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爹。”
“是吗，选拔宫廷乐师？那还真从没听说过啊。自从前代乐师死后，就再也没有人取代她的位置。”莫颜沉思道。
父亲的神情有些许异样，他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深远。
“前代乐师..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啊，是连先王都惊叹的奇女子。”就仿佛为器乐而生一般，赋予万物灵性的人。琴与弦在她的手中，无一不是相通的，琴甚至能够演绎出弦的银色。
然而她的才华，被一群图谋不轨的大臣所利用——以丞相为首的一批官员，用乐师的生命要挟先王交出政权。女子得知后，便毅然自尽了。“等到有一天，真正能继承我身份的人出现，请不要对其视若无睹。”这是她对懊悔不已的先王留下的最后遗言。
这个世上，或许再也没有这样刚柔并济的女子了吧。
“前乐师在世时，最喜欢弹奏的便是琵琶。”父亲顿了顿，“因而这个国度，极少有人将琵琶作为家传，就好像无论怎么弹奏，音色的差异依然遥不可及。”
回想起来，自己在亭台工作时，却是遇见过不少音乐造诣优秀的客人，然而在那之中，竟没有一个是以琵琶而出众的。
那么，自己呢？
琵琶的技艺，最初是由母亲传授给秀阑的。听父亲说，母亲最爱去望枫亭——也就是秀阑每日光顾的亭台演奏琵琶。她的音色淡雅，质朴，与秀阑颇为相似。
而相像，却永远不会一样。
母亲的琵琶音，多了一份参不透的深邃，完全不能称之为凄凉，却在琴弦的余响中，衍生出非尘世的淡泊与宁静。
这样的音色，秀阑永远不会忘记。母亲没能陪伴自己多年，几乎只在女孩刚有记忆之初，就因病而逝。在那之后，父亲便担起了教自己弹琵琶的角色。而有些费解的，他从不轻易弹奏示范，只是提点要领，将未教完的基本功传授下去。
“娘，我决定了。将来我一定要成为一名乐师。”小小的秀阑不止一次这么对母亲说。于是她不断努力着练习弹奏，那些时候，母亲都会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自己必须更努力一点才行。秀阑始终这样想。
“爹，我要去参加初试。”秀阑语气坚定地说道。
父亲抬起眼，露出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庄重神情。
——“去吧。你或许会成为改变这个国家的人。”
初试会场。
几乎是云集了所有以乐师为最终目标的文人，城门早已不是人山人海能够形容。
虽然早已料想到现场的大致情况，而秀阑还是不禁暗自咂舌——人潮涌动，光是站着就难以保持平衡，器乐笔砚的碰撞早已铮铮然响成一片，若此时从别国赶来，大概会以为这是文人上战场的训练吧。
不知道会不会有踩踏事故发生？正这么想着，只见远处浓烟滚滚，一辆规模不小的牛车，几乎是碾过人群直向会场驶来。
等等……！！这车..好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人群慌不择路地退散之际，秀阑却怔怔地待在原地一动不动。此时连惊叫都晚了，退在两边的人们倒是替她倒吸了一口气。
眼睛，慢慢地睁开……伴着“啊！”的一声惊叫——这是怎么回事？！这牛头，未免也靠得太近了吧！漆黑的眼珠有那么几分疑惑地盯着自己，人和牛的互瞪就这么持续了一会儿。
“这位小姐，看来你对我们家的牛情有独钟啊。”秀阑向声音的方向望去，从牛车上赫然跃下一个矫健的身姿，眼前青年带着几分好笑。
——看起来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青年的面容甚是清朗，虽是嬉皮笑脸的模样却并不显得轻浮，他的头发随意地摞在脑后，身上也只是简洁轻便的着装。豪华牛车上下来的，并不是贵公子一类的人啊。
秀阑像是鉴定完毕般点了点头，随即想起了当下的处境。
“谁有兴趣看你的牛了。”秀阑正了正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不过毛色非常好，到市上去卖的话也许会有个好价钱吧……”
“…哈哈”青年扑哧一笑，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无逻辑的话，“小姐的思维方式还真是特别。不过还是得先为我的失误道歉。”
青年向她鞠了一躬。
“道歉就不必了。看你的样子，也是来参加初试的吧。骑着牛车，难道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吗？”
青年眨巴了一下眼睛，继而笑道：“小姐好眼力。我是从齐都连夜赶来的。啊，还没请教小姐的名字，在下齐柏铭。”
齐家的公子。
第一猜想没有错，青年的确出身名门。齐本家位于齐都，整个家族规模宏大，在书画方面造诣尤为深厚，兰竹国有名的画师几乎都出自齐家，可属势力庞大的贵族之一了。
“莫秀阑。不介意的话，叫我秀阑就好。”
“秀阑？啊，是个既可爱又有英气的名字。不过秀阑小姐，你刚才的猜想并不完全正确哦？”
柏铭神秘地一笑。
“此话怎讲？”
“我并不是从齐都驾着牛车一路赶来的。其实原本打算从山路骑马过来，但由于路途遥远，参试心切又没怎么休息，在快到王城时马匹已经累坏了。所以才临时租了一辆牛车。”
骑马？从齐都吗？如果真是那样，青年的骑术一定非常好。不过兰竹国汇聚的大多是文人，精通骑术的人并不多见。上层的武官迫不得已才习骑术，而武官的地位低下，像齐家这样的家室，照理来说根本不会有接触骑术的机会。
秀阑用有些惊讶的目光打量着柏铭。
“呵呵，小姐吓到了？不瞒你说，我从小就开始习武，将来也立志成为一名无愧于国家的武官。”
“…齐本家，同意你这么做吗？”原以为富有的公子只是因一时兴起而习得骑术，但得知他的目标后秀阑也确实震惊了。
“秀阑小姐，你可真是很有眼力。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小小打岔后，柏铭把头转向王城的殿堂，“家亲并不赞同我的想法。在提出学武的要求后，甚至拒绝与我见面。说起来，这也是我这次来王都的原因。”
“铛——”秀阑正想说什么，会场那头突然传来一阵锣鼓声。看来初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尽管心中还有很多疑问，但在日后自然会了解的吧。秀阑抓起柏铭的袖子：“走吧，初试，我们来了哦——”
真是很有精神的大小姐。哦，下次别忘了问她好眼力的练就方法——
柏铭带着一贯的笑容，随着秀阑钻入人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