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uli幂缡 更新时间:2011/7/17 12:48:08 字数:0

红苡奉了茶来,试探道。

“茶水已沸煮,历经煎熬,现是心儿都澄亮着。小姐,您呢?是否亦是如此?”

阮惜秋神情虚晃,目光闪烁。

蛾眉欲颦,将言却又未语。

若有所失,若有所得。

红苡心若明镜,知她如行于遍地荆榛之中,若过了这段苦境便是豁然开朗,不禁暗自焦虑,面子上倒还是谦卑恭顺的样子,不急不躁,手心儿里捧着茶水静立于惜秋身侧。

秋儿本有些醉意,袖内揉捻着那拇指儿大小的玉,不知触动了哪根心弦便呜咽起来。

这般爱哭的女儿,注定一生坎坷。

真不知是哪生哪世欠下的情债,需这般煎熬。

秋儿抽噎着起身,将那柄新制得的凤梧琴置在膝上,随手拨出几个音来。

指腹轻挑琴弦,听那声色婉转,铮鸣空灵悠长、曼妙琳琅,哀声道。

“且听我唱段戏曲儿,使得嚒?”

红苡不解其意,应下后便也静下心来。

只容她听几个音便知晓是『鸾』中的折子。

想这戏名先前被自个儿提起,又是阮惜秋的绝唱,故感极而发。果不过几句光景,便觉其声韵凄婉、销魂醉魄。

红苡数年前不大爱听戏文,虽说彼时颇有耳闻阮惜秋的名声,却一向没得消遣的空闲,便不大见识。

后听闻阮惜秋自颐泽楼走水后便销声匿迹,无人知晓她的踪迹。时人提及时只道她香消玉损,自此无人碰『鸾』这首名曲,以祭奠这昔日的名角。

今得耳闻,听那绿窗风月、绣阁烟霞;叹司尘世冤孽、痴男怨女,原是道那神鸾的风情月债。

戏文的故事倒称不上极新极奇,连酒肆中的歌女唱出的一半儿跌宕起伏也没有,却因倾情以其中,韵调凄异哀婉,亦引得红苡叹那宿孽因情生。

一段终,旦觉哀转不绝、柔情缱倦······

良久乃回过神来,见惜秋仍半倚着琴思量,不好兀自出声,只得道那昔日名角儿果真是才馥比仙,非常人可及。

难怪主上对其上心至此,并非仅因昔日情分,亦由其容貌香培玉篆,更是自有一番才情隐隐携着的韵味,质若茗兰。

“小姐不若出去走走罢,这般一味深居简出亦不是办法。”

红苡见秋儿不得解,便意欲引她散散心去。

想她已有数年未涉尘世了!

竟耐得住这般寂寞,心里真是有够苦的。

红苡见她不答话,只硬当她应下了,找出行装来,又忙助她梳洗。

打开描金彩绘梳妆匣子,取出胭脂水粉,欲服侍她拍成妆,点唇脂,却被秋儿制止,言其不宜见人,戴着幂缡出行便不必染那珊瑚粉、描那涵烟眉了,只挽了髻去即可。

红苡以犀角碧玉梳侍候她梳整几欲委地的青丝,淋淋漓漓,散如墨缎。

赞了句真是漂亮的头发。

惜秋也不接话,笑笑而已,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得随意绾起那毫不繁缛的发髻,将那新裁的衣衫寻来给惜秋,供她选来,见她喜那青色、素淡的烟罗轻绡,便暗自记下那习性。

佩戴幂缡后,总显得太过素了,想惜秋颈上素日不大项饰,那玉石自畹冬哥不愿她戴后便被她细细地收起来了。

她不过分看重装束,往常不戴便罢了,可红苡却觉着别扭,好容易哄她试着,总不中意。

灵光一现,便用工笔细细描了缠枝茉莉的纹样,茭白花瓣碧绿花枝,以银粉勾边,一枝一叶,一花一瓣,绞缠繁复,说不尽悱恻缠绵的意态,纠结其中。

昏黄的铜镜中,眉眼间未笑已是脉脉含情,刹那流转出无限情意,温婉若风絮。

青色烟纱半袖,月白色的软缎百褶罗裙,幂缡在暖风下轻盈地回旋,惹尽人遐想。

红苡只道这世间怎就有有这般容貌风姿的人儿呦,静如姑射仙子,动若惊鸿翩然,那常日不喜梳妆的女儿,稍稍染些风情、略是打扮,从前种种萎败迹象,全数散去,镜中的人,如同新生······

其间两人开始谈些闲话,红苡问那好曲儿的来历,秋儿只道是梦中得来的,其中各般情景,竟似是经历过一般熟稔,引得红苡啧啧称奇······

且说惜秋几是五年有余未出世,思得今此突兀的出去闲逛,难免有些怯生儿的心。

此时已是酉时三刻,难耐的暑劲儿消停些,卷着余热的晚风徐徐而来,似是含情的秋波。

这风带着些许温存与眷念,携着那尽了花期的双瓣茉莉悠然翻卷,落花缤纷,零落于尘泥,亦或翻飞在架桥上,随着来者的步伐、蹁跹的衣篾,萧索着殡去。

还有那些难舍却无奈地被弃于湖水的,如弃敝屣,引得沉鳞戏斗追逐,一触即离、一晃而过。

那昔日“一卉能熏一室香”的花儿纵使凋零,仍是馥郁难尽,个班花气莫不兼而有之。

然而沦落于水中,任由游鱼肆虐,那些个无情的蠢物群聚着啄食着残花,时常溅起些水珠,引起层叠潋滟的涟漪,倒使那没得生气的地儿显得活泛许多,只是可惜了那花儿······

秋儿踌躇着出门,却远远见人逆光伫立,看不清眉目。

夕日欲颓,因着残留的光晕带着些弥留垂死之人的意味,太过萧索,光影交叠下显得分外虚晃,以致她勾下泪来。

细看来人,就着黄昏人静,天的另一头约摸显现弦月的倩影,朦胧中似是罩着层水雾迷烟,青天之中,月升日落。

千思万绪堆上心来,鼻息间隐约略过浮动的香气,他身上焚的香,那般悠然缥缈,若有若无地,既不太浅,太薄情,又不太浓郁,引人窒息。

仅是林岚拂过时偶然得以捕捉,如仙人般,似就在那里,已等了许久,千百年亦或无涯的守候,却又寻不到丝缕邋遢滞塞的踪迹。

香气中仍掺杂着些许药气,想她一日药铞子不离火,殊不知那人已是药培子般苦着,心内不免上下起伏撼动,辗转纠葛,确如辘轳般。

他缓步而来,稳,却让她心都悬吊着难以落下。

不过数日不见,他怎就清癯到这般田地?

他一袭月白纱衫,簌簌衣裾,铺在架桥老竹罅隙间生出的、深暗墨绿色苔子上。

霎时间似是雕栏上绘就的祥云,苔子以臣服的姿态飘荡在他的脚下。

锦织的袍子在光下折射出丝缕蜿蜒的纹路,带着些澄亮而盈透的色泽,随着他的衣袖摆动而层层漾开。

目光慢慢往上,他的鸾绦上用黑络子饰着不知名的红色宝玉,璀璨过天侧东面初生的星子长庚,还有他拂动在身后的墨发……

及其至近,秋儿便已哽哽咽咽、泪光点点,看那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还有他狭长的凤眼,眸若秋波,纵是久病仍不剪不断其风姿分毫。

那般深而浓的思绪,直刻得她心如刀绞,目光不忍离去片刻丝毫,眼角含泪又捎情,唇启欲言却又止······

四境飞花,她那般长久而沉寂的立在那里,似经香梦薰迷沉酣,但她实是醉醺着醒的,若娇花照水。

因那青纱烟罗,肌肤犹胜冰雪三分;因不常酗酒而娇娜不胜,秋波漾漾;因心绪繁杂,兀自伤感而眉眼常含泪点,故纵是在那暑月,仍似笼罩在烟云雾气里。

她手下一松,原窜在手心儿的鲛帕便轻飘似流云般施施然落下,周边儿的花因那扑来的帕子打起了旋儿,不大会儿便将鲛帕掩了起来。

又是风起,那帕子真似云般随风高浮起来,就着飞花愈显娇柔。

那人眼睁地瞅着帕子,伸出手来,好般巧的缘分,正乖巧的落在他指间。

他的手亦是分外漂亮的,衬得那鲛帕煞是柔情百般。

他微微一笑惹着惜秋猜想,疾步上前来,细观她蝤蛴般的领子上缀留着三两点落花,却几是融为一体,难舍难分的,与那茉莉花样的丹青相交融,让他不忍拭去······

许久未见,彼此间尽是无语凝噎,就那么立在漫天飞花的香薰里。

红苡只觉着远观着二人竟似立于飞雪漫天之中。

“陪你一道走,好不好?我的秋儿······”

他温声软语的声音宛若无涯碧水,在这天地间尽是纷扰繁花之时更显得洇润其中。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字词间眷恋含情,仿佛自薄胎白瓷、通透澄净的酒罍中自个儿渗出的佳酿,心境清冽,且意味醇浓、悠长而温存,直醉得她甘愿自此化在其中。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终有千千结。

他伸出手来,以邀她同行的姿态,轻巧的候在那里,长久,守着她的意愿。

她尽可以洒脱而决绝地将手置于其中,任宿命的约束牢牢扣住命途,醉在昔日的怜爱,及往后无尽的纠葛并缠绵之间。

她亦可懒懒地不愿忍受那煎熬,就那么生生错过,再无这辗转反侧的时辰,或寻死,或随意找个庵做姑子去,自此画堂深锁垂杨院,雨打梨花深闭门,缁衣青灯、梵音天和、炉袅残烟,消受她该消受的,渐渐忘了凡尘种种,倒是万事皆空,落得清净!

她指尖微微战栗,只觉她这辈子的路都将在此时镌刻,再无反悔。

若她有足够的韧性,能够承担下往日的种种煎熬,她便伸出手去;若不然,便罢了。

那边漓畹冬见她扪心自问,亦是万般无奈,只盼得她心安与他同行——

此路、今生······

“诺。”

她的手轻飘落于他的手心,似一片飞花,携缕缕浓的化不开的柔情。

她只道自此再无退路,他亦不舍再让她回头。

他貌似云淡风轻的面容上涌现万般难言的神情,因太过繁杂而使她不愿再去多想、再去执拗到底的分辨,只与他十指相扣,节节交错,以“同心扣”的姿势挽着,生死不离。

秋儿白玉无瑕的颊如凝新荔,眼波流转,潋滟不尽。

踮起脚来捏起他鬓上的落花,拈花一笑百媚生

他不再多言,转身带她阔步行去,她亦跟上前去,再无旁思······

愿一路芬芳,伴君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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