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机械提示音,像是从灵魂深处钻出来一般,在君生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电量剩余:8%。
警告:即将进入低电量模式。
警告:能源不足,核心运转效率下降至41%。】
君生扶着身旁半截断裂的钢筋混凝土墙,缓缓滑坐下去。后背抵在粗糙冰冷的废墟上,尘土簌簌落在她紫色的长发上,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黏成一缕一缕。
她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只有一阵微弱、规律、如同老旧钟表般的机械震动。
“8%……”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被风沙磨过。饕餮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块专用能源电池,早在一天前就彻底耗尽。这仅存的8%电量,是她身体里最后的储备,按照系统的基础消耗计算,最多也只能支撑她维持自主行动两天。
两天之后,若是再没有能源补充,她就会彻底关机。
君生低头,看着自己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掌。
她和普通的魔法少女不一样。
她不是依靠信念、不是依靠契约、更不是依靠纯粹的魔力战斗。她是饕餮与樱桃倾尽一生研究的人造人,是未完成的实验体,是被父母以生命为代价送上战场的兵器。她的力量来自体内的能量核心,来自精密排布的机械结构,来自特制的液态能源——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希望与誓言。
以前,电池是可以直接从口中置入,由内部结构自动转化吸收的。
可自从母亲樱桃最后一次改造她之后,一切都变了。
现在的她,只能通过特制的液态能源进行补给。那种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像是铁锈与消毒水混合在一起,每次注入时,都会顺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胸口,让她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生理不适。
以前,有父亲,有母亲。
他们会温柔地抱着她,耐心地帮她连接输油管,轻声安慰她忍耐一下就好。哪怕她因为难受而挣扎、哭闹,他们也只会更加小心,更加轻柔。
可现在……
君生的指尖微微蜷缩。
母亲在半年前,为了守护研究所,为了不让起义军夺走研究资料,亲手点燃了大火,与整个实验室一同化为灰烬。父亲则在不久前,为了让她能够顺利逃走,引爆了身上的炸弹,用生命为她争取了最后一丝生机。
亲人,一个接一个,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曾经围绕着她的温暖、守护、叮嘱、责备……全都变成了回忆里一碰就碎的幻影。
“明明……我已经很努力了。”
君生将脸埋在膝盖里,声音压抑而沙哑。
“我拼命练习战斗,拼命遵守你们的嘱咐,拼命想要活下去……可为什么,最后还是变成了现在这样。”
没有依靠,没有补给,没有方向。
心中只剩下对机器人的憎恨,对底层暴民的怨恨,以及对刹那一家刻骨铭心的仇怨。
父债女偿。
这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从她觉醒力量的那一刻起,就深深烙在了她的灵魂里。
可现在,她连活下去都快要做不到了。
“那种液体……那么难闻……我宁可失去意识,宁可彻底关机,也不要再像以前那样……”
她喃喃自语,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倔强。
她不想再体会那种被人小心翼翼照顾、却又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去的痛苦。她不想再承认自己是一个需要被保护、需要被喂养、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失败品。
她是君生。
是饕餮与樱桃的女儿。
是他们倾尽一切,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希望。
她应该坚强,应该独立,应该一个人也能在这片废土之上,好好活下去。
可身体的疲惫、能源的枯竭、心底翻涌不绝的孤独与绝望,却在一点点撕碎她强行撑起的坚强外壳。
就在这时,一阵不算急促、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废墟的阴影中缓缓靠近。
君生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警惕与冷厉。
她抬手,指尖的发卡瞬间变形,化作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刃,直指来人。
风狂就站在不远处,一身简洁的装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观察一件即将报废的仪器。
“你选择放弃了吗?”
风狂开口,声音清淡,不带一丝同情。
君生握着武器的手紧了紧,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孤傲的模样。
“风狂。”她淡淡念出对方的名字,“我不会接受你的任何建议。”
“我知道你骄傲。”风狂往前走了一步,保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你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施舍,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帮助,更不愿意低头去换取活下去的机会。”
君生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更加冰冷。
“但你要清楚。”风狂的声音微微压低,“你现在剩下的电量,连正常活动都难以维持。一旦彻底耗尽,你的自主意识会被强制休眠,核心程序会被底层的战斗指令接管。到时候,你不会记得父母,不会记得仇恨,不会记得刹那,更不会记得你自己是谁。”
君生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会变成和外面那些屠杀人类的机器人一样,只知道破坏,只知道攻击一切活动目标。”风狂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残酷,“到那个时候,我就只能回收你。不是作为同伴,不是作为战友,而是作为——废弃危险品。”
君生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
“我知道了。”她轻声道,“我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绝对不会。”
“我会给你时间考虑。”风狂点了点头,没有逼迫,“在你彻底关机之前,只要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但我希望你明白,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我不需要你的耐心。”君生别过脸,“你可以走了。”
“好自为之。”
风狂不再多言,转身,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废墟深处。
直到确认对方彻底离开,君生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她喉咙里涌出,伴随着淡淡的猩甜,一缕暗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尘土之中。
【系统警告!
核心负荷超标!
电量剩余:5%。
启动隐藏备用能源。
启动低电量保护模式。】
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开。
君生眼前一黑,视线瞬间变得模糊斑驳,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直直向前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父亲引爆炸弹前那决绝的背影,和母亲在火光中,对她露出的最后一抹温柔笑容。
——爸,妈……
我好像……还是没能做到,像你们期待的那样坚强。
与此同时,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并非只有绝望。
机器人叛乱爆发之后,全球的智能系统在短时间内全面崩溃。曾经依赖科技与网络运转的城市,一夜之间退回了冷兵器与血肉拼搏的时代。工厂停工,网络中断,电力系统大面积瘫痪,曾经繁华的高楼大厦,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风沙中无声伫立。
但人类,并没有就此灭绝。
即便系统崩溃,即便秩序瓦解,即便每天都有人在机器人的屠杀与资源的匮乏中死去,依旧有无数人拿起了身边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钢管、砍刀、自制火器、甚至是残破的钢筋。
他们在废墟中挣扎求生,在机器人的围剿下艰难反击。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四座屹立不倒的要塞阵地,成为了人类最后的希望与支柱。
它们被称为——四大阵地。
玄武,便是其中之一。
阵地内部,整齐的金属通道灯火通明,与外面的废墟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身穿统一制服的佣兵与战士来回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绷与严肃。这里是人类对抗机器人的核心战力之一,每一个进入阵地的人,都必须经过严格登记与任务匹配。
沧月站在指挥室的窗前,望着外面整齐列队的士兵,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一身军装更衬得她气质冷冽而威严。
风狂走到她身后,微微躬身。
“事情安排得如何了?”沧月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
“大部分都已经处理妥当。”风狂应声,“后续的人员调配、物资清点、外围巡逻路线,都已经按照计划布置完毕。”
“君生那边呢?”沧月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风狂身上。
提到君生,风狂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还在固执己见。”风狂淡淡道,“能源即将耗尽,却依旧不肯接受援助。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真的足够无用,那变成一堆废铁,也算是一种解脱。”
“你似乎并不看好她。”沧月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风狂微微低头,“我不明白,那位大人为什么会对一个未完成的人造人抱有这么大的期待。”
“有些事情,不是你我现在可以揣测的。”沧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
“是。”风狂垂手。
“去大厅报道吧。”沧月挥了挥手,“太久没有登记信息,系统已经将你标记为异常人员。先完成登记,再做后续安排。”
“明白。”
风狂转身离开指挥室,沿着长长的通道,来到佣兵大厅。
这里人声鼎沸,无数身着各异、装备参差不齐的猎人与战士聚集在此。每个人都必须在终端前完成报道,通过系统匹配,领取适合自己的任务——猎杀机器人、搜集物资、勘察地形、护送运输……
任务的等级、难度、报酬,一目了然。
对于玄武阵地的成员而言,报道与任务,不仅仅是规矩,更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风狂站在终端前,沉默地输入自己的编号。
屏幕微微闪烁。
【编号:10492
姓名:风狂
任务匹配中……
匹配失败。
状态定义:无任务。】
风狂看着那一行字,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任务匹配失败。
这种情况,在玄武阵地的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一般而言,只有三种人会出现这种结果:一是被阵地彻底除名的叛徒;二是身负绝密任务、暂时不允许参与普通行动的直属人员;三就是……被上层刻意搁置,暂时不安排任何工作的特殊存在。
风狂心中微动,却并没有过多慌乱。
匹配失败,对她而言,未必是一件坏事。
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去处理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
——找到刹那。
那个与君生有着血海深仇、身上同样藏着秘密的少女。
如果能将她带入玄武阵地,无论是作为战力,还是作为牵制君生的棋子,都会是一枚极其有用的棋子。
风狂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佣兵大厅,取了阵地配给的专用车辆,朝着记忆中刹那所在的方向驶去。
废墟之外的荒地上。
刹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拔刀,挥斩,收刀。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命中远处被击毁的机器人残骸。碎石飞溅,金属断裂的清脆声响不断响起。她的额头上布满汗水,呼吸急促,手臂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运动而微微发抖,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她不能停。
父亲死了。
死在那场她没能赶上的起义之中。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带领着无数底层人民反抗压迫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从她亲眼看见父亲遗体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彻底崩塌了。
家没了,亲人没了,信仰也近乎破碎。
支撑她活下去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变强。
强到足以亲手摧毁那些夺走父亲生命的机器人,强到足以完成父亲未尽的心愿,强到足以在这片吃人的废土上,牢牢站稳脚跟。
她没有时间休息,没有资格软弱。
每多练一次,每多挥出一剑,她就离为父报仇的目标更近一步。
风狂将车停在远处的山崖下,安静地看着那个在烈日下不断挥刀的少女。
两个月。
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刹那的变化,大到让他有些意外。
曾经那个因为身份对立,便对君生拔剑相向、冲动易怒的女孩,如今身上多了太多沉郁与坚韧。她的眼神不再浮躁,动作不再凌乱,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出刀,都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靠一时意气战斗的少女。
她在绝境之中,硬生生逼出了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风狂推开车门,一步步从山崖下走上来。
刹那察觉到动静,挥刀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中由玉佩幻化而成的武器,眼神警惕而冷漠。
她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风狂正面抗衡。
但自保,已经足够。
风狂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身上的汗水与尘土。
“要不要加入公会。”
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玄武阵地,是这片区域人类最后的庇护所。在那里,你可以接受系统训练,可以获得稳定的物资与武器,可以和其他人一起对抗机器人。”
“那里,能让你变得更强。”
刹那握着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和风狂、和君生,有着无法化解的仇怨。
在她眼中,他们都是讨人厌的家伙,是她恨不得除之后快的敌人。
可理智在疯狂提醒她——她现在一无所有。
无家可归,无依无靠,仅凭一己之力,在这片废墟上挣扎求生。她想要报仇,想要变强,想要活下去,就不能一直这样固执下去。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刹那沉默了很久,久到风狂几乎以为她会直接拒绝。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我去。”
“哪怕我厌恶你们,哪怕我与你们有着解不开的仇怨。”
“但我必须活下去。”
风狂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很好。”
“上车。”
几乎同一时间,在另一片远离阵地的废墟之中。
“最后一个。”
七玥手腕一翻,长剑轻巧地刺入眼前机器人的核心部位。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短路声,庞大的机械身躯轰然倒地,彻底停止了运转。
星遇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脸上露出由衷的赞叹。
“好厉害啊,七玥姐。”
七玥收剑而立,微微喘了口气,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如果不是当初在起义军与研究所那场混乱里,捡到了那些遗留的功法与武器,我们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的机器人残骸。
“把这些有用的零件拆下来吧。拿到玄武阵地去卖掉,换来的钱,足够我们支撑这个月的食物和水。”
“嗯!”星遇用力点头。
这段日子,她们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在废墟中捡拾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遇到机器人就奋力战斗,胜利之后取下值钱的零件,一点点换取生存的资本。
辛苦,危险,却也踏实。
七玥看着星遇依旧有些单薄的身影,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她很清楚,这一次前往玄武阵地,绝不只是简单地售卖零件那么简单。
那是人类最后的要塞,是无数强者聚集的地方。
这一去,她们平静的挣扎求生,将会彻底结束。
她们的一生,都将因此改变。
这或许是新生,或许是深渊。
或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七玥抬起头,望向远方那座在风沙中若隐若现的巨大要塞轮廓,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走吧,星遇。”
“我们去玄武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