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末年,帝为平泰公主觅以主婿。
前朝长公主永淳,昔年下嫁商贾廉径炆均玉,其子早年遗离在外,幸后得返。
该子桑弧蓬矢,且姿容既好,神情亦佳,形貌昳丽,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为人也,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世人素賛之。
自弘治十三年三法司,遂以入问刑条例中,沿袭至今,遂为定例——
诗礼世家、衣冠世胄,俱不得与王家结亲,以防闲之道。
然富家子弟投托各主婚官员与议婚阴阳人通同作庇,有钱求嘱或虽人物鄙猥,亦称年命相宜堪与成婚,无钱求嘱者虽人物聪俊,遂称年命相克难以成配,以此多不得人。
帝善亲平泰,故指廉氏独子为主婿,八字合婚,换庚帖,日柱干支皆生合。
帝喜,遂谓金匮,择日月德合,谨定腊月廿四日完婚。
普天同庆。
“秋儿······”
“你自有莺俦燕侣,我从今万事不关心······”(《鲁斋郎》第三折)
阮惜秋藏身于青蓝三弄梅花琉璃屏风后,避不见来人,冷然以戏腔应着。
光自琉璃穿过,映出她流云纹漳绒质地的戏服,是下五色中的湖。
襟袖与手指相连,启臂、回旋,兜着些风,水袖若三尺碧水;还有她的衣裾上的褶儿,层层叠叠,勾得他心眼儿里一丝一缕的疼······
真疼啊,疼得他几欲流下泪来······
那琉璃,流云漓彩,如贮沆瀣——
如歌如泣的光华,似是还在诉说西施泪别范蠡凄切,泪滴落于胸前的信物“蠡”上,这铸剑的什物,亦为之动情——流蠡······
这腔调,让他想到冰冷的眼神与唇角。
但他知道,他的秋儿,定没有这般冰寒彻骨的目光······
她就那么唱着,没有铙钹乱响的镗镗挞挞,就那么咿咿呀呀的嗟叹,如痴如狂如魔,杳渺得似氤氲一般······
还流着泪······
“我不过是那秋风团扇······”
那清落的轮廓,刀削的肩,锥般瘦弱的面庞。
迷迷蒙蒙的眸子里再没有如缀星子的美,如隔着沉沉的雾气暮霭。
他欲要绕过琉璃屏风见她,惜秋却真是狠下心肠。
“公子请回吧!这些日子也莫再来了······”说着又复嗤笑,“想公子亦没工夫前往了吧。”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牙关紧咬,腥甜的汁液蔓延在口中齿间,膺腔中血气澎湃到无法抑制。
心中一道道血痕划过,痛得他说不出话,怕出口的话都是支离破碎的哀鸣。
他踉踉跄跄的离去,发冠松散,碎发拂过他的面庞,素白的袍子上风过云舒的纹理,真真与他们凌乱的心境大相径庭。
她终是呜咽出声来。
胸中愈发难抑的恸痛,五脏六腑都似被野兽的獠牙撕扯咬碎。
真不知方才是怎么忍下来的,仅知那温热的血漫过手心丝丝纹理,如氤氲般染在湖色里,恍若落在湖水中。
惜秋痴痴抬头,沉寂的目中没有一丝活气。
河蟹壳青色的天际,是云似火烧般的灼烫,让她思及哀鸿遍野的悲凉。
山崖上簇簇血色,丛丛洁白的杜鹃,这薄命的花儿与天边飘落的云霞醉成一片。
依稀听得远处鹧鸪声声悲啼,似是句句哀叹——行不得也,哥哥!
这样宁静恬美的时光里,她心下却无丝毫欢喜,只知那鹧鸪是离别悲泣的鸟儿啊。
秋日如年,似是永远没有过完的一天。
今日才知度日如年是怎个滋味。
山风一股脑灌进她的耳,灌进她的眼睛,灌进她的嘴中。
她再听不见声息,看不见繁花,唱不出曲调。
就这么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