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像是被泼上了一层化不开的灰,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残破的城市轮廓上,连风都带着一股铁锈与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
曾经繁华的街区早已变成一片断壁残垣,倒塌的高楼斜斜地插在地面上,裸露的钢筋如同狰狞的骨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地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偶尔还能看见几具早已冰冷的机器人残骸,外壳焦黑,线路外露,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厮杀。
刹那蹲在一片相对平整的水泥地上,指尖微微颤抖着,将一封被战火熏得微微发黄的信纸缓缓展开。
纸张很薄,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上面的字迹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写得异常用力,几乎要将纸页划破。
这是父亲大树在起义出发前,托人辗转送来的最后一封信。
“今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起义。”
只看开头一句,刹那的心就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父亲大树,从来都是一个顶天立地、从不低头的男人。在刹那从小到大的记忆里,他永远是那个振臂一呼,就能让无数底层民众追随的起义领袖。他说话永远中气十足,眼神永远坚定如铁,哪怕面对再强大的机器人军团,哪怕伤亡再惨重,他也从不会说一句丧气话,更不会流露出半分畏惧。
在刹那心中,父亲是不会输的。
父亲是不会死的。
可这封信里,字里行间,全是她从未见过的疲惫、无力,甚至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
“对于那些机器人的资料,我必须拿到,哪怕豁出这条性命。”
“因为,大家的失业,导致现在的两极化越来越严重。富人躲在坚固的堡垒里,享受着最先进的科技与最安稳的生活,而我们这些底层的人,却只能在废墟里挣扎,在饥饿与恐惧中一天天等死。”
“想要回归以前的生活,就必须将所有机器人毁灭,无论是商用机器人,还是军用机器人,都必须彻底毁灭。”
“或许,我会在这次起义中死去,但是,我们无所惧怕。因为,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信的末尾,那一行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刹那的心上。
“最后,我也期望你,我的女儿,你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或许作为父亲,我真的很没用,但是,为了那些底层的人民,为了还活着的人,我也不得不去这样做。”
刹那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眼眶里翻涌的湿热。
没用?
在她心里,父亲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人。
他是无数走投无路的人的希望,是在绝望世道里,仍然愿意举起拳头、反抗命运的英雄。
可这一次,连一向无所畏惧的父亲,都写下了这样一封如同遗书一般的信。
刹那不敢再往下想,心脏狂跳不止,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不顾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不顾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人轰鸣声响,不顾一切地朝着起义地点狂奔而去。
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破旧的鞋子早已磨破,脚掌传来一阵阵刺痛,可刹那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找到父亲。
她要亲眼确认,父亲还活着。
她不相信,那个永远站在最前面、为所有人遮风挡雨的父亲,会就这样离开她。
绝对不信。
与此同时,在通往起义地点的另一条路上,彼方正拼尽全身力气,疯狂地奔跑着。
她的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湿透,凌乱地贴在脸上。原本干净的衣服早已沾满灰尘与泥点,看上去狼狈不堪。
她必须赶过去。
为了星遇。
孤儿院早已在机器人的暴乱中化为一片火海,那些曾经冷漠、刻薄,却好歹能提供一个遮风挡雨之处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那场灾难之后,她和星遇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在废墟之中流浪,靠着捡别人丢弃的食物,勉强维持生命。
而几天前,起义军分发的那一点点物资,早就已经吃完了。
更让彼方绝望的是,星遇的高烧,一直没有退去。
那张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整日整日地烧得通红,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嘴里不断喃喃地喊着“水”“疼”“彼方姐”。每一次听到星遇微弱的声音,彼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恨自己的无力。她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恨自己连让星遇好好活下去的能力都没有。
听说这次起义,会抢夺大量的药品、食物和钱财。彼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决定赶过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那里早已变成人间地狱,她也必须去。
为了星遇,她不能退缩。
“一定要赶上……一定要赶上啊……”彼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用生命奔跑。
当彼方终于赶到起义地点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这里哪里是什么起义战场,分明是一片人间炼狱。
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全是尸体。
起义军的、研究所守卫的、还有一些无辜被卷入的平民……一具具冰冷的躯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残缺不全,有的浑身是血,有的早已僵硬,被苍蝇嗡嗡地围绕。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腐臭,刺鼻得让人作呕。
曾经喧闹的场地,如今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机器人机械运转的低沉轰鸣。
彼方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强撑着身体,目光慌乱地在尸体堆中扫过,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在找药品。
找食物。
找任何能救星遇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院子角落的一具尸体上。
那具尸体身上,穿着一件标志性的黑色披风,虽然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烂不堪,可彼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大树。
是起义军的领袖,刹那的父亲。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眼不睁,似乎还残留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怒,身体早已冰冷僵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彼方的心脏狠狠一缩。
她太清楚大树的实力了。
那个男人,就算面对刀枪不入的机器人,也能凭借着并不熟练的魔法,灵活躲闪,精准攻击,硬生生将机器人击退。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不死的象征,是反抗的旗帜。
可现在,这面旗帜,倒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彼方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再多看一眼。星遇还在等着她,高烧不退,命悬一线,每多耽误一秒,星遇就多一分危险。
她咬紧牙,压下心中的恐惧与悲凉,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疯狂地翻找着一切能用的物品。
药品、食物、哪怕是一点点能用的布料、一点点看起来能换钱的零碎东西……她全都一股脑地塞进随身携带的破旧尼龙袋里。
手指被破碎的木板划破,渗出血丝,她毫无察觉。
膝盖撞到坚硬的桌角,疼得钻心,她也只是闷哼一声,继续翻找。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能救星遇的东西。
只要星遇能活下来,一切都值得。
几乎是同一时间,刹那也冲到了起义地点。
远远地看到那一片尸山血海,刹那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眼前的景象,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不顾一切地冲入尸体堆中,双手疯狂地扒开一具又一具冰冷的躯体。指尖被硬物划破,沾满鲜血与泥土,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寻找着,嘴里不停地喃喃呼唤:
“父亲……父亲……你在哪里……”
“你出来啊……你不是说过,你不会死的吗?”
“你是起义军的领袖啊,你怎么可能会死……”
“我不信……我绝对不信……”
她一遍又一遍地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遇到还有微弱气息的伤者,她也会下意识地停下,试图抢救,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令人绝望的无声回应。
没有一个人活着。
一个都没有。
希望,一点点被磨灭。
恐惧,一点点吞噬理智。
就在刹那几乎要崩溃,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的目光,骤然僵住。
不远处,一具穿着黑色披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熟悉的身形,那熟悉的衣着,那熟悉的、哪怕临死前依旧倔强的姿态……
是父亲。
刹那的大脑一片空白,全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时间仿佛静止。
风停了。
硝烟不再弥漫。
连血腥味,都仿佛淡去。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一步也迈不动。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疯狂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晶莹。
“父亲……”
“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
“你怎么会死呢……你可是我唯一的亲人啊……”
“以前那么多次危险,你都平安回来了,这一次,怎么可能……”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几乎不成调。
她一步步,艰难地挪到尸体旁,缓缓蹲下,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轻轻抚上那张早已冰冷、布满血污的脸。
冰凉的触感,无情地宣告着一个她不愿接受的事实。
父亲,真的死了。那个为了底层人民、为了信念、为了她,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对她笑,再也不会拍着她的肩膀说“别怕,有我在”。
刹那再也忍不住,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趴在父亲冰冷的身体上,失声痛哭。
哭声凄厉、绝望,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听得人心碎。
她失去了家。
失去了亲人。
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她成了孤身一人。
就在刹那崩溃痛哭的时候,彼方正好背着满满一袋东西,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刹那。
那个曾经骄傲、倔强、从不低头的少女,此刻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脆弱得不堪一击。眼神空洞,满脸泪痕,充满了绝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溃,甚至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彼方的心,轻轻一揪。
她不是不明白刹那的痛苦。
只是,她不能停留。
星遇还在等着她。
星遇的病,拖不起。
多耽误一秒,星遇就多一分危险。
彼方握紧了手中的尼龙袋,指节发白,她咬了咬牙,别开目光,准备默默离开。
就在她即将转身的那一刻,跪在地上的刹那,却忽然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布满血丝、绝望空洞的眼睛,就这样直直地望进彼方的眼里。
刹那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我没有家了……”
“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彼方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看着刹那那张泪流满面、脆弱到极致的脸,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卑微乞求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她很想答应。
很想给这个同样失去一切的女孩一点点温暖。
很想告诉她,别怕,我们一起活下去。
可是,她不能。
她连自己和星遇都快要养不活了,连星遇的病都快要治不起了,她又哪里有能力,再收留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彼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她没有回应刹那的哀求,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离开。
身后,刹那的哭声,再次响起,绝望而悲凉,久久不散。
彼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她不敢回头。
也不能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的肩上,扛着另一个人的生命。
而在这片战场的另一端,君生和她的父亲饕餮,还被困在狭窄、黑暗的地道之中。
地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偶尔透下来的一丝微弱天光,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石屑和一丝淡淡的焦糊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饕餮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头痛欲裂,浑身酸痛,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重组过一般。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记忆一点点回笼。
研究所、起义军闯入、樱桃的笑容、那杯被递过来的温水、突如其来的昏迷……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饕餮猛地一惊,瞬间清醒过来。
“地道……洞口被炸塌了……”
“樱桃!樱桃她为了我们,一个人去面对大树他们……”
想到这里,饕餮的心瞬间揪紧,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的君生。
君生穿着一身松散的外衣,脸色苍白,眼神复杂,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饕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伸手,轻轻脱下君生的外衣。
“父亲,你干什么?”君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满脸警惕。
“给你装电池啊。”饕餮脱口而出,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君生一愣,随即皱起眉,满脸不解:“普通的装电池,不应该是在嘴里吗?爸,你为什么脱我衣服?”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饕餮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君生疑惑又带着一丝委屈的脸,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一股巨大的羞愧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
“我……我……”饕餮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回过神,不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疯狂地朝着堵住洞口的巨石冲去,双手拼命地扒着石块,试图将堵死的洞口打开。
君生虽然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奇怪,但还是默默地走上前,和饕餮一起,用力搬开那些沉重的石块。
“女儿,你能把墙炸开吗?”饕餮一边搬石头,一边沉声问道。
君生冷静地开口,语气如同机械一般精准:“按照理论来说,最大概率应该有73%的概率可以做到,使用方法——使用定量的酸将石头腐蚀掉。”
“好,那就这么办。”饕餮点头。
君生不再说话,在黑暗的地道中摸索了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些石灰和不知名的粉末,又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她动作熟练地将材料混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调配着,神情专注而认真。
不一会儿,一管具有强腐蚀性的液体,便在她手中完成。
君生拿着做好的液体,后退几步,对准前方厚重的石墙,轻轻一泼。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瞬间响起,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坚硬的石块在腐蚀性液体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崩解。
没过多久,原本坚不可摧的石墙,便被腐蚀出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
“呼……终于都做完了。”君生长舒一口气,用干净的布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疲惫。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从洞口走了出去。
然而,当他们真正走出地道,看清外面景象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外面,同样是一片尸横遍野。
无数尸体倒在地上,血流成河,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全都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躯体。
而在屋内最显眼的那个角落,樱桃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容。
她死了。
饕餮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他的妻子,那个温柔、坚强、为了家人可以不顾一切的女人,永远地离开了他。
就在这时,一封白色的信封,从饕餮的口袋里轻轻滑落,掉在地上。
君生弯腰,轻轻捡起信封,缓缓打开。
里面,是樱桃在临走前,写下的最后一封信。
字迹温柔,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老公,请原谅我的任性,还有我的离别。我知道,这样做会对不起你和君生,但是,面对那些起义军,我没有选择。”
“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去死,更无法接受,亲手为你收尸的结局。所以,这一次,就让我自私一回,让我来替你面对这一切。”
“你也发现,君生的电池结构有所不同了吧。这颗灵魂丹,会在你为君生装上电池的时候生效,将我的魂魄,和你的魂魄,一起送入君生的体内。”
“以后,我们会一起陪着她,一起面对所有的困境与危险。”
“君生,是我们的希望之光。”
“希望之光很微弱,但是,只要坚持下去,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够照亮前方的路,一定能够起到大作用。”
看到这里,君生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她抬起头,看向失魂落魄、几乎崩溃的饕餮,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亲,母亲说,我是你们的希望之光。”
“她让我,一定要加油,一定要战胜所有挫折。”
饕餮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女儿,眼中布满血丝,泪水无声滑落。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君生的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对。”
“你是我们全部的希望。”
“所以,君生,你一定要活下去。”
“一定要带着我和你母亲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君生望着父亲泪流满面的脸,望着远处母亲冰冷的尸体,紧紧咬住下唇,用力点头。
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片。
在这片绝望的世界里,她失去了母亲,即将面临失去一切的恐惧。
但她也明白,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任性、脆弱、需要父母保护的小女孩。
她是希望之光。
是父母用生命,换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