这幅死缠烂打的样子,那么难看的姿态,只会徒增他的厌恶罢了。

“公子,离秋儿不会喝酒,却也知晓,陈酿为上品。曲蘖和五谷,置在一起,日子久了,便成了不同的东西。成酒醴后,定尝不出五谷原本的滋味。奴家虽是青楼女子,见识短浅,卑微粗鄙,却经遍了世事,看得多了,倒也淡了。有些东西,变了变是变了,不一样的,强差,最终也是枉然。执念,亦会磨灭更多,何必作茧自缚呐······”

“惜秋······”

“公子,奴家只是青楼清倌儿离秋儿,公子称奴家‘贱婢’也好,‘秋儿’也罢, ‘惜秋’二字,就莫讲了,奴家是担当不起的,平白无故,倒脏了阮姑娘的名声。青衣阮惜秋,五年前便死于旧楼颐泽了。如今,曲终人散,公子也看淡了也罢,苦苦执念也罢。一句话,什么都为弥散······公子请回罢······”

那么倔强,丝毫不留转圜的余地,独自硬撑着,看得别人打心眼的难受,又不知该说什么话安慰,似是说什么都是伤人的——

还是这样啊,秋儿。

这样的你,让人情何以堪,这样的你,怎会说出这般妄自菲薄的话?

你便是你,惜秋永远就是这般。我对这谁都可以说出绝情的话来,对着怎样泪如雨下的女子都能硬下心肠,唯独你,终究不能。

现如今的我,又该怎样抚慰这般敏感脆弱的你?

手里还攥着那带着细碎银流苏的玉石,手劲儿大的都快握碎了,银的链子,磨得手心红肿,她那般娇嫩的翎子,不知是否会嫌疼?

他喜唤她‘秋儿’,一口一个,三字的姓字,仅留下末字,再加上话音,‘秋儿、秋儿’的叫着,亲切的紧。

可她那样说,他若再叫她‘秋儿’,就仿佛看低了她,若叫‘惜秋’,又显得生分了。

那平日里翻手云覆手雨的少爷,手中握着那么些人的生死,却拿这个女子没法子,一如五年前,顿生愁绪······

“······我会娶你······作我的妻······”

他转身便离去,听见身后酒觚坠入氍毹时闷闷地声响,却未破碎。

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手却被牵住,冰凉的手,没有丝毫温度。

“公子······畹冬哥······哥哥······”

那一声‘哥哥’,唤得他一阵战栗,莫名的愁绪,仿佛冥冥之中曾经听过那声呼唤,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么鲜明又那么模糊,就像前世的牵连,丝丝密密的线,缠绕纠结,怎么都挣脱不开······

一时间,两人都怔住了。

“······哥哥,你分明知道·······怎么可能呐?······哥哥一向比秋儿聪明,秋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遇上事情也只会哭泣罢了,可只会哭又有何用途?让别人看尽了笑话去。哥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罢······从小我就猜到是这样的。那时候,我家道中落,刚到颐泽楼的时候,心高气傲的,说‘我终不会当一辈子戏子。’是啊,现今的我不是了······”

仿佛听到了笑话,阮惜秋自嘲了一声,继而道。

“哥哥你说,‘我也不会’。用那么笃信的语气,骄傲又矜持·····试问,哥哥真正的姓字为何?”

“廉······”

漓畹冬语调里尽是不忍,带着难匿的战栗,他知道,此甫一出,什么个妄想都化作虚空了。

果不其然,惜秋四肢百骸猝的粟栗,只是极力克制。

虽是明了畹冬身份定不低,却还没想到竟到了这般无法挽回的地步······

“竟是‘廉’家啊······哥哥自己也知晓,不可能的罢。哥哥的家母是怎样的身份,哥哥心如鉴镜,怎会不明?纵是一个青楼女子真真嫁过去,作侍妾嘛?

“······秋儿虽身份卑贱,可性子还是高傲的。流落至青楼,也是一副清高的样子,惹人厌烦。深宅大院,自是没法儿待下去的······”

“······秋儿······这么些年,家母让我改了姓字,我偏是倔强的不让······我是想,让你好找到我。秋儿倒狠心,从未寻过······秋儿,纵是世事无常,我却真是······想要娶你呐······”

“罢了,哥哥······你走罢,以后清闲时,挂念起来,便过来看看,秋儿会等着哥哥的,永远都在······”

回身看她,又是梨花带雨的模样,眼睑与鼻头都带着微微的红色,苍白的仿佛会融在雪水里。

将另一只手附在她冰凉的手上,他把手心里攒着的玉石顺势放在她手里,又轻巧的将她冰凉的身子护在胸前,怜惜的拍打她的脊背,像对待易碎的瓷娃娃。

“这玉石,是你遗失在蒹葭丛中的罢。秋儿戴了这么些年,哥哥自是欢喜,可丢了便丢了,别总是往牛角尖儿里钻。秋儿的性命,纵是自个儿看轻了,哥哥却还宝贝得紧呐,不准毁了!”

低下头,唇角自惜秋白皙娇小的脸颊上划过,将带着苦涩的泪水尽数**,那冰凉的泪水,像冰一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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