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末日爆发前一年。
阴雨已经连绵了半个多月,天空始终是一片压抑的灰,连阳光都成了奢侈品。
在城市边缘一间破旧不堪的孤儿院里,墙壁斑驳脱落,墙角积着厚厚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灰尘混合的味道。这里没有温暖,没有关怀,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饥饿、冷漠与互相排挤。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地方,却有一束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勉强支撑着两个少女活下去。
“再往前迈一步……加油,星遇,就差最后一步了。”
彼方蹲在地上,双手轻轻护在星遇身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少女。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把眼前这一点点希望震碎。
星遇的身子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挪动一小步,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她患有先天性的顽疾,四肢无力,精神也时常恍惚,连正常行走都成了奢望。在孤儿院里,她是被嘲笑、被孤立、被随意欺辱的那一个。
其他孩子会故意绊倒她,会抢走她仅有的一小块面包,会在她夜里发烧咳嗽时嫌她吵闹,用最刻薄的话骂她废物。
只有彼方,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嗯……彼方姐姐,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星遇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虚弱、苍白,却干净得让人心疼。
她不是为自己而坚持。
她是为了那个在所有人都抛弃她时,依然紧紧抱住她的人。
彼方再也忍不住,轻轻将星遇拥入怀中,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比谁都清楚,星遇活得多不容易。
也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没用。
“对不起……星遇,是姐姐没用。”彼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如果我能挣更多的钱,如果我能给你看病,你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为什么,我们非要在这个世界上,这么勉强地活着啊……”
她恨这个不公的世界。
恨那些高高在上、坐拥资源却从不管底层死活的贵族。
恨那些制造出机器人,却任由机器失控屠杀人类的研究者。
更恨自己,弱小、无力,连保护身边唯一的人都做不到。
星遇伸出瘦小的手,笨拙地擦去彼方眼角的泪水,小声安慰:
“姐姐,不哭……”
“嗯,我不哭。”彼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泪压回去,在星遇面前,她必须装作坚强,“明天……明天我去参加起义,去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资源。我一定会为你拿到药,拿到食物,让你好好活下去。”
她的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为了星遇,她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愿意赌上。
第二天正午,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却照不进人心最深处的阴暗。
研究所大门外,早已聚集了大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民众。
他们是被时代抛弃的人——失业、破产、家园被毁、亲人死于机器人暴乱。
长期的绝望与饥饿,早已把他们逼成了不顾一切的野兽。
“里面的资本主义走狗!把资源交出来!不然我们就冲进去抢了!”
领头的男子声嘶力竭地怒吼,双眼布满血丝,神情近乎疯狂。
他叫尹大树,底层起义军的领袖,也是刹那唯一的父亲。
“树哥,他们根本没理我们啊!”旁边一个跟班紧张地低声道。
人群中已经开始出现骚动,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已经悄悄握紧了随手捡来的铁棍与石块。
尹大树压下心头的焦躁,沉声道:“再等五分钟。如果他们还是不肯交出来,我们就闯进去。”
他不是天生的暴徒。
他只是想让跟着自己的人,活下去。
研究所内部,却是另一番紧绷到极点的气氛。
饕餮站在主控台前,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脸色凝重得如同铁块。
他是这座研究所的负责人,也是顶尖的机械研究者,更是君生的父亲。
“樱桃,把所有核心资料全部销毁,一份都不能留下。”饕餮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尤其是关于人造人、能源核心、机器人控制权限的内容,绝对不能落到尹大树那群人手里。否则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樱桃站在一旁,面前是燃烧着文件的铁桶,火焰噼啪作响,照亮了她平静却决绝的脸。
她是饕餮的妻子,君生的母亲,同样是站在科技顶端的研究者。
“来不及了。”樱桃轻轻摇了摇头,笑容淡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叶子,“外面的人已经快要冲进来了。”
“你从密道走,带君生一起离开。”饕餮抓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我来拖住他们。”
樱桃抬头望着他,眼神里是诀别般的温柔:
“饕餮,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我等你。你应该不想,让我一个人带着我们的孩子吧。”
饕餮的心猛地一紧。
他比谁都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有多倔强。
一旦她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
“我答应你。”他咬牙点头。
樱桃微微一笑,像是放下了所有牵挂。
在饕餮转身的一瞬间,她猛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昏水,毫不犹豫地泼在了他的脸上。
“对不起……老公。”
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结婚这么久,我什么都听你的。这一次,就让我任性一回吧。”
她迅速将储存着所有核心数据的芯片塞进饕餮的口袋,然后半扶半抱地将他推入紧急逃生通道,毫不犹豫按下了炸毁通道的按钮。
轰隆——
厚重的钢板轰然落下,通道彻底封闭。
从此,生死两隔。
“君生……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觉醒啊……”
樱桃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选择独自面对门外的狂风暴雨。
门外,尹大树的耐心已经耗尽。
“时间到!所有人,跟我冲进去!毁掉机器人的资料和程序,我们才能活下去!”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研究所大门。
“请等一等。”
樱桃平静地站在走廊中央,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我这里,真的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少废话!”一名管理者怒吼,“给我搜!我就不信她能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
“慢。”尹大树抬手制止众人,目光锐利地盯着樱桃,“你说没有,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樱桃回答得平静而坚定。
“是吗?”尹大树一步步逼近,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
【检测到入侵者,启动歼灭程序。】
【消灭入侵者,消灭入侵者……】
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电子音,突然在整个研究所内回荡。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起义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这些机器人,拥有极致的物理防御,刀枪不入,炮弹难伤,免疫一切常规攻击。
唯一的弱点,只有魔法。
可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手无寸铁、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普通人。
杀戮,在一瞬间开始。
走廊瞬间变成人间地狱,鲜血染红了地板,惨叫声、枪声、机器运转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绝望的末日交响曲。
而在不远处的公寓楼顶,本子娜依靠着栏杆,饶有兴致地俯瞰着这场屠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笑容。
“一群笨蛋……互相残杀,两败俱伤,最后好处全是我的。”
“娜姐这一步棋,走得真高明。”风狂站在她身后,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被天才少女风狂这么夸奖,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本子娜轻笑一声,眼神却冷得刺骨,“这一次,樱桃、饕餮、尹大树……这些碍眼的人,都可以一次性清理干净。从此以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挡我的路了。”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区区资源。
而是整个世界的控制权。
研究所内部,早已是一片血海。
“快跑!都快跑!”尹大树嘶吼着,狼狈地躲闪着子弹。
他身上已经多处负伤,鲜血不断渗出,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樱桃!你这个魔鬼!你竟然操控机器人屠杀我们!”尹大树目眦欲裂。
樱桃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是我……这些机器人,不是我控制的……”
她从未下达过屠杀指令。
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操控了一切。
“很抱歉,你们,都必须死。”
清冷的女声,从走廊尽头缓缓传来。
一名蓝发少女缓步走出,周身寒气四溢,眼神淡漠得如同没有生命的冰雕。
她抬手,空气中的水分迅速凝结,一把晶莹剔透的冰刀在她手中缓缓成形。
下一刻,耀眼的魔法光束爆发,华丽而冰冷的魔法装束瞬间覆盖全身。
“绝对零度。”
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却带着宣判死刑的寒意。
只是一瞬间。
只是一招。
尹大树、樱桃,两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彻底冰封,生命气息瞬间断绝。
两具冰冷的雕像,在原地静静伫立,随后轻轻碎裂。
两条生命,就此落幕。
风狂从阴影中走出,望着眼前的蓝发少女,轻声道:
“看来,你的力量又变强了,沧月。”
“被天才如此评价,我可担当不起。”沧月收回冰刃,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任务完成,我们撤退。”
“嗯。”
风狂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与尸体,心底无声叹息。
这是罪。
可她,并不讨厌犯罪。
或许,这就是她。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悲剧,低声哭泣。
研究所化为一片灰烬,曾经的研究者、起义者、阴谋者、旁观者,在这一天,共同写下了一段沾满鲜血的历史。
有人为了守护,燃烧了自己。
有人为了生存,踏上了暴力的道路。
有人为了野心,推开了地狱的大门。
而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
在那条被封闭的黑暗密道里,饕餮还在沉睡。
在遥远的角落里,君生还不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
在另一片绝望的土地上,刹那还在等待着父亲的归来。
在破旧的孤儿院里,星遇还在发着高烧,彼方还在为了一线生机,不顾一切地奔赴战场。
没有人知道,这场暴乱,将会彻底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没有人知道,仇恨、绝望、救赎、希望,早已在这片灰烬之上,悄然埋下种子。
雨还在下。
世界,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