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的服务员将最后一枚金属币码放整齐,指尖在计数板上快速划过,抬头时语气平静而刻板。
“476个SR级机器人残骸,1240个R级,100个SSR级。折算之后,一共是1600枚金币。”
七玥站在柜台前,微微颔首。
星遇紧紧跟在她身侧,小手轻轻攥着七玥的衣角,抬头望着那堆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金币,眼神里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这段日子以来,她们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猎杀、拆解、换取、生存。每一枚金币背后,都是无数次与机器人的死斗,都是在废墟之中一点点抠出来的希望。
手续陆陆续续完成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夜幕降临。
公会大楼内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窗外,是被战火与机器人叛乱蹂躏过后的废土。断裂的高楼、坍塌的桥梁、漆黑的烟尘、偶尔掠过天际的机械巡逻灯,构成了这片大地永恒的色调。那里没有光,没有温暖,没有秩序,只有无尽的挣扎与死亡。
而公会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明亮的能源灯铺满整条走廊,墙壁由特殊合金加固,地面一尘不染,来往的佣兵与战士大多装备精良、神情肃穆。食堂、医疗室、任务大厅、装备区……一项项人类文明曾经拥有、却在外界早已消失的设施,在这里完好保留。
这就是玄武阵地——人类四大顶尖要塞之一。
也是七玥与星遇,第一次真正踏入的“安全区”。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要拼命完成任务。”七玥轻声开口,像是在对星遇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只有在这里,才有活下去的规则。”
星遇轻轻“嗯”了一声。
自从那场改变她们一生的变故之后,星遇的身体状况已经好转了太多。曾经缠绕她多年的虚弱、间歇性的意识模糊、连正常行走都困难的先天性病症,在那一次力量觉醒之后,悄然褪去。虽然性格依旧安静、少言,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清明。
更重要的是,她们不再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从科学家与起义军的战场遗迹中,她们捡到了足以改变命运的东西——适合自身的兵器、记载着魔力运转方式的古老书籍,以及那一份让她们跨越凡俗界限的“职位”。
魔法少女。
整个公会最稀缺、最强大、也最被渴求的职业。
与传说中的救赎者并列,是人类对抗机械暴乱的顶端战力。寻常猎人百人合围,未必能拿下一台高等级机器人;而一名成熟的魔法少女,却能单人独剑,横扫一片战场。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刚一进入阵地,就隐隐被不少目光注视的原因。
七玥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警惕、试探、觊觎。
她不动声色地将星遇护在身后,指尖微微绷紧。
在这片看似安全的要塞里,危险从不只是来自外部的机器人。
就在两人准备暂时返回临时分配的房间休整时,走廊尽头的空气忽然一沉。
脚步声整齐、低沉、极具压迫感。
一群身着统一制式黑色制服的人员,从走廊两侧迅速靠拢,步伐沉稳,气息统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以一种近乎仪仗队的姿态,分列两旁,瞬间形成一条无人敢逾越的通道。
七玥心头猛地一紧。
“你们要干什么?”
她下意识将星遇往身后又拉了一把,全身肌肉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对方人数不明、来意不明,而这里是对方的主场,一旦动手,她们完全处于劣势。
星遇也微微抬起头,那双刚刚清明起来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安。
下一刻,人群让开道路。
一道身影,从阴影之中缓缓走出。
女子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用制服,头戴同色系军帽,深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面容清冷而美丽,气质却如刀锋一般锐利。她每走一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压得更低。
玄武阵地副会长——沧月。
在那位十年未曾归来的会长之下,她是整个要塞名副其实的掌权者。
“不必紧张。”沧月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没有恶意。”
七玥没有放松警惕。
在末世里,“没有恶意”这四个字,是最廉价也最不可信的承诺。
但她没有选择动手。
对方的气场、实力、阵势,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反抗,没有意义。
就在七玥思考着如何应对、如何保护星遇周全时,她身旁所有制服人员,忽然同时单膝跪地。
屈膝、垂首、动作整齐划一。
“欢迎第十代会长之女,星遇·玄武,回归玄武公会。”
声音整齐、肃穆、响彻整条走廊。
七玥整个人僵在原地。
星遇·玄武?
会长之女?
她猛地侧过头,看向身边依旧一脸茫然的星遇。
从认识到现在,星遇在她眼里,一直是那个体弱、沉默、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身世不明、病痛缠身、在孤儿院受尽冷眼,连生存都要拼尽全力。
这样的人,会是人类顶尖要塞——玄武公会会长的女儿?
星遇自己也愣住了。
她微微张了张嘴,许久才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却明显带着困惑的声音,轻声问道:
“这是什么情况。”
沧月上前一步,语气终于不再那般冰冷,多了几分沉重与郑重。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得不告诉你们了。”
她目光落在星遇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的会长,你的父亲——月咏·刹那,早在十年前,就已经预知了这场世界变故。机器人叛乱、系统崩溃、秩序崩塌、人类濒临绝境……那一切,他都早已推算到。”
“在一切发生之前,他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
“将你和你的姐姐——梦想·刹那,分别送往不同的地方,隐姓埋名,漂流在外。”
“你们背负着无可替代的使命。”
沧月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成为魔法少女。”
“这个职位,并非人人可以胜任。有且只有在12岁到16岁之间,拥有特定资质、特定灵魂波长的人,才能成功觉醒、承载这份力量。”
“我当年,已经达到适龄,也拼尽一切去尝试。”
“但资质不足。”
“所以,这份重担,迫不得已,只能落在你们姐妹身上。”
十年。
整整十年。
科技疯狂攀升,机器人从工具变成屠夫,世界从文明坠入末世。一切,都如同会长当年预言的轨迹,一步步上演。
而沧月的使命,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等待时机成熟,迎接两位继承者归来。
“你的姐姐,已经在与风狂大人接触。”沧月继续说道,“不久之后,你们便可以团聚。”
星遇微微攥紧手指。
姐姐。
这两个字,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不存在。
她的记忆里,只有孤儿院、冷漠的同伴、刻薄的管理员、以及唯一对她好的彼方姐姐。亲生父母、血缘亲人、家世身份……这些东西,从来都与她无关。
可眼前这个人,却用如此郑重、如此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她:你是会长之女,你有姐姐,你背负使命。
“我的病。”星遇忽然开口,声音轻而稳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从小就与别人不一样。
身体虚弱、精神时好时坏、表达不清晰、被嘲笑、被排挤、被孤立。所有人都把这当成一种先天性的绝症、一种天生的残缺。
可刚才沧月的眼神,让她隐约意识到——
那或许不是“病”。
“跟我来。”沧月没有直接回答,“我来帮你治好。”
治疗区深处,是一间极少对外开放的实验室。
墙壁泛着冷白色的光,中央放置着一台圆柱形的密封治疗舱,管线密布,仪器闪烁。这是玄武阵地最高级别的生命修复装置,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才有资格使用。
“麻烦换上这个。”沧月递过一套轻便的实验衣物,语气恭敬得不像对待一个孩子,而是对待未来的继承者,“进入舱内,剩下的交给系统。”
星遇乖乖照做。
当她躺入治疗舱,透明舱门缓缓闭合的那一刻,系统启动的提示音轻轻响起。
【分析病症中……】
【分析完毕。】
【开始治疗。】
舱内泛起淡淡的蓝光,液体缓慢上升,将她整个人轻轻托起。气泡在耳边咕噜噜上升,又轻轻破裂。星遇闭上眼睛,只感觉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渗入,修复着那些多年来受损、残缺、扭曲的部分。
曾经时刻缠绕她的疲惫、晕眩、无力感,如同冰雪遇阳,一点点消融。
【治疗完成。】
舱门开启。
星遇缓缓走出。
她站在地上,微微顿了顿,然后轻轻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平稳、轻盈、有力。
“我……好了?”
她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多年的痛苦、挣扎、绝望、被人嘲笑的缺陷,在短短一段时间里,彻底消失。
“你可以试着走一走。”沧月道。
“不用了。”星遇轻轻摇头,眼中第一次出现清晰而确定的光,“我知道……我已经好了。”
“精神也比以前好太多。”
沧月看着她,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释然。
使命,终于开始走上正轨。
与此同时,阵地的另一区域。
刹那·梦想,站在房间中央,静静听着面前风狂的叙述。
与星遇的茫然不同,刹那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身份”二字缠绕。
她是起义军领袖尹大树的养女。
从小到大,她所认知的父亲,是那个为底层人民奔走、反抗权贵、最终死于战乱的英雄。他的信念、他的理想、他的死亡,构成了刹那所有的仇恨与动力。
她活着,就是为了报仇。
为了变强。
为了在这片废土上,活下去。
风狂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语气却异常清晰,将那一段被掩盖十年的真相,一一道出。
刹那安静地听完。
没有震惊,没有激动,没有质问。
经历过失去一切、亲眼目睹父亲尸体、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她,早已学会用最冰冷的理智,去接受所有残酷的现实。
生父是谁,不重要。
身世是什么,不重要。
会长之女、继承者、魔法少女资质……
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下去。
重要的是——力量。
她已经觉醒了魔法少女的力量,已经走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无论当年是谁安排、是谁抛弃、是谁守护,都已经无法改变现在的她。
风狂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了然。
他的任务,从来不是解开亲情谜题,而是确保继承者顺利回归、顺利继承资质。
刹那是否愿意接受身份,是否愿意承认生父,是否心怀怨恨……
都无所谓。
只要她继承力量,只要她站在人类阵营,只要她成为对抗机器人与乱世的战力。
任务,便算完成。
刹那微微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外面依旧是废墟,依旧是绝望,依旧是机械的轰鸣与人类的哀嚎。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只剩下复仇。
而现在,命运给了她另一条更加沉重、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道路。
为了生存。
她没有拒绝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