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着的密密的棉纸的朱红窗棂上飘着落花,这雕窗不知何时敞开的,初春的风还是薄凉的。
太过娇嫩的花,美得像堕世的花精、花妖,柔弱的姿态,什么都无法抗拒。
似是藏着冰刀的风,一吹,花瓣便散了。
好冷。
欲要起身去关窗,看着桌下燃得正旺的炭盆炉子,若把窗关上,很快这尽显奢侈的屋子,又能营造出春暖融融的气息了。
思至此处,便倦懒了。
看着桌面上未动的酒盏,里面盛的酒水,漾起波纹来,与水无差。
许久未饮酒咯,现今却是带着别样的伤感。
她启臂端起原本漓畹冬面前的那杯,约是染了风寒罢,今儿个这般折腾,竟连酒味儿都闻不到了。
昂首灌入嘴里,连浅啜的兴致都没有。
酒入口中,却是丝毫味道都没有······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悲悼己心,只能借酒浇愁的人,怕是最苍凉罢······
步出阮惜秋的房门,漓畹冬径自唤来曳襟楼的鸨儿,无意寻思鸨儿毕恭毕敬的姿态下是怎样揣摩不断地心思,兀自嘱咐她好好待秋儿,不允她再接客······
回到廉家的府邸,漓畹冬心绪杂糅,早早便歇息了。
至子夜时分乃转醒,寒风萧骚,百无聊赖,披上风氅便出至游廊。
月朗星稀。
漓畹冬摸出随身带着的德化瓷质地的,莹白的竖篴,想起那温婉的女子,随口吹起谱出的无名小调,许久才发觉,竟是这般凄绝的味道。
随手摩挲着象牙韘上细小的难以察觉的槽痕,紫檀木的内胆略有淡香。拿来胭脂与酒糟擦拭,不自觉的便走了神,停下手头的事儿暗暗叹息。
太过伤感了罢。
“江枫渐老,汀蕙半凋,满目败红衰翠。楚和登临,正是幕秋天气,引疏碪,断续残阳里。对晚景,伤怀念远,新愁旧恨相继。
脉脉人千里。念两处风情,万重烟水。雨歇天高,望断翠峰十二。尽无言,谁会凭高意?纵写得,离肠万种,奈归云谁寄?”
这日惜秋投水确是染了风寒,且心中事事重叠在一起,满心繁杂,不久便病怏得下不来榻。
此后叁日中皆是昏昏沉沉,约摸觉着有熟悉的气息环绕在身侧。
那般温润的气息,就像尚为婴孩的她生病时,早已过时的娘亲的气息,本应早已忘却,可她却固执的认为就是这种温存又怜惜的味道。
亦或是······
他的气息,在颐泽楼的时候,她病的时候,他为她奔波的味道······
恍惚的病着,便觉得与他的重逢似梦般。
有时醒来,怔一怔,便觉得只是痴想罢了,但又不确定。
依稀几次在昏沉中啜泣的不成调子,总有双手在抚慰她,让她渐渐恢复平和。
叁日后清晨,鸨儿便至阮惜秋房前,未启门,手拂云鬓,俯身理裙装。
皆必,乃叩门三声。
惜秋休寝本就清浅,因是心事繁杂,寒症初愈,虽已大好,可尽日仍是略略头脑昏沉,更是难眠。
阮惜秋性子自打五年前来曳襟楼时便是清冷的,素日又不与人常来往,往常伤了风寒亦无人照料,本作为魁首自应有下人伺候着,可早早的她便打发去了,她又懒得叫人寻大夫来,便挨着。
可这叁日,她总觉着是畹冬在她身旁守着,可自她好后便撤了人去,似是从未有人来过。
她不擅言辞,又不知该问谁好,便撂下了。昨儿晚思想着旧时与畹冬哥哥共度的时日,辗转反侧间,天已大亮。
开门见来人,略是惊诧。
鸨儿见惜秋,俯身示了礼数,复开口。
阮惜秋心下疑惑——本该是自个儿对鸨儿恭敬,现今却反着来了。
思至叁日前才与畹冬相见,心下明了,顿起忧思,不想他竟是曳襟楼的正主儿,真正的东家······
鸨儿称她‘阮小姐’,谦卑恭顺的样子,惹得她尴尬。
被这幅姿态称呼为‘小姐’的日子,约摸还是十二三岁之前呐。
娇生惯养的小姐,下人争着巴结,整日十指不沾阳春水,领着青色的裙裾,四处寻乐子,又满口不屑于那般奢侈娇惯的活着,清闲了便做样子般分发赈灾的粮草——
果然是傲气的小姐,没吃过苦便向往着没束缚的清贫日子,可后来,什么都没了,才知是怎般幼稚!
“······小姐?阮小姐?”
“······嗯?不,秋儿不敢当,秋儿并非什么小姐······”
“阮小姐是主上的贵客,主上说您是,您便是奴家的主子。您若有疑,便请询问主子。奴家是下人,做不了主,也不该乱说什么。”
不过几日,她便由‘贱婢’变为‘贵客’了吗?
惜秋自幼起便有多愁善感的性子,这种大户小姐小姐才该有的闲情逸致,是她多年无法改变的,现在愈发自厌起来。
鸨儿替她安排了新的住处,她想拒绝,却实在是厌烦了这屋子。
想她一步步,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终是站在这曳襟楼里最高的地方,住处也是一步步变得纸醉金迷······
离开时,仅携几件最喜的青色衣物,熟手的琴,花期已尽的水仙。
满屋极尽奢靡的什物,除却那杯染愁的清酒,什么都不带走。
于曳襟楼度过五年岁月的阮惜秋,竟不知这后苑爬着藤蔓的砖墙之侧还有条幽径。
此处本就荒凉,那些自诩娇柔的妓人们自是不愿沾惹这阴暗晦涩的角落,也就无人知晓了。
反倒是惜秋贪凉,又喜这浓郁青翠的野草蔓花,被束缚得杂乱的心思反倒舒畅了,连偶尔拂过的薄风,都觉着带着恣意的味儿。
穿过这道墙,便不再是青楼之类了······
恍若春风轻轻一呵,此处景致暖意乍现。入目便是潋滟的湖水,畔边蓊郁的苇荡,映衬得那初日未起,本也算阴翳的天色,硬生儿的显出份悠远静谧的气息。
湖后便是山峦,连绵起伏,重峦叠嶂,犹如满嵌翡翠的绮丽屏障逶迤相连。脚边皆是鲜嫩欲滴的娇红青翠——
二月蓝、天竺葵、菖兰,肆意遍野,明媚如画。
阮惜秋随手掐断一脉枝叶修长的碧翠鸢草,捧在怀中,随着鸨儿缓缓走着。
此时乃知时光已至贰月初旬,严寒已去。
湖心水榭兀立,卷棚歇山的顶甚是朴素,想是漓畹冬对自己不喜繁琐的乖僻性子了如指掌。
顺着水面精巧的架桥,推门进入这水榭,内有一橱,上面一溜儿齐放着惜秋打小儿便喜读的书卷,还搁着些许古瓷玩物,自是雅致宜人。
窗前横着张檀木镂雕碧草戏鸟芙蓉案,面上似是随意铺散着澄心儿堂纸,待人落笔。边上另置着一套墨宝——
青花瓷质玉笔山及葵花洗、商丝嵌玉六方笔筒、白玉墨床,皆是古雅精致的玩意儿,甚得人欢喜。
朝南长窗下放着张缝着绒面的青锦绣垫榻,惜秋另下人在榻边案几上放下水仙,眼角瞥到窗上一色的雨过天青色的蝉翼纱帐,窗下亦悬着盆鸢草,初春时节,长得葳蕤曼妙,反倒衬得那盆水仙衰颓。
见得这番场景,惜秋恍然难以自持,几欲被勾下泪来。
花期已过的衰败的水仙与正是花期的鸢草,竟犹如自己与他一般······
“叁日前,主上便吩咐下来要奴家怎般做了,还特意为小姐置办了此处宅子。主上怕下人们不知晓小姐的喜好,又担心下人手拙照顾不好小姐,这些日子以来,皆是边照料着病中的小姐,边亲力亲为,这些东西都是主上挑选的,说小姐喜欢······”
未待鸨儿说完,阮惜秋便流下泪来,嘴角却是噙着笑的。
那我见犹怜的姿态,别说是随行的下人,连鸨儿都看得微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