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惊梦(上)

作者:muli幂缡 更新时间:2011/7/19 15:34:40 字数:0

且说二人出得此处后皆配以幂缡掩面,以避纷扰。

漓畹冬本意不过是带她去那清净处走走,恐她不喜那珠帘绣幕、画栋雕梁的世俗之地。

不料阮惜秋自心中积郁散去,不禁欢喜非常,连带病后孱弱的身子亦觉大爽,正欲寻些新鲜处顽耍,倒索性抛开素昔风尘蒙心的旧态,平添了份小女儿的顽性儿,甚是可怜可爱,直瞧得他满心欢喜劲儿。

任她巧笑嫣然,拽着自个儿东瞅西瞧地,见了那软翅子风筝亦要拨拨籰子、骨架,倒似头一遭见识。

畹冬见她流连几眼便欲付了银两,惜秋却道。

“罢了,本不是放风筝的季儿。”

又问那卖家:“怎在伏天卖这什物?纵做得精巧亦不当季。”

那人甚是精瘦,带着些外地口音,只道是年初的活计,因急事需回故里去,这存货得卖且卖,若卖不出,又运不走,横竖折了本,只得毁掉,又央告漓畹东买来送予佳人。

秋儿思量这麽个季儿约摸风筝放不起房高,本欲摆手作罢,却看那汉子可怜见儿的,便又改口,挑拣了个竹篾扎地精细的海棠春睡美人图样的风筝,寻思着全当那是幅画儿挂在屋里,赶明年再放去,一溜儿将病根、晦气通通撒开。

四面店铺鳞次栉比,酒帆高挂旌旄锦簇,尽是盛世之态,到那酒巷深处,更是传出浓艳的香葩,醇酒笙歌、富贾云集,笙箫鼓乐之音,通衢越巷……

不知怎的便是故地重游,那昔日人群熙攘,繁盛到极致的颐泽楼,如今早已易主,老一辈的人若尽数散去,便连痕迹都没有留下一丝。

倒不知现今新盖的戏楼隶属于谁。

繁华过后总归尘归尘土归土,仅余那历经太多风雨之后的人儿暗自伤怀啊。

阮惜秋轻叹一声,不辨悲喜。

“秋儿,莫要伤感。”

漓畹冬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像对个稚子般宠溺。

好生奇怪,他理应看不清她的神色······

却不知此生当得几会高山流水遇知音,她琴音未动,他已知解其意。

“且猜猜现今这正主是何许人也。”

心境如坠梦里水乡间,那是江南梅子青时节,梅雨携一身轻盈,伴着想象中的旖旎温婉。

虽是不可企及的去处,她却知解那万般感慨,仍是前人记述中的柔情不断。

江南是梦,然他却伴于身侧。

她背过身去,发出‘哼’声以示不愿,道。

“定会猜不着,哥哥莫要取笑了。

她真似稚子般有趣,像终是得到素昔朝思暮想、垂涎良久的那些宝贝似的什物,因费了太久的神力才得来,故一旦得来便持宠而娇,一点儿不愿再讨个好,想把那劳去的心思都一齐儿讨索回来。

他言辞间笑意的味道更深,道。

“秋儿乖,别闹。”

又摩挲了回她略带些凉意的手,似是觉着分外有趣,又格外舒服,又玩了好一会儿,许久后继而道:“是位故人呐。”

思绪一下显得悠长而哀戚起来。

故人重见,世事年来千万变。

风雨过后犹见故人,总让人觉着恍如隔世,似是一下觉得易感起来······

灰墙素瓦,乍看去仍是昔日光景,细细究去却实是变了甚多。

窗外难得几丝凉风,烛火闪烁不定,映在略显斑驳的墙上,烛泪簌簌落下。

似是再无人记得这栋昔日为万人衷情的楼、那些温婉柔情的人儿。

时人对此处风水评头论足,彼时红极一时的名角儿——如漓畹冬,如阮惜秋——亦有些流言蜚语,因认定二人逝世多年,多少存些敬意,言辞间多半入得耳来,口耳相传的故事,虽少些实处,然全当他人过往来听,倒亦有几分趣味。

不过儿戏。

两人相伴着进戏楼里听上一曲。

那唱腔韵白、行弦保调,清婉缠绵的韵味,许久未闻呐。

几是连台子上的人儿做的什么戏都不知,她便如坠醉梦。

约莫是近些年新出的段子罢,比不上先前的好。

不过如此,略有式微之态,惜秋却不大在意。

这好些年都似于人世隔绝一般,未曾细究回味过这些戏,殊不知重闻下来,竟怀想如斯。

待该戏终了,漓畹冬即带惜秋至垂帘后寻那所谓‘故人’。

秋儿虽略觉失礼,仍任他胡为,心下暗自猜着是何许人也。

不禁追忆起逝于此处的楼十四来,顺着廊子走去,细细辨认身侧新嵌的门,竟连那位古稀老儿的住处仍记忆犹新。

那门虽重修一番,却仍是没大变的模样,光影之下显得分外悠远苍凉,昏黄的韵投在门上,仿佛楼十四即刻便会推门走出来,唤她一声‘小丫头’······

“就是这儿喽。好秋儿,你推门来瞧!”

她觉着手心儿有些薄汗,启臂叩门,里面那人应下,疾步行来。

红漆木雕门于‘吱呀’声中开启——

那是经岁月过后,特有的、沉淀下来的声息······

畹冬与惜秋看清来者后,皆取下幂缡,门两侧,叁人久望不语······

“先前只道你死了去,灵牌什的俱在祠堂里摆着。不想恶人多长命!你且说那灵牌该当何处置?总不能毁了去,不成避讳!若留着,岂有红口白舌咒人已故之理呐!”

程萸华迎二人入座后便背过身去,似是随手抚着小几上的酸枝木三镶多纹玉如意。

想似他这般历过灾、受过劫的人最是惜命,喜这等求万象平安如意的玩意儿······

须臾又道。

“本以为仅我一人惦念得替你这下贱东西添些烟火气去,殊不知竟是单我一个作践自个儿······”

阮惜秋听他这话音里尽是番刁难,变着法儿的怄别人恼,倒似初见时的模样,那般咄咄,丝毫余地不留。

这人就是这般,看似张狂,实则好心肠的紧。

那些年他面儿上跟她过不去,里子还是多有照应的。

本想一笑置之,却又觉着那句‘就我一人惦念······’略是刺耳,琢磨下便觉着不对味儿了,便复转喜作悲。

旁人不知内情,萸华却另当别论,自是对她这些年的行径心如明镜。

现下想来,昔年程萸华对哥哥确是有几分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心思,相较之下,倒显得自个儿待哥哥虚情了······

漓畹冬心下亦有些许歉意——想程萸华这些年纵攒了些声气,今期却不再唱了。

这栋戏楼本被畹冬接手,欲留个念想。

时人诟病此地风水,是不再打这儿的主意,倒省了他的麻烦,好容易有那毫不避讳之人费尽周折的讨要,他知是位故人,亦放手任他······

思下便对其不敬之语一笑置之,遂故作戏谑道。

“这霊位,便请师兄转赠予我罢,待我何日归了西,不过迟早,也就摆上啰。”

“唉,畹冬、惜秋······你们这······”

萸华一声长叹,哀声唤两人的名字。

似戏法儿般,原本略显僵持的气氛一下便松弛下来,让人忆起张了太久的弓,将绷的太久的弦驰了,四下带着三分故人间特有的温情,及几分难言的酸楚。

但意味却是分外悠长,仿佛在那儿等了太久,等得狼狈不堪、满心哀戚······

“唱折戏罢······就你们俩,单唱给我自个儿听······”

略是思量,似是觉着分外好笑,拂了拂袖上不知何时沾染的尘霾,道。“除了霸王别姬,任你挑拣······那什忒个晦气!”

“师兄可当真刁难!我和秋儿,可确是个把年没合过腔儿、动过调儿啰!若是出了些岔子······”

“别介,二位若是敢差半分火候······嘿!别觉着老爷子不在便可唯所欲为,少不得一顿板子!”

“得,秋儿,今儿咱俩可得使些实玩意儿来,师兄可是跟咱们较上劲儿咯!”

言毕,叁人相视一笑,似是忆起往昔岁月。

窗外,碧蓝一泓,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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