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内。
“圣上。方才传来消息，第一位通过初试的女子已前往绵霖山。”依然是那位身着绯袍的男子，他望着王认真批阅奏章的侧脸，汇报了选拔的进程。
“诶？真的吗？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通过了初试。”伴着一声小小的惊叹，王直了直身子，抬起头来，随手将御笔搁在砚台上。
“朕好不容易才制定了初试形式呢。”俊朗的面容带着颇为遗憾的表情，但语气中又不失几分欣喜。仔细望去，这名身为王的男子，比起他身边的近臣，还显得更为年轻，高挺的鼻梁，星辰般明亮的眼眸，以及时常带有温和气息的脸庞。他的眉目中，甚至还透露着类似少年的稚气。
年仅十八就登基的现任君主——烨帝·文于晖。
“说起来，在父王举行的那一次乐师选拔中，最先通过初试的也是一名女子呢。”于晖这么说道，“而且，最后通过终试的，也只有她呢。”
“诚如陛下所言。”绯袍男子赞同地点了点头，却不料迎上王不满的目光。
（诶…难道刚才说错了什么吗？）
“朕说，朔岳。”于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完什么后正色地望向他，“你不是答应过朕，在没有人的时候，不对朕使用敬语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朔岳着实愣住了。
（想不到…圣上这么在意吗…）
之前于晖也不下数次地提过此事，只是自己却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面对一国之君，要以平常的方式说话，恐怕总会有些顾虑吧。
“我知道了。”朔岳一如既往地应着，随即看到王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真是拿他没办法……）
※※※※※※※※
黄昏的深林，少了清晨的喧嚣纷呈，天空渐暗的过渡色，回荡着一份归属的气息。夕阳在小溪投下淡淡的余辉，水面折射出的金色光泽，融合着鸟鸣啼啭，化为耳边颇为祥和的音律。
疏林拉长浅浅的影子，苍翠的树荫下，映出女孩并不高大的身影。
秀阑倚在树干上，瞪大眼睛望着天空。树叶确实繁盛，透过细碎的间隙，还是能看到夕阳渐渐下沉的弧线。
来到绵霖山的第一个夜晚。
说起来，早晨的山林幽静而光明，但夕阳完全沉落后，竟不由得腾起一股寒意。秀阑下意识地抓着肩膀，似乎这样才能稍稍缓解凉风的侵袭。
进山以来，她不知疲倦地攀登了好久好久。然而这对于从小没有进过山的秀阑来说，的确是一大失策——几乎是没有准备的，就被人推入深山，且不说七日后是否到得了山顶，至少在这空旷的森林，还是很容易让人迷路的。
（最起码…要在途中作下标记吧。）
秀阑懊恼地垂下了头。然而糟糕的还不只是这点而已。
过度消耗体力后的放松，这才意识到肚子开始饿了。男子连最基本的食物都没有留下。
不过好在登山的沿途，生长着不少类似蘑菇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毒，但秀阑仍然采集了一大把，试着生过火，然而却毫无例外地失败了。
“唉！”秀阑叹了口气，仰天躺下。这座山的地表并没有坑坑洼洼的痕迹，而是意外地平整，土壤的松软程度也很适合入睡。
背部与自然贴合之际，脑海中掠过很多记忆。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静静思考的时间了。很久以前……那好像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了。深夜的床头，母亲的琵琶声总是没有停顿。小时候的秀阑是很怕黑夜的。
几乎每一天，都盼望着黑夜不要到来，可以不用漆黑地上床睡觉。秀阑闭起眼睛，任思绪在脑中百转千回。
“秀阑…秀阑？”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感受到肩头被轻轻地晃动。小小的秀阑睁开眼睛，望着身边母亲焦急的脸庞，竟然不由自主地抽泣了起来。
怕黑…从有记忆以来，一直如此。所以母亲并没有开口询问原因，只是看到她在梦中挣扎的神情，不由得叫醒了她。
习惯地把秀阑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双手抚摸着她的脊背。“秀阑…不要害怕哦”映像中，母亲的声音是非常宁静而安详的。她就这样轻轻把秀阑偎在怀里，无声地陪伴着怕黑的女孩。
……母亲没有用唱歌来安抚自己。虽然秀阑总是认为，她若是唱起歌，一定比天籁更为动听。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便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不少。然后，母亲就会抱起琵琶，乐声在她指尖泻出一地祥和。
她的手势是非常轻柔的。怕弦的音律太响，几乎只是微微擦过着拨动琴弦。
……似乎在每个夜晚，琴声都会准时响起，小秀阑也渐渐地习惯听母亲的琵琶入梦。
从此以后不再惧怕黑暗。然而…始终陪伴着她度过长夜的母亲，留下了最后一阕琵琶曲后，就从女孩的记忆中离去了。
琵琶弦断了……
那时的自己还不懂什么是“长眠”。父亲只是带着苦涩的笑容解释道：她去了我和秀阑都找不到的地方。已经到了，很远很远的…另一边。
夜风吹动女孩的发梢，淡淡星辉掩映下，她的唇角勾勒出浅浅的弧度。眼角处，似乎是晶莹的露珠，被睫毛悄然承接。
※※※※※※※※
翌日。
“莫氏药铺”的招牌依然挂在小店之上，像是定格了时间般，飘摇在岁月深处。
莫颜打开窗，背着手向外望去。他的眼神没有刻意追随某物，这是思考时的贯有举动。
“秀阑…不知道那孩子还好吗”轻轻的一声嘀咕，莫颜想起了昨日清晨还十分有精神地说着“我要去应试了”的女孩。无论什么时候都干劲十足的孩子，现在正面临着怎样的考验呢。
王的官吏已在昨日抵达药铺，向莫颜汇报了秀阑的应试进程。那位一身黑衣的男子，恭敬而详细地将情况告知自己。
（那孩子已平安地通过初试了呢）
望着莫颜淡然而欣慰的神情，身边的男子欲言又止。
“这么多年不见，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璃影。”莫颜依然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动作，一句不经意的感叹让黑衣男子低下了头。
“…是的，承蒙您的照顾。”被称为“璃影”的他这么说道。
十多年前，当时还在朝廷当官的莫颜遇到了尚还年幼的他。蜷缩在宫城外墙的角落中，身上被黑色的衣物包裹地严严实实，远远望去，甚至令人发现不到他的存在。
然而那个时候，莫颜对他伸出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掩在黑色斗篷下的脸庞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璃影。”他简洁地答道。本以为莫颜会就此离去，而接下来传入耳际的，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
“到我那儿去吧。”
璃影抬起头，甚至不敢直视莫颜的眼睛。那一刹那，他甚至怀疑眼前的男子是不是幻觉。
从没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过。偶尔有路过的官员，在简单地询问后也都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被世人遗忘的自己，只剩下蜷缩在角落里的渺小身影。然而莫颜却真诚地向他开了口。
……在那之后，莫颜并没有将他带回家。而是将他安排在宫城中，一座偏僻、极少有人在意的小仓库。然后，每日工作之余，带上精心准备的饭菜，到那里陪伴着他。
莫颜将宫城内的学识教给了璃影。从某种程度说，璃影受到的教育绝不少于王公贵族，他的悟性之快，让莫颜也为之惊叹。二人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了几年，看着原本不多言语的孩子越来越开朗，与自己也越来越亲近。
然而某日，巡逻的士兵突然搜查了仓库，发现了独自卧在那里的璃影。由于私自在宫城定居是王宫的大忌，朝廷得到这一消息后，当即拘捕了他。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惊恐地望着前来的众多士兵，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押入牢中。
是绝望、还是恐惧？璃影已经忘了那时候的心情，独在牢狱中的自己只是一遍一遍地呼唤着莫颜，希望见到他出现在眼前。打从最开始，从自己在大街上不知所措地徘徊之时，他就认定自己对生毫无执念。所以当隐约听到“死刑”二字时，也并无半点惊讶地从容接受。
对于璃影来说，与莫颜共同度过的日子，已是奇迹般的时光——本是一无所有的生命，突然被人从路边拾起，然后认真地呵护、对待。
就这样，等待审判的日子中，他在牢狱中度过了五天五夜。——第六天的清晨，牢门被狱吏打开了。
最后的结局，璃影被判服役减刑。在宫城中担任最下层的职务，以此作为报偿。对这样的判决深感不可思议，询问过后，狱吏只是简单地表示：莫颜大人降职为你求情。
自己的人生，第二次被莫颜所救。璃影已经说不出心中的滋味，然后在被带出牢狱的那一刻，视线触及到远处不停张望的莫颜。在看到自己平安出狱时，他脸上的不安被欣慰的笑容所取代了。
之后的莫颜，不知为何提出并辞去了官位。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璃影只觉天崩地裂。一直陪伴着、安慰着自己的人，就要从身边离开了。原本决定在下层工作，等有朝一日，能够成为无愧于站在他身边、辅佐他的官吏——自己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态而留在朝廷的。
他几乎向路过的每一个人打听莫颜的消息，而得到的回答不是摇头，即是无奈的叹息：莫颜大人连圣上也无法挽留。
（那全是我害的……）
近乎发了狂的璃影奔跑在雨中，一直从宫城跑到了城外。雨水打湿了一席黑衣，映着少年发白的面庞。肩上被一只手轻轻搭住了。
“听着，璃影。我辞官并不是因为你。”
少年猛地回过头来，那张熟悉的笑脸静静地注视着他。“你要学会找到自己的未来，知道吗？”耳边传来沉稳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关怀。情绪再也控制不住，璃影冲向那道身影，在他怀中抽咽起来，泪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庞沾湿了莫颜的前胸。
莫颜慈爱地看着这个过于自责的少年，轻轻地用手拍着他的背。他比最初见面时成长许多了，却还是那么坚强到令人心疼。
（明明是我让你受那么多苦的）
“对不起…”其实要说这句话的，是我才对。
……
再度睁开眼睛时，璃影发现自己已经躺在舒适的床铺上。这里…似乎有那么些熟悉感。
宫城的某间空房。原来莫颜又将自己送回了这里。无奈地笑了笑，最适合自己的，也只有从小待大的宫城了吧。
“咔嚓”。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似乎是门锁被开启的样子。感受到来者气息的璃影不禁心头一惊。
（好强大的气……来者绝非常人。拥有这般气息的人，除了莫颜大人还从未见到过）
确实，莫颜不但学识广博，同时也是剑道高手。知道这一点的人极为鲜少，而璃影就是那为数不多的人之一。莫颜顾虑到自己独身一人的处境，将剑道与气的使用方法传授给他一二。同时也不下数次地叮咛自己：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出手，习武只为防身而用，否则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剑术日益精炼的璃影始终谨记着这番话，也小心地将自己的气隐藏地很好。在旁人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下官罢了。
即使这样，若是同样的武术高手，还是能很轻易地察觉到。——眼前这位来者就是如此。
高大魁梧的身形，透着寒光的冰一般的双眸，微微上挑的眼角细长而锐利。此人的岁数看起来跟莫颜相差不多，同是习武之人，两人的感觉截然不同。胡子遍布的下脸昭示着狂野之气，划过面部的一道疤痕仍是触目惊心——喉结微微蠕动，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声音回荡在耳际。
“请务必成为王的特属密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