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摧心肝。日色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此曲有意无人传,愿随春风寄燕然。忆君迢迢隔青天,昔日横波目,今为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水榭内轻薄的寒风,卷着阵阵草药的苦涩,撞在幔帐上,一缕缕、一声声。
黯淡的光渗入敞开的雕窗,晦涩的光调如青瓦上淡淡的薄霜。
微颦的罥烟眉似是永远噙着愁。
惜秋斜侧着病弱的身子靠着床帏上披散的秋水色熟罗帐子,反复拨弄着膝上横卧的那柄凤梧琴,曲调混着药气全是苦涩的味道,再甜的蜜饯也遮不住的苦。
丝丝弦弦的勾拨绞痛了指腹,低眉信手之间,支离破碎的音律珠玑般滚落,曲调亦是空洞虚晃的,似是声声漫漫叹息,尾音长长,催人泪下。
心事虚虚晃晃,如潮汐般来来往往,手势刹那间杂乱无章,猛地一勾,那年久的琴弦竟生生迸裂开来,调子已戛然而止,徒留破碎的鸣铮哀戚漫延,直勾得泪水砸落在断弦上。
抬首观得榻前新换的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沉闷地透不进光来。
比不上他送的琉璃屏风的通透,也就只有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喜好······
连蜡烛都懒得点。
心口生生的疼痛,自嘲。
阮惜秋啊,起先你能说得做得那般薄凉,又怎能料到此时?
心中恰似被极细薄的刀刃划伤的指腹,起先不觉得痛,还痴痴傻傻的瞧着伤口张开,缓缓翻出的浅红皮肉,鲜血汩汩渗出来,才猝不及防地疼痛起来。
忽然嘴角漾起一个茫然的笑。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掐指算着他有多久未至探望她,似是有几日了,又似并未多久。
这些时日缠绵病榻,各种药材吃了不少却终不见好,大夫说是心病。
他依旧会来,却从不当面见她,总是捡着她熟睡或病重时,似是不知怎般面对。仅是那么轻柔地将手放在她额前,仿佛稍重她便会破碎。
亦不言语,温存却总是那般神情悒悒,小心翼翼的,怕把她惊醒。
若是烧得厉害,便觉着体内卧着块寒冰,身子却滚烫滚烫,燥热难当。
他会拿着素棉沾湿了反反复复擦拭着她的脖颈与手臂,然后守着她在那里,偶时发出叹息来,那般哀愁难言的叹息,仿佛是积郁在心头的哀戚。
惜秋此次病重,恍惚时依稀无数人影在眼前晃动,却孱弱着无力看清。
昏昏沉沉地醒来不过,只得就着漓畹冬的手吞下药汁,几不觉得苦。
偶尔不适地吐出来,又被他口口地喂进去。
他会絮絮对她说些什么,可总是听不清晰,含糊地回上两三句话不知所云的话,没说完便会泣不成声。
然后漓畹冬又会拍打她的脊背,渐渐觉得倦意沉沉袭来,连眼睛也懒怠睁开。
索性重新和被昏昏睡去。
他怕扰着她,便与大夫行至屋外,刻意沉声询问大夫她的病况。
好些时会醒来,察觉到他身上飘渺的香气,却假寐不敢看他,那冰冷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带着草药的味道,让她微微战栗。
那回,她觉着舒畅些,口中只觉焦渴不已。
见窗帷密密低垂,遮着光亮,只在帷幕叠合的一线间透出青蓝的晨光。仅那么一线,整个内室都被染上如青花瓷器般的浅浅光华。
四下沉寂,仅有她还清醒,案角那支燃了一夜的老烛已残,深红的烛泪滴滴凝在案上,似是为坚贞而割破手指起誓的血,欲落不落的缀在那里,带着至死不渝的信念。
低头看见漓畹冬就伏在塌上睡着,想是累到极致才会这般。那蹙着得眉峰,苍白的面颊,微微散乱的发髻,都让她辛酸不已。
他束发的玉冠有些松卸。
偶一点风动,细碎的鬓发风吹至额上。
从前未在意过,仅觉着他叫自个窝心踏实,未细究他相貌如何。
如今细细看来,观他双目轻瞑,略微苍白的嘴唇紧抿着,人似巍峨玉山横倒,就连这睡中的倦怠神情都无可指摘之处。
本就气度高华,褪去早时年少的阴柔,便显得英气凛人。
而此时,却有着一种平时没有的恬淡洒脱来。
见他衣着单薄,房中虽暖,但亦会得风寒的。
怔出了会神,越发觉得不适,喘得喉头发紧。
忍不住低声咳嗽,仅那么轻轻一声他便转醒,见她好转自是欣喜,因殚精竭虑而染着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熠熠的神采,却转瞬即逝。
“······秋儿······好些了吗?”
迟疑了一下,阮惜秋微点了下头,顿了顿又应声说是。
漓畹冬听她声音嘶哑,便欲要为她端茶水来。
惜秋见他脚步竟有些虚浮,不禁心紧,他脸庞似是愈发清癯些,心下悲喜参半。想要叫住他,竟不知该叫他什么······
“······夜深天寒,多加件衣裳吧······”
畹冬回头看她,那深似冥夜的目光微漾,不自禁的走至她的塌旁,欲摩挲她的脸庞,却被她狠心避开。
漓畹冬的手僵顿在那里,须叟乃缓缓转身向外离去,在门槛处,却身形顿了一下,就像不久前他们重见时那样,只是这一次,惜秋无法,亦不会再叫住他。
他说,秋儿,病稍愈,歇息吧。
那么轻的声音,却因这寂静无声的夜晚而显得迷乱······
然后,他转身离去,这几日便再未来过。
后来,惜秋才听鸨儿似是随口说道,漓畹冬亦病下了······
那盆水仙,约摸被下人随意丢了出去,仅剩得的釉瓷盆亦被换为隽秀的五彩花觚尊。
手下拂过那缠绕着繁密纹理的凤尾,只觉匐于指尖的线条纹饰矜持而娇贵,高傲地似是宫闱内,养尊处优,笼内的鸟雀,让她甚是不喜。
本知晓那水仙已是衰败萧条的了,搁着晾在案上也只是徒增伤感的什物,更衬得那盆鸢草葳蕤蓊郁,曼妙葱茏。
然而,现今每每忆得年初时的馥郁酣香,风姿绰绰似姑射仙子,心中便觉着没得着落,似是空缺了什么······
这一病,竟空空挨过了数月。
而此时,已是小满时节靡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