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旭日女子
殿堂内呈现着几乎荟萃了几代人文明的结晶——无论是墙上的壁画，还是金顶上的雕饰，上到精心雕刻的横梁，下到精准格局的地面，且不论宫内汇聚的金装银饰，宫城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可挑剔的艺术品。
喧嚣声渐渐被惊叹声所取代，在感叹完凡人三生不得一见的极度华丽后，人群几乎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这样的安静，使得原本气势宏伟的殿堂更多了一份严肃庄重，不知怎么的，却衍生出未曾有过的紧迫与压抑。
“啊~真是壮观的景象啊！”声音虽然不大，但在极度寂静的宫城中，仍然显得清晰可闻。
人们不觉纷纷寻找起不适时宜的家伙来了。
没错，丝毫没有即将入试的紧迫感，此刻还能悠闲欣赏宫城奇观的人，只有来自齐家的公子了。——然后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先成为了应试者们眼中的奇观。
“这位公子，参试殿堂内请保持肃静。”耳边响起了正气凛然的女声。
秀阑回过头去，声音的来源正是位于柏铭身边的女子。
同是应试者的模样，眉宇间却掩藏不住一份英气。女子看起来比柏铭年长许多，一身旗袍衬出挺拔的身姿。她的眼角微微上挑，发髻整齐地盘在脑后，眼神中透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啊，真抱歉！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一位眼力和听力都很好的小姐。”柏铭抓了抓摞在脑后的头发，顿时整个人又显凌乱不少。
“？”旗袍女子明显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看着柏铭的眼神流露出几分怪异。
秀阑不禁偷笑起来，她大概可以猜出女子的无奈来自何处。也许是从没接触过这样类型的青年，所以不知所措是自然而然的反映。不过说起来，自己也才认识柏铭不久，却马上便习惯了他的不按常理。
这一定是因为跟父亲待久的缘故吧。这样想着，秀阑不禁回想起父亲制作的捕鼠器……
“哇，父亲大人，你在干什么？！”才刚买菜回来，就见到埋首致力于手工操作的父亲。
“哦~是秀阑啊。”父亲回过头，露出一如既往深不可测（？）的笑容。
“来得正好。”莫颜举起手中的不明物，“帮我看看这个改造得怎么样？新版的捕鼠器。”
“捕鼠器？可是家里并没有老鼠啊。”
“以防万一嘛。先别说这个，我可是费了一下午才完成的，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了”
秀阑接过父亲精心改造的捕鼠器。
——这……这是怎么回事？！光是造型就显出与传统观念上极大不同：木板被涂上了深棕色的油漆，一束黑糊糊的看似是诱饵的东西被牢牢系在板上，绳子与木板衔接处还细心地涂上了浆糊……最后决定性的差异——父亲把木板上的老鼠夹拆掉了！！
于是整个器件显得平滑完整，若是请木匠来雕刻一番的话，或许能与宫城的板砖媲美了……
“父亲大人……”秀阑镇定后道，“这束‘稻草’是怎么回事？”
莫颜得意地说道：“这个呀……学名叫‘冬虫夏草’，是店里数一数二珍贵的药材呢。”
（珍贵的程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了……可是为什么要拿冬虫夏草？）
“最近天气比较不恒定，时阴时雨，这种季节——若是有这么棒的草药滋补，岂不是最合时宜吗？”
（……）
“那么，至少不用把老鼠夹也拆掉吧！”秀阑的音调中带着无奈的哭腔，虽然她已经对父亲的解释不抱有任何期望，但事到如此，终归要将来龙去脉整理清楚——
“你说老鼠夹呀……”莫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为了替老鼠减轻痛楚，我已经把它从上面拔掉了。不过取而代之的——看到系着冬虫夏草的绳子了吗？上面是不是绝妙地绑了个圆环？老鼠一不留神就会卡住，并且免遭杀生的祸患。啊对了对了，还可以重复使用哦！另外，木板仿造老鼠最爱钻的横梁，漆成了深棕色……咦？秀阑，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太好？要不要先拿冬虫夏草试试？……”
于是那被父亲视为“工艺极品”的新版捕鼠器，就这样置于药铺的某个角落。父亲偶尔也会去关心器械的使用效果，然后伴随着“怪了怪了..”的嘀咕，思索起新的改良方法……
“就是她啦！”才刚从遐想中回过神来，秀阑的袖子就被一股力量向后拽去。
——？！
“刚才说的那位眼力很好的小姐，就在这里。”柏铭嘻嘻一笑，将秀阑带到旗袍女子跟前。看来在自己神游之际，这家伙并没有停止搭讪啊。
“啊..”突如其来的会面让秀阑不知所措，望着女子投来的视线，她不禁盘算起之后要如何教训柏铭。
“你好..我叫莫秀阑。”近距离地观望，才发现女子尤为颀长高挑，嘴角还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很高兴认识你，秀阑小姐。”女子微微一笑，态度也显温和不少，与方才对待柏铭完全是两个人的模样，“我叫秦旭仁。”
旭仁..小姐？的确，人如其名，光是听名字就很有阳刚之气的女子。
这么说来，今天遇到的是秦家的大小姐和齐家的公子。乐师选拔汇集的果然都是各路豪杰，秀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赛事的盛大与紧迫，所谓“千里迢迢赴文城”，为的就是今日的特别吧。
“旭仁小姐，敢问是从秦都前来的吗？”柏铭好奇地问道。
选拔赛消息传出时日并不多，为的就是毫无准备下筛选，对于路途遥远的各郡县来说，情势并不是非常有利。齐家离中央已有五天五夜的快马路程，而以秦家来预算的话，至少要花上十天才能到达。
“本家在秦都没有错。”旭仁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但是我个人很喜欢旅行。在得知选拔赛的消息时，正好在彦城游历，所以赶到这里只用了两天的时间。”
秀阑感到柏铭的眼中放出了亮光——看来是志同道合的两人。喜爱旅行的旭仁，定与深闺女子大有不同。秦家的千金，在常人想象中，定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吧，然而旭仁却恰恰相反，初次见面时，就令人感到古今通晓与阅历丰富的渊博气息。
秀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很大。决不仅仅是在望枫亭弹琵琶即能了解的，她的视线，似乎只局限在亭台上小小的天空，比起同为女子的旭仁，仅是气质便会逊色好几级吧。的确，琵琶是适合她的，然而她突然想到，自己心中其实一直蛰伏着一个渴望——虽然在看不到结果的努力中被逐渐淡忘，但却从来不曾消退过。
对，这便是支持着自己来此参赛的力量吧。不仅仅是为了儿时对母亲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