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结(下)

作者:muli幂缡 更新时间:2011/7/15 22:56:46 字数:0

以往在这曳襟楼里自是没得她这头牌儿亲自下厨的理。

素日里没得这份温热的醇香,曳襟楼里纵是面子上各般华美温存,实地呆在那儿只能令人觉着如临冰窖。

那种从雕纹梁木间生就的冰寒,打心眼儿里透出的死寂,纵使再喧嚣的夏日也化不开,如冬至时窗扉上凝结的雾凇的寒气,连带着浓郁的脂粉都显得沉寂下来。

寒气混着哀怨的脂粉味儿,似是一种伴着绝望气息绽放的朝颜花,悄然含英,阒然零落,朝生暮死。

现今回想起,恍如隔着梦魇,虽仍让她不禁畏惧战栗,而此时的她已无所顾忌,手心里散发出温热的氤氲,真实的触感匪惶她哀戚······

哥哥还是念着她的啊,不论她怎般倔强、执拗、无可理喻,哥哥仍绝不会怨怼啊······

“小姐,主上可是寅时三刻便守在庖厨,可是让下人们瞠目结舌呀——五六趟春秋轮回的年岁,这半年里实是主上行径最异的时刻呐······”

话音未落便眼瞅着惜秋脸儿上染红,继而以略带戏谑的徐徐道来。

“有些事儿本轮不到奴婢来叨扰,有些情意本该身在此中的人儿自个想去、思去,可谁知小姐看似通透灵秀,偏就当局者迷,就只得让我这旁观者絮絮叨叨、啰啰嗦嗦地指点迷津喽。”

玩笑打诨似的话语里却夹杂着认真的意味,听的惜秋微微发怔。

“主上虽是奴婢的主子,可奴婢总归年长些,看过经过的事儿也多,眼瞅着您们心里苦着、念着又总是参不透、看不明,纠纠缠缠、离离聚聚地,看得人心焦目眩,徒赚足了眼泪,亦不好受。实是打哪来的那么多纠结不清呐?

“咱们主上可是心里时时系挂着您,为此食不安寝不稳;您也日益清癯孱弱,端着副拒人千里的清冷样子,胡乱思量,愈发惹得心头凌乱如癫狂柳絮般理不清。”

惜秋也并不接茬,神情悒悒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您可知晓主上看得您这副模样得多苦,奴婢跟着主上也有些年岁了,想小姐亦有所耳闻,主上在外头的名声素来是硬挺,可愈是这般愈发引人不忍。

“主上能把什么都藏在心里,可身子却比人心实称,征于形色间。主上自月前小姐病后便撑不住了,寒症一拖再拖的愈发严重。作主子的哪个不是娇生惯养公子哥儿?虽早年吃了不少苦,可这么些年的安逸哪还耐得住。

“主上唯独对小姐上心的紧,恨不得当眼珠子肺叶子来看待,大夫说您病急时主上慌得面色唰唰的泛白,奴家这辈子可都没见过主上发那么大的火气,眼珠里布满的血丝儿怖的那大夫冷汗潹潹的流;您难受呻吟时主上揪心的要命呦,恨不得替您挨着;您烧起时寒热掺半,主上就为您忙着拭汗掖被子,怕您又重着着寒;您昏睡时几番呓语,说着些胡话,主上就守在塌边,俯身倾耳听您所言。”

这份情谊,便是她这风月场里沉浮的鸨儿亦知是情真意切,她又怎能按捺不动呢?

“那么热的天,主上的衣衫一下就汗透了,又不放心离开。您可知那些日子里,素来爱惜容貌的主上憔悴成了什么样子,奴婢初见可都不敢认了啊。

“奴家说些话,小姐些许不喜听,那您就别当回事儿,权当是红苡发癔症说胡话,左耳进去咯右耳顺带出来罢······”

红苡见惜秋泛着醉意的神态愈显难解,两耳的沸热及双颊的滚烫绝不仅是酒后的蕴燥——

时而欢喜渐转戚,乍是颦眉又见愁。

见她已算飨足,不忍观她神情,背过身烹茶去了。

因着心头欲亟待了了这桩事儿,踯躅了一下便吐之后快,语气亦不再轻佻,缓声道。

“小姐是苦命人儿,经过的事儿多,也看遍了这世态炎凉。小姐流落过凡尘,知晓在这凡尘中得一人真心相待得多难。想昔年因着一曲『凤求凰』赚得伊人心,文君在她老爹眼皮底下当垆卖酒,司马漆器于市,一个是自幼受礼仪束缚的小姐,一个是数年饱读诗书的书生,直逼得她老爹卓王孙深以为耻,没了法子,被迫分了家财与夫妇俩,将两人迎回了家。可当相如朝服加身,却成了青楼薄性人。

“文君观他周旋在脂粉堆中,欲要纳妾,已知其心变,悲愤之时,挥笔泼墨一首『白头吟』道尽残存期许。好一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小姐是读过书的人,自是清楚后续端样为何,奴婢便不必多言。一富家娇儿尚是福薄,纵为万世传颂,您道她心里的滋味可能好受?打碎了牙和血往肚里吞,只得挨着喽。小姐原也是贵人,遭了变故后自是受了磨难,不比从前。可您好歹得了一人心呐!按这歪理算起来,文君倒真是没您的这份福气。”

红苡抬首望了惜秋一眼,却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是垂着头,摩挲着手中碗儿上温润的纹路,仅露出若蝤蛴的颈······

“同是女子,但凡还是闺阁里从茜纱雕窗内痴望着天怀春的娇养女儿,心下都曾被《诗经》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子震动,仿佛恍然敞开了扇隐秘的私窗,那是小女儿的心思,是那般清浅澄澈的心儿,浅到仅一滴墨点儿便会染乱染伤。后来大些了,便知晓这世间活着怎就那么难,太多难以言明的污秽与晦暗,那都是她们不敢触碰的地方。”

红苡苦笑一声,似是思及旧事,却也不多思量,继而道。

“小姐触碰过,就应明白。幼时观戏《牡丹亭》,里面有这样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年少时,把情意看得太过泾渭分明,仿佛如戏文般编好的套路,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如同生与死一般界限清晰,没一处可模糊的地方。总以为只要爱着,就能够抵越生死,敌得过这世间种种沟渠险阻。却原来,纵是情到深处,纵是生死相许,有些事仍是以己之单薄残力所不能抗拒的。不过是一道门第的坎儿,您与主上这辈子恐怕都没得举案齐眉的缘分了······”

红苡这话说得是极狠的,似是硬生的从秋儿不可触碰的伤痕上锉磨下块糜烂的肉来,面上似是恍若未闻,不言不语的,却咬破了嘴唇,腥甜的汁液蔓延在口中齿间,心里血气翻滚煎熬到难以抑制——

她知晓,她从来都知晓,只是从没有谁挑明讲过。

哥哥和她都怕了,这么些年的离合,终是叫他们懂得缘浅,却不敢捅破这层纸,装作视而不见,似是这般便能够一直遮掩下去,佯装毫不知晓。

缘浅便浅,她认了,五年的时间足够她收起所有的希冀。

可既然说了缘浅,又何必再让她们重逢呢?

天意弄人。

红苡咬牙,明了这伤口上的溃烂若不剜去,迟早生生毁了这人,只得发狠,道。

“自古往来,于男子,女子不过妻、妾、婢、尼、妓。为人妇者,一忌顶好的容貌——最朝秦暮楚、招灾惹祸,连孔明亦云‘丑妻是福’;二来忌讳才情过甚、情爱繁杂或心思缜密,否则再无奈也是被叫‘祸水’的命。小姐既生得副好容貌,‘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甫一亮相儿便惹得浪人们乜嬉,又断文识字儿,文理可观,且出身鄙陋,曾沦落于风尘烟花之地,主上的宗家定容不得您为妻。”

阮惜秋手一抖,指甲几乎将手心掐出血来,红苡佯装不闻,一刻不停。

“若为妾, 仅需的是年轻貌美便足以。然妾多为出身贫寒,不过是玩物,来不得风雅。您心性高傲,受不得半点儿腻歪劲儿,定不肯居其位。主上已过弱冠之年,其母年前便有意予其婚配,然心心念念都牵挂在小姐这儿,便一概推托了去。主上为您禅精竭虑,恐您心头不忿,不甘就此罢休,积郁在内,又身子不爽,徒徒添些病症来,实令人揪心。

“您且听红苡一声儿劝——男子得妻旦求传宗接代,填充内室,若得鹣鲽情深、恩爱逾恒、珠联璧合则为幸甚哉,若得旁骛之忧,则妻不如妾,妾不若妓,两人的日子就跟那破败风筝上的线轴儿,一扥便断了。

“咱们曳襟楼里的只得狎妓,向来没得嫖妓,自然不是烟花巷里、娼寮之中的货比得上的。最是有才艺修养、温文尔雅。小姐虽不善于应酬,才情之属皆是上乘,红苡若说您是之中的魁首,恐您又觉着折煞了您,是拿您难堪,可这亦是您的本钱。

“您深得主上垂青爱怜,理应深以为幸,万不可奢求无果之欲,反倒折福。红衣斗胆一句,您走到这步田地,实是作茧自缚。自哀自伤本是无谓,泛泛思量顿添愁绪,不过箍住了步子,让您没胆气上前。您恁地踌躇徘徊、辗转反侧,主上也跟着您受罪,引人感伤。

“红苡劝您抛下这哀愁罢,以超出世俗的目光来瞅,一切何必呢!您做忒多劳什子咯,就想想自个儿何其幸矣,得一人之心,他甘愿为您做那么些红苡昔年不曾见、不曾闻的憨事儿,纵他往日另娶他人,又能怎得?他心头的位子是您的不就得了。不论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还是主上的垂怜,您一概都有了,那是旁人倾其一生都难得的东西呦,您轻易地便占全了,所差的不过是名分这等无谓的称谓,难道小姐甚是在意嚒?主上若待您以诚,奉您若神明,视您如珍如宝,将您捧得高过了‘贱荆’,那等称谓不要也罢!

“红苡听《山海经·西山经》有云:“女床之山,有鸟名曰鸾鸟。”鸾,凤凰属也,神灵之精,没有凤凰的名号,却翔得比凤高。您现今便是那鸾,您若愿飞,再高主上也会护着您呐!”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