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至二九,扇子勿离手;三九二十七,汗水溻了衣;四九三十六,房顶晒个透;五九四十五,乘凉莫入屋;六九五十四,早晚凉丝丝;七九六十三,夹被替被单;八九七十二,盖上薄棉被;九九八十一,准备过冬衣。”
夏至过后,第三个庚日为初冥伏。
依稀记得稚子时唿扇着齐纨素扇的情形,耳畔似还萦绕着那贪凉的贫家幼子钓鳖捉鳝时嬉闹的喧嚣。
那时,她柔荑娇指里捏着酥儿印、芙蓉饼之类模样别致、引得那糊得遍身泥浆的孩子眼馋的甜食,却又羡慕着那遍地撒欢儿的泼辣,看他们用麦秸编成小笊篱,在汤水中向嘴里捞着今年新熟的麦粒儿·····
燠热苦夏,是阮惜秋最是不喜的节气。
云一纟呙,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病体尚未痊愈,既不易衣着单薄,又多所忌讳,满心躁烦地不行。
贪凉的轻倚在竹姬上,思得那半夏木槿生荣的长势与始鸣的蚱蝉······
知那事事岂能尽如人意,面子上转圜得过就好了,既非位高权重又何必妄想?
抬起手臂,涂抹些许舒神静气的降真蜡葵胶在脑仁儿上,懒懒地起榻,又伏在紫檀镂雕案上,执着毛笔来痴望着笔尖。
随手拿来案上的玉圆雕羽觞,自湖中舀些清水来,将那细极的圭笔投入酒觞中,看那本是凝聚的兼毫笔尖渐渐散放开来,将那漆衣墨掷入研中,静默地不再言语。
真不知自个是否已是不会言语。
这么些年,因任由那性子清清冷冷,在这曳襟楼里,安分服帖的做着清倌儿。素日不过就弹弹凤梧琴,隔着帘子跳些阴柔温婉的舞,不必多言又鲜少见着生人,多是个把月下来也没个整话。
如今倒改不过来,却是连与畹冬哥相处亦是这鬼副样子,不擅言辞便不知讲什么好。顿住后,下一句便不知从何说起,徒惹人尴尬难堪。
这么数月下来,总共的话还不若昔日在颐泽戏苑的时日一天的多······
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柔荑用力研着,呆呆的把墨研开为浓稠的汁液,化开在乌黑的墨研中,似是融成了一块儿。
笔尖儿稍浸在墨里,闻到些许似是冰片的气息,直沁到人心腹中去,又似是浓郁的化不开的、寒冬的夜色,阴翳到使人不堪重负······
墨丝丝缕缕的,自笔尖弥漫着攀爬而上,藤蔓似的。
移到一张张光洁的澄心儿堂纸上,欲要落笔下去,又微微顿住。
隔了良久乃下笔。
许是长久不握笔杆儿的缘故,墨迹软弱短续,似是着笔时内心哀戚,以至笔下虚晃。
低声咳嗽了几声,不慎将墨汁滴落在无瑕的纸张上,溅起些许痕迹,涂抹出滴污渍,疾速晕染开来,那么一滴,恰似是好大一片泪痕,在那纸张上如此碍眼扎目,似要渗出血来······
忍不住掩面,将那染脏的堂纸毁去,殊不知,下一张亦已染了污秽。
手抖了一下,圭笔便跌坠在案上,震落的墨迹染脏了檀木镂雕乌案,慌乱去寻了帕子来擦拭,奈何生的便不是做粗活的命,手忙脚乱的惹得一团糟。
身上也染上薄汗,甚是不适。
眼前一阵眩晕,索性将笔投掷地丢回酒觞,痴看着那浓墨化开在湖水中,似是烟云氤氲迷蒙四散,纠葛缠绵,丝缕如纱,恍若总也捋不顺的青丝——
那么长,本已是嫌它烦的,却实在总也是拿不起剪子,‘嚓’的一下,就干干脆脆,断个彻底!
因是心里明了透彻的很,这一剪子下去,贪得不过是心里不再膈应那么个疙瘩,可一旦断了,便注定永远绝缘,纵是她阮惜秋日后死活,他,都不会再回来瞅自个一眼······
许久,那墨乃化为乌有,澄澈的湖水沦为昏黑之时,惜秋已是泪流满面,只觉着满心的疮痍都生生撕扯了开,血汩汩的涌着,怎么都凝不住,任那便是猩色漫延······
将酒觞里漾着的污水随手泼了去,起身自案上拿来酒壶,杯盏都懒得用,便扬起纤细白皙的脖颈往口里灌。
那般辛辣呛人的味道直生儿蹿进鼻息之间,惹得心里生疼,逐渐的却麻木潦倒,竟连味儿都尝不出,满口皆是泪水的苦涩与微咸。
一壶空了,随手拎起搭在床帏边的薄衫,便提着它摇曳虚弱的走出去,跌跪在架桥上,低俯下了身子,自湖里舀水来饮。
水又怎能醉人?
不过是那心欲醉便自醉啊,情已至此,酒与水又有何分?
她暗暗自哂篾笑,想这一生约摸都将这样虚耗着,得过且过——昏沉沉的抚着断弦,聒碎沉心;把那枯墨熬涸了,再醉着酒。
终不过是形只单影,茕茕独立······
哥哥呐······
哥哥。
惜秋尚未梳妆,及近脚踝的青丝甚是繁琐,低垂在耳侧的碎发零散的飞扬不断,多少有些烦人。
苦夏的时日更是如此。
真的实在舍不得剪啊,似是那会儿便留下爱惜发丝的性子。
那时,哥哥就喜欢她的长发,时常秉持鸾篦替她打理,自始至终都满是耐性,从始至终一丝都不会断裂。
而现下,再也无心这般精细地打理了,哥哥不像自己,没个耐性,梳着头发动不动便扯断了,若是哥哥看到定会嗔怪她吧,哥哥那般爱惜她的发丝,断了一根便会蹙眉······
她确是,再不想看他蹙眉了。
这麽些年岁过去了,他又为多少事忧愁烦心?
殊不知这些年里,他蹙过多少会眉,又有多少回是为了她······
依稀记得那眉宇间淡淡的痕迹。
那般轩昂英挺的眉眼与面容,幼时的她常常痴望着,想起《吴歌》中神弦歌的《白石郎曲》——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曲子里所述的男神,气韵雅致,风姿绰约。
哥哥在她心里,就似那‘世无其二’的神明一般吧。
就现时的自己而言,是绝无法说出这般直白的话的,可那是,真个年少轻狂!
记得从哪本杂乱的闲书里看得有这副眉眼的男子大都是薄幸儿。
哥哥,你怎就这般痴傻?
现时的秋儿,早已能狠心到忘却说过的那番话时的心境,你怎还苦苦执念?你这副样子,让秋儿怎割舍的下?
现今乃知心痛如绞的滋味啊······
他们就似孤立在一道屏的两侧,薄纱氤氲,似雾非烟,如斯轻薄易碎,却是她纵是耗干了这一生,都不曾穿得透的。
他们就这样静默的隔着、耗着,任那斗转星移、岁月变迁,身上绑着千斤重的担子——
不忍靠近,畏缩着怕对面的情形再不是自己所预想得到;亦不舍离开,惧那一步走错便再也寻不回旧路。
再无法向前行去;亦回不到昔日的无风平澜······
回首望那水榭,许是这外面光芒太盛的缘故,眼瞅着满室的黯淡却又不让蜡烛燃着,觉着初时的雅致终是消耗殆尽,化为哀戚晦涩,活脱是用上好的梓木精雕细凿的棺木,造得再好又怎样?
向来无人问津,亦或一室清冷,如同长久抛置的花,想起时便看两眼,却不知这花的心思,只得是,默默的看着花开,再独待花落,自始至终,心冷如冰······
“畹东哥······我很想你······可我不论怎样都找不到你······”
她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地啜泣,是那般难以言明的哀戚。
本来这么些年过去,惜秋早已学着静默着流泪,此时却像是做错了事,迷茫徘徊的、离家的稚子。
有些话,不知是自个此刻所言,还是无数黯然的夜晚独自呢喃的——
“哥哥······我们,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啊······”
鸨儿自远处缓行而来,质弱修长的手里拎着箪笥。
本应是粗使下人做的活计,今儿却不知怎的亲力而为。
遥遥见阮惜秋醉卧竹桥,垂泪欲泣,一派颓然潇潇姿,无可施粉黛自是妆颜皎皎,远观之,姽婳胜画。
本就孱弱的身子清癯的似是要随风消逝,随性披着的青白小衫丝毫不显轻薄之态,那般苍白的肌肤似是连那炽热灼眼的光都受不住,依稀间看似融为雪水。
未行近便闻到股浅浅的酒气,不禁微征后,疾步上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