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惜秋送走了众人,依旧不愿留人伺候。
旭日东升,天际彩霞遍布,驱散了仅存的阴翳。
静坐在四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后的床榻上,迷离的目光由床帐的帐钩上挂着的涂金缕花银薰球,缓渡到窗外的朝霞。
在这看似简朴,实则处处留心的水榭里,极易思及幼时尚在闺中的时日。连带这霞光,衬着琉璃屏风,都融化为幼时看过的琉璃盏。
彼时家族尚未式微,父亲向来宠溺她这家中的独女,自西域带回的琉璃盏,精致细腻,是难得的什物,转手便赠予了她,只为她欢笑。
彼时,娇养的她慵懒的蜷缩在床榻上,双臂抱膝,侧偏着头,透过晨曦注视着案上静置的琉璃盏,如透着蝉翼薄纱或是迷烟。
宝蓝、靛青、明黄、翠绿、粉紫,个班幻彩交相辉映,发会儿呆,转转头再看,颜色转变不定。映在案上,长长铺开的影子如天际霞锦······
从前便听闻织女善于机杼,眼前这漫天云霞的色泽如锦绣斑斓,是否亦是她一力织就的呢?
从怀想中抽身,阮惜秋望向旁侧的山屿廻环,心境一下顺畅了些许······
起身拿了凤梧琴来,琴弦如丝,指尖一滑,长长的韵如溪水悠悠流淌,信手挥就的,是一曲《山之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巡巡几遍,仅是这上半阕。
她只喜这上半阕······
弹了许久,指尖皆是冰凉,宽大的衣袖滑落在肘下,旭日的初光隔着窗纱悄然落在臂腕,仿佛是在臂上融出的簇簇雪水,泠然有微明的光泽。
指端隐有痛楚,翻过一看早已有些红肿。
将头枕在臂上,偶有山风,徐徐抚过青色的衣袖,映着天色,使她微微眯着眼,冲自个儿笑一笑。
起身而出,立于架桥之上,探目四视,漫山遍野尽是绮丽之色。
此时风露清绵,近侧几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树冠疏散,光影自叶隙处倾泻,映得一片婆娑。
花梗细长,枝条又是悠然出尘,浅绿英英簇簇,花色娇红绰约如处子,恍若晓天明霞,铺陈如雪如雾。
林岚乍起,落花漱漱,朵朵沾于青色的衣篾之间,如凝了点点胭脂。拂动的鬓丝,如纷飞于繁花林际的蝶般自在。
惜秋悄然不动地站着,任风卷着轻薄的衣袖拂在腕骨上,忽高忽低,若有似无,亦捎带着温存的气息。
四处是这般静,静得她不必回首,已知晓种种。此情此景,只有偶然时莺鸟滴沥的一声,才得以啼破这如水的景致。
她想,他来了。
认得出隐约浮动的香气,是他身上焚的香。犹记得那次,他们重逢时,他拥着她时身上的气息。
记忆如此鲜明,难以泯灭,那种悠然又缥缈的味道,若有若无,不浅淡、不浓郁,仅是薄风拂过时才偶然得以捕捉,如同他的人一般。
当年,那么俶然就离开,又在她绝望之际,不期然而至,仿佛他一直在她身旁,就那么不远不近的看着她,在她难以支撑时给予抚慰······
他不出声,她亦只是站着,仿若无人之境。
“秋儿······”
惜秋听见他的靴子避开满地落花时,轻浅的声息,倏忽扬起一抹笑意。
肩头一暖,那浅淡的香气笼罩于身侧,暖流源源而来,让她笑意更甚,缓缓转身,畹冬的侧脸在逆光里看得不真切起来。
岚风呜咽如梭,自身侧穿行而过,两人宽大的袍袖被吹得微微浮动,翩翩飘扬若三尺碧水。
双足一动,稍离他近一些,又觉得不够,便倚在他怀里,带动周围层层涟漪般的香气,旋飞起的花瓣打着漩涡,叹息他什么时候比自己高了这么多。
手怜爱的摩挲过她的发髻,卷起几缕握在手里,绕着手指打几圈儿,又松开······
手中端着温热的茶盏,时时浅啜,含在口中,将苦涩环绕在舌尖,久久乃吞咽下,茶已有些冷了。
静坐在架桥上,一并望着粼粼湖水,漓畹冬伸手拢了拢她肩头的披风,将她拦在怀里。
“哥哥可记得从前?我们尚是年少,你带我去湖畔荡舟观莲······”
畹冬不禁轻笑。
“怎能忘怀?那时的秋儿那般执拗,又时常伤感。我不忍你戚然的心性,硬是将你拽去湖畔嬉闹。我们在湖心桡着那一芥木舟,秋儿梳着双髻,穿着青色的衣裳,手心捧着莲花站在船头······”
我坐在舱内看着你,光就那么浅淡的映在你的颊上,你是那般苍白,宛如冰雪将要消融其中,如此虚晃。你就那么轻轻拈着莲花飘落至睡水面的花瓣,带着那伤感的神色。你低声念道‘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畹冬心中怀想着。
“都这么久了,难为哥哥记得。”秋儿一笑,目光潋滟的注视着他,却见他眸中一闪。
顿了顿,漓畹冬继而道“待过几日就让人蘖些来栽上吧,零零散散几颗妆点起来应是可观的。这湖水过于清冷了。”
“哥哥,那湖畔的莲花约摸已经毁了吧······”
漓畹冬侧过脸颊看向阮惜秋的脸,那张比以往更加苍白的脸,满是使人怜惜的感伤,她是那般善于察言观色,那般脆弱敏感。
此时已是辰时三刻,光影流转在她狭长的眼睫处、照耀着她褐色的瞳仁、纤细的鼻翼、恍若略施粉黛的嘴唇,一如当年站在船头的伊人,窈窕不已。
“方才我闻得秋儿的琴曲,虽是精湛,却掺杂了些刻意的技巧进去。想这些年秋儿为了······接客,讨好那些粗鄙之人而为之的吧······秋儿,你却是不再唱戏了麽······”
漓畹冬的话音俶然想起,让阮惜秋久久失神,心中翻搅的甚不是滋味——那最后一句话,几是听不出是问她还是已笃定了······
正欲赌气回话,天际暴雨惊雷呼啸而来。
漓畹冬焦急的将她护在怀里,抱回屋内。这不期而至的暴雨让惜秋到嘴边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起先尚微微惊呼他的失礼,却很快噤口了,嘴角噙着浅笑,将手贴在他胸前,感触着他心跳动的韵律。
磅礴的雨沉沉挥落在天地间,尘土的腥气,被如鞭的暴雨抽起,呛得人心焦。
水榭内的光黯淡了不少,气息却愈发显得温存暧昧了。
实质上她并未淋多少雨水,却让漓畹冬紧张不已,手中拿着绢帕擦拭着她的脸庞,嗔责她身子刚好,却这般不知爱惜。
她苍白着脸望着他,带着浅浅的笑意,妖娆如斯,像徘徊在山间的,易碎的山鬼,却说出尖刺如冰锥般伤人的话语。
她就那样带着笑意说,是啊,我不再唱戏了······哥哥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漓畹冬微微踟蹰,手一顿,便落了下去,两鬓垂下的发缕滴落下的水珠溅在地上,惜秋看不见他的脸,亦不敢看,她几乎能听见那水珠破碎的声音,似琉璃一般。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么些年,你都未寻过我。秋儿就这么信不过我······不,不,是我的缘故,是我弄丢了你。”畹冬低声说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的,有点哽咽的味道。
她已不再唱戏了······他亦不再是曾经的漓畹冬······
是怎样说出这般绝情的话语的?把所有朦胧的幻想都撕扯开,让他们都看清了这五年间回不去的光阴。
他低垂着头说。
“去把衣服换了吧,会染风寒的······”
她背过身去,似是毫无留恋,她感到心中一阵阵倥偬、虚无,仿佛早已化成齑粉, 漫天漫地的四散开去, 再回不成原形。
惜秋想,哥哥他淋了那么多的寒雨,会不会冷啊,会不会也落下病根儿?会不会······
可她早已无法回头······
她不知是怎么走到屏风之后,伸手拉扯开腰间的软绦,丝毫不介怀男子就在外面。
褪下轻薄的披帛,惜秋神色恍惚,心中浅浅划过浮光掠影,是他们尚是年少时的种种······
轰然的雷滚过深重黑暗的天际,轰得她耳根发麻。屏风外俶然传来悠悠的箫声,在鼓点般的雨锤中,脉脉一线,不绝如缕。
那是怎般哀婉凄绝的调子,如滚滚浊水直浇到心坎里去,伤得她满心疮痍。
撕扯着身上因雨水而湿遢地黏在身上的短褥,抬手拭过被渍过后、刺痛的容颜,只觉红泪灼灼,烫伤了指尖。
那箫声,让她的心口被谁狠狠地抽打。她只一心期盼着,那箫声,为何还不停下,为何还不停下?
解下亵衣的带子,她望着自己的身体,苍白又娇弱、修长又婉约,实在是一副美到极致的身子,这么一副胴体,真真注定该在男人的身下屈意承欢。
窗外几欲染成了夜色的浓稠,漆黑如墨。将其撕扯开的那一束强烈的闪电,如苟延残喘般消逝在一片晦涩之中。
她厌憎的望着这身子,就像当年被压在丧心病狂的人伢子身下时那样。
怎么能这么苦呢?自小被卖到戏楼,好容易安顿下来,一夕之间又一无所有,再辗转的打算另谋生路,却无所依靠,再被卖到花楼去······
自此,她是如此惧怕雷闪。
就是这种同样的雷雨天气,同样是深深地绝望。想起那时被撕扯开的衣服,她就那么赤裸的哭泣着,被百般凌辱,她手心中攒着的是他送她的玉石,依旧温润盈透······
那时的伤痕,早已不在,只是她却可明白指出那仿佛是被烙印印下的位置,指尖滑过,竟还是沉痛的——那时的她是怎般怨懑,怨懑他在何许······
那翻来覆去吹吟的曲子,一遍一遍,一遍一遍,朦朦胧胧,哀戚如斯。
她终是听出了那曲子,竟是《山之高》的下半阙······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云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阮惜秋一下子哭出了声,只是雷鸣不断,雨声不绝,他听不到她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她用贝齿咬住食指,用尽气力,却丝毫感受不到痛楚······
他终于离去,吹着那如鸣泣般的《山之高》,步出水榭,丝毫不顾雷雨瓢泼如柱,终究未再回头,那样的含萧于唇边,缓缓吹奏,清粹冷冽如白露含光。
她就那么咬着自己的食指,在那苍白的手上印下一排排乌青的牙印儿,像陈年的伤痕,怎么都好不掉。
注视着他萧萧远归的身影,直至恍惚的再也不见踪迹。
雨水迷蒙,仿佛他从未来过。她再无心思为周遭的风景,或颦眉或莞尔,直瞧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潺潺,雨气蒙蒙,她已看不清了······
阮惜秋俶忽起音,唱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那箫声,早已泯灭在嘈杂的雷雨之中了,只是那相逢难期,忧思难解的《山之高》,却在她心头,萦纡不去······
狂风夹杂着如冰凄般的水汽自敞开的窗扉卷入,案上青花勾连纹的六角烛台上染得半支的烛已是残损。
她就那样赤裸着身子,在寒风中摇曳,猛然跌坐在地上,那楠木得樱草色刻丝屏风倏尔坠地,脆弱的琉璃崩裂破碎,虽尚未摔得粉碎,然其上细密的伤痕,恍若让惜秋听到戚戚哀哀的悲鸣,俨然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