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确是不可这样下去啊。”
看到自家主子又复长久伫立在窗前,身上披的不过是件单衣,虽说大伏天的谈不上单薄,但日益清减的身子仍显得孱弱了些。
病了这些日子,主子终是不像先前那般,动弋便往曳襟楼去了。
在宅邸安养着,却愈发显得愁绪萦心,每每兀自出神,光影映衬下,难言的寂寥便挥之不去。
主子端的一副好容貌,引得她贪看不够。时常伏在案上静望,不愿声张惊动。
可那般昳丽的容貌,久而久之便让人不忍触睹——
似是将自个锁在暗室里,一丝儿光都透不进,浑身无处不潆绕着那般鲜明的苦楚,如斩不断的水流,纵是她掏空了心思,也玩不出让主上会心一笑的花样······
可她又能做些什么呐,虽说容貌勉强称得上出挑、服饰鲜亮,不似寻常侍女,可终究不是好人家的女儿。
不过是家道凋零、漂泊在外头,被主子领回来在廉家服侍的,得以苟活已是幸事,万不敢再奢望。
主子念她心思淳朴直快,便将她留在身边侍候着,旁人看着眼馋,似是她对主子熟稔,话里头没那么多生分,便搅碎了帕子恨得牙痒,殊不知主子仅是抬举自个称不上粗笨。
莫言主子从未有这份心思,纵是真算她命好被主子看上,亦明了自个的身份,断不会存非分之想,更不是下人暗地里滥传的侍妾宠婢。
思至此处,婛素略为黯然。
旁人仅知晓主子容貌好、手段狠、品行又是无可挑剔,将廉家偌大的家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然而剥开云雾,不过只她知晓,主子实是怎般素淡的人,甚至带着股清心寡欲的性子。
外人面前手段凛冽,暗地却是极为易感的。
这在主子身边待的五年来,不知多少回窥得主子疏漏时的伤感。
而这些,连老夫人都不曾料到。
主子遮掩的真好,却让她一点欣喜都没有······
边这般思量着,边将烛芯儿挑亮了,回首看主子没有歇息的意思,终是挨不过,多嘴了句。
“主子,有些话婛素不知当不当讲。这烛若芯儿便是不净的,纵使挑干了亦是徒劳。您身子虽已大好,心有碍又怎好的全呐。婛素虽是下人,也知道身子是自个的,本钱若熬干了,徒徒往远的想又有何用?这么折腾自己,饶是身子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呐······”
婛素的声儿咋听似是不经意的淡然,纵是手头的活计都没停下,胡乱擦拭着那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可渐渐地便糊弄不过,眼神飘散地暗自瞥着漓畹冬清癯的身影,边说不下去了,手下的动作亦缓下来。
打心底的难受······
漓畹冬别过头,探目那窗下长案上供着盆文竹。
叶若层层青羽翠云,不禁暗想起秋儿从前说过的话——
总不过是无情植株,才能这般常年青翠,不凋不谢罢。
然人总归是多情的,绝非草木,万般遮掩亦不可无情无欲,便害相思成疾。
“婛素啊,唱『子夜吴歌』来听罢······”
这般风雅的事,不过主子会做,主子肯留下她,看得最紧的便是她略精那戏曲、乐府属类的技艺······
他思量须臾,继而接道。
“莫唱夏歌,唱秋歌罢······”
那夏的‘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菡萏莲子、凉亭华簟,实是让他没得心思听,硬生儿的扯出两三缕哀思来,心思更是追忆匪啻,徒徒增那愁绪。
《唐书·乐志》有言——《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
“风清觉时凉,明月天色高。佳人理寒服,万结砧杵劳。 清露凝如玉,凉风中夜发。情人不还卧,冶游步明月。 鸿雁搴南去,乳燕指北飞······”
自春至冬,寸寸心腑向那愁苦而去,寸寸煎熬直至殚精竭虑······
《子夜歌》,虽是让后人琅琅上口、音节摇曳的曲子,又有谁能知道,昔日晋女子夜时分,是怎般熬过那悲喜苦哀的,扯着怎麽一副哀戚的心肝儿,辗转反侧,直至对那哀苦的根源心伤至死,才有了这《子夜歌》。
若那晋女子夜早知此果竟是这般,令人不忍触睹,定不肯、不愿、不甘受这煎沸般的苦楚。
他的眼底似是缠绕着氤氲的气息,寂寥而空旷,深邃的如无星曦的夜,唇角微微抿着。
那是迷蒙的思绪,萦绕在夏末时节的天际,心就那般煎熬沸煮着,苦苦挣扎,随着子夜哀戚的声音,哀转久绝。
他看着天际的那抹云翳,带着些许晦涩,让他不自禁地想着——
秋儿就如同这云翳般,一生被风吹乱,淡淡的影子投影在地上,风一吹,便如被银釭灼上的烛火灼烧般,缭乱,随风飘荡。
无依无靠地,在他再无法看清得地方,化为缕缕哀伤。
他再无法看清她的模样,任那烟云笼罩,独剩他自个儿,映着棱冷镜残弦月,顾影成双。
暗自忆昔,她浅妆皎皎的倩影面庞,时常清笑的窈窕模样,似都转瞬化为牵扯不断的哀伤,如春花凋零般,缀在花枝儿上的露水,晶莹剔透的,殊不知皆是如潮的泪水涌上来的······
他沉望着这中庭,原本四季青翠的竹,竹枝杆挺拔,修长, 凌霜傲雨,却不知何时染上秋霜。
秋儿说,她不喜竹——大约是无情的植株吧,才能这样常年青翠,不凋也不谢。
这真是实话,但他就喜欢日夜看着那常青的模样,他怕的就是哀愁,怕的就是秋意,徒惹人落泪······
怎知何时,秋已入心,纵他万般挣扎,亦是浅痛伴着深痛,身上、心上。
“红苡去了嚒?”
“已启身去了。”
“那便好······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