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等待，令无形的压迫慢慢消失。不能称上轻松的气氛，在接连的应试中，显得愈发看不出深浅。
旭仁抱着双臂立在人群中，与柏铭一起向屏风处张望。“说起来，秀阑小姐也在里面待了太长时间吧。”她自言自语道，“这么久，其他应试者早该出来了。”话语中并没有不耐烦的意味，透露着更多的是关切的语调。
“放心啦，小姐不会有事的。”柏铭把双手放在后脑勺，一脸轻松地舒展着僵硬的身体。“基本上待的时间越久，淘汰或晋级的几率就越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还是没有排除淘汰的可能性。旭仁其实挺想见识秀阑的技艺，环顾四周，似乎没有见到比她更年轻的女子。虽说选拔是不分年龄对象的，但多数情况下，就器乐的熟练度来说，年长一些并非坏事。
然而，乐师也是讲究天赋的。如果秀阑能够顺利通过初试，就表明她的资质相当不错。反过来，就算没能晋级，她还有的是时间努力不是。
所以现在的自己也没有担心的必要。这样想着，旭仁放下双臂，换了个姿势继续站立。
“话说回来，齐公子是为什么参加初试的呢？”作为消遣，谈话也许是一种好方法吧。
“啊，旭仁小姐见外了，叫我柏铭就好。”柏铭也把撑在后脑勺上的手放下，与女性谈话还是得讲究礼仪的。
其实，就家族来说，齐家比秦家的势力更广，并且对中央也有很大影响。历来齐家都是作为王公贵族一派出身的，只要愿意，单凭家族就可以入朝为官，根本不用进行多余的选拔。虽然这样的制度对贵族有绝对的偏袒，但从几代前的先王就开始延续了，人们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我嘛”柏铭笑说，“觉得挺有意思，所以就来了啊。”
柏铭并不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人，也没有贵族贯有的故作矜持。这一点从与他的对话中就可以看出，旭仁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不过他的神情他的举止，倒是更像一位没有拘束的浪子，而且身怀不差的武艺，不同普通的贵公子般，故意追求风雅与奢侈。
所以他的身上，会有一种并不多见的平静气息。世俗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这是旭仁不曾想到的。
她没有再说什么，不过柏铭却再度开口：“那么，旭仁小姐呢？”
旭仁回过头撇了他一眼，见到他露出白齿笑嘻嘻的神情。
（莫非看错了…这样算“平静安稳”的气息吗…）
旭仁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就柏铭的为人发表意见，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其实，我并没有想过要成为宫廷乐师。”她坦白说道，“那太拘束了，整日在宫中，光是想想就非常无聊。”
柏铭没有打断她的话，也意外地没有发出“啊”的声音，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
“因为经常旅行的关系，我没有很多机会测试自己的琴技到了什么程度。”也是呢，总不能随意向路上的行人提出比试的要求吧？那样会让人匪夷所思的。
也不可能像秀阑那样，以弹琵琶作为生活费的来源。旭仁向来是个自由的女子，不会过长地停留在某一处。比起都城的拥挤，她更喜欢待在大自然中，水和森林都是有灵性的事物。不过也因为这一点，她的旅行时常充满惊险。
（就像被熊追赶或不慎落入河之类的..?）
“所以这次来选拔赛，是来感受一下‘人气’的。”旭仁想了想，在柏铭发问之前，自己的确没有太多考虑这个问题。
“啊。”沉默已久的柏铭突然发了声，由于突如其来，让沉思中的旭仁吓了一跳。
“小姐出来了呢。”感受到旭仁不满的眼神，柏铭不得不将发声的缘由解释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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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屏风，大厅依旧没有太大变化。秀阑稍稍松了口气，刚才的抽签似乎不是幻觉。
那么，接下来…她四处张望，现在只要等待接应的人到来就可以了。向人群望去，柏铭正向自己热情地挥手。他的身边，旭仁也用颔首报以回应。
（……大概停留了很长时间，让他们担心了吧。）
虽然柏铭的举动有些不合时宜了，不过感受到两人的关切，秀阑内心还是很高兴的。只是现在没有办法挤到他们身边，再说接应的人也还没有到场。
“失礼了。”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听来有些像面罩阻隔般。然后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向后拉去。
秀阑一惊，猛地回头——那是一位蒙面的男子。一席黑袍，脸部也被黑色的面纱牢牢遮住，只留下双眼还未蒙上。只不过在斗篷的遮挡下，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神情。
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确认般地盯着手腕上的丝线。女子绑线的手法很容易辨认，于是他很快便放开了秀阑。
“那么，由我带您去下一个考场。”男子简单地表明了来意，“请务必跟紧。”
随后，他就像一阵风般向后方离去。
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秀阑在头脑一片空白之际，只剩“务必跟紧”的话语还回荡在耳际。没有时间提问或思考了，再不追，怕是永远也到不了复试场地了。
秀阑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有这样迅捷的身手！嫌下台阶太麻烦，她干脆纵身跃下五层阶梯，随后毫发无伤地稳稳着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紧随着男子的背影而去……动作衔接完美流畅，如果这是一个武官盛行的国度，如此身手也绝对不差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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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柏铭望着秀阑离去的背影，由衷发出了赞叹，“小姐真是太帅了。”
旭仁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除了表示认同也想不出其他话语。
随后两人对望一眼，不由得相继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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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已早早被甩在身后，约莫估计一下，自己已经跑了几百里路了吧。
会这样想，自然是因为体力开始不支了。虽然气喘吁吁，但仍然不能打岔发问，只得默默跟在那个黑影身后。不过那男子跑到现在，连一丝气息都没乱过，没有过人的体能绝对支撑不了。不过，再仔细些看的话，他似乎不是用跑的..？
黑袍下，根本就看不到双腿移动的起伏。
（难不成…）
对，他是用“飘”的。秀阑感到脊背发凉，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会说话，而且移动速度如此之快的“幽灵”。
唔…什么时候该找人来幽灵退治了。秀阑默默地打定了注意。
这么想着，脚步已经跨出城门外了。然后男子的移动也在瞬间停止——
在不知不觉中，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高耸的山峰。说来奇怪，自己身在文城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附近有山。
（果然是幽灵的聚集地……）
迎面吹来的风混合着青草的气息，入口的竹林更是摇曳出阵阵清香。抬头望去，山峰之高并非目力所及。阳光洒落下，山脚边的溪水显得尤为清澈明亮，目光指向林间，那之中，幽邃、深远……
无论是哪一处，都望不见尽头般，给人神秘而恬静之感。
秀阑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极速奔跑后的体力渐渐恢复着。她似乎望了自己停留在这里的原因。
男子冷不防地开了口：“这里就是复试会场。”
才缓和下来的心顿时收紧——这里？峰回路转的高山，说是道士修身之地还不为过。
“请您在七个日落之内，到达山峰，接受下一轮的应试。”男子继续轻描淡写地说着复试形式。
而秀阑不禁吸气也慢了一拍。“你说……在七天内，爬上这座山？”
没有回答，男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那那之中……不是幽灵倍出的地方吧..?”一着急，心里最在意的事也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不过看入口的情势，似乎并不那么阴森可怕。
“这个请放心，您只管向上爬就是了。不过因为山峰很高，若体质不适应或许会产生高原反应，请多加小心。”男子转身欲行。
“啊…”秀阑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男子回过头来，静静地等待她开口。被那道淡然的目光久久凝视着，心里着实有些慌乱，秀阑一下子忘了方才想要问什么。
“没什么…我知道了。”秀阑垂下脑袋，事到如今，并不能指望男子再帮自己什么。接下来的路，就全靠独身一人走了。
见对方没有了说话的意思，男子微微屈身，行了一个简单的礼，随后，又如一阵风般原路返回。
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呢。
在山的面前，心里不由得衍生出一股极度渺小的情感。好像在这无尽的广阔中，就算迷失在山林，也不会引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然而，向上攀爬的欲望却又如此强烈。心中有着不可思议的平静，她似乎没有感受到，原本应有的害怕与困惑。
男子给了她目标，清晰而遥远。她低头注视着这双手，同时感受到肩上琵琶的重量。耳边，传来飞鸟振翅的声响——若即若离的远方，某个声音，正在呼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