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彼方也因为星遇暴走时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绝望气息,刺激得猛地清醒过来。
她的意识还很模糊,身体虚弱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心底那股对星遇的担忧,却强行将她从昏迷中拽了出来。
“星……星遇……”
彼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微弱地呼唤着那个名字。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偏偏穿透了混乱的空气,传到了不远处那道漆黑的身影耳中。
原本正一步步向前、仿佛失去所有心智的星遇,在听见这声呼唤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
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是无论陷入多么深沉的黑暗,都无法彻底忽略的温暖。
仅仅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星遇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拉扯回去一般,再次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再也控制不住体内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力量,伤到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七玥背着彼方,一路狂奔,直到彻底远离那片令人窒息的威压范围,才敢缓缓停下脚步。
她刚一放下彼方,就看见对方睁开了眼睛,立刻开口问道:
“你醒了?”
彼方没有回答,只是慌乱地转动着眼珠,四处张望,目光在四周扫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小小身影。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星遇,星遇呢?”
七玥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能告诉彼方真相。
不能说星遇已经彻底失控、化身灾厄、独自消失在黑暗之中。
以彼方对星遇的重视,一旦知道实情,一定会不顾一切冲回去,那和送死没有区别。
短暂的犹豫后,七玥压下眼底的沉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撒了一个谎:
“星遇她很安全,只是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处理,所以先离开了。等她处理完,很快就会回来找我们。”
她的语气尽量自然,可紧握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彼方怔怔地看着七玥,眼神里充满了失落与不安,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哦,是嘛……”
她没有再多问。
经历过孤儿院被毁、无家可归、日夜被机器人追杀的日子后,彼方比谁都明白,有些事情,就算追问,也只会徒增烦恼。
她只是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
一定是星遇终于找到了关于自己身世的线索。
从孤儿院被机器人攻破的那天起,星遇就不止一次地提起,想要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会一直被病痛与孤独纠缠。
那是星遇藏在心底,最执着、最不愿放弃的念头。
也许,这一次,星遇是真的找到了方向。
所以才会独自离开,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答案。
彼方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解释。
她收起眼底的不安,将所有担忧都压在心底。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被动逃亡。
她决定跟着七玥和七班,认真学习身法与战斗技巧。
她不想再成为只会被保护的累赘。
她想要变强,强到有一天,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星遇身边,而不是一直躲在别人身后。
接下来的日子里,彼方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柔弱、只会默默流泪的少女,如今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
她跟着七玥学习基础的闪避与防御,跟着七班练习棍法的基础动作,哪怕累到浑身酸痛、手脚发抖,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放弃。
遇到机器人时,她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会一味躲避。
七玥负责正面斩杀,七班从旁辅助,而彼方则在一旁寻找机会,用学到的技巧进行牵制。
每一次战斗结束,她们都会将机器人身上还能使用的零件拆卸下来,收好带走。
这些零件,是废土之上最硬通的货币,可以拿去公会换取食物、清水、衣物,以及一切活下去所必需的物资。
日子依旧艰难,可至少,她们不再是毫无希望地漂泊。
与此同时,在远离众人的废墟深处。
星遇独自一人,蜷缩在一栋倒塌大楼的阴影里。
她依旧是那副被黑暗彻底侵染的模样,衣衫破烂,浑身沾满灰尘与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面瘫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喜怒哀乐,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体内的力量依旧狂暴,却因为失去了目标,只能漫无目的地在身体里冲撞。
她躲开了七玥、彼方和七班,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
她害怕自己失控的力量,会在不经意间,将唯一对自己好的人彻底灼伤。
可仅凭她自己,根本无法在这片废土之上长久生存。
衣服早已破烂不堪,根本抵挡不住夜晚的寒风。
随身携带的一点点食物,也在几天前就彻底吃光。
饥饿、寒冷、疲惫、孤独,一层层压在她身上。
她就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只能在黑暗中,默默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就在星遇几乎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道轻佻而疯狂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啊,多么浑浊的少女啊。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都已经浑浊不堪了呢。和我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啊。”
星遇缓缓抬起头。
只见一名穿着同样破烂、却难掩骨子里傲气的白发少女,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看着她。
“你是?”
星遇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白发少女轻轻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哦,差点忘了介绍。我名为洛水·云杯,曾经是洛水家的人。你直接叫我洛云就好。”
“洛云。”
星遇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我知道了。”
她的冷淡,反而让洛云更加觉得有趣。
洛云一步步走近,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稀有的藏品,上下打量着星遇:
“你很有趣。我能感受得到,你身上的封印,已经被解开了吧?”
星遇微微一怔:
“封印?什么封印?”
她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从小到大,她只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身体不好,没有感情,总是被人讨厌。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上,还封印着什么东西。
洛云笑得更加得意,像是掌握了全世界的秘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陷入迷茫、然后不受控制地暴走吗?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伤害到你最在意的朋友吗?
你知道你们那间孤儿院,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被毁掉的吗?”
她每问一句,星遇的身体就僵硬一分。
洛云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星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的力量。
你从小就是灾厄之体,是被世界诅咒的化身。
所以你小时候才会得上那种怪病,所以你才天生没有多余的感情,所以你走到哪里,不幸就会跟到哪里。”
星遇呆呆地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灾厄之体……
诅咒的化身……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与众不同的原因。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错误。
洛云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疯狂:
“现在你的封印被解开,负面情绪被无限放大。没错,就是你现在这种感觉——愤怒,自责,恨不得杀了我,恨不得杀了所有看不起你的人。”
她故意顿了顿,用充满挑衅的语气说道:
“可惜啊,你就算再愤怒,也没用。
我很清楚,以你现在对灾厄之力的掌控程度,根本对我造不成任何威胁。
不过,你实在太有趣了,灾厄之体又这么稀有……
就让我好好享受一番吧,星遇!”
话音落下,洛云仰天狂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对星遇的嘲讽与不屑。
星遇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愤怒、委屈、不甘、痛苦……所有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是眼前这个人,揭穿了她最不堪的真相。
是眼前这个人,让她认清自己就是一个带来灾难的怪物。
也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才会失控,才会伤害彼方,才会沦落到如今风餐露宿、众叛亲离的地步。
“啊——!”
星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漆黑的灾厄之力疯狂爆发,化作狂暴的气流,向着洛云席卷而去。
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尽全力,对洛云展开了最疯狂的攻击。
那是曾经连七玥都只能选择逃跑的力量。
可如今,落在洛云身上,却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不仅如此,星遇每一次攻击,体内的灾厄之力就会被抽走一部分。
“哈哈哈,太有趣了!这种体质,竟然能让我直接充能到60%!”
洛云一边轻松闪避,一边兴奋地大叫,“不过,这还远远不够!我还要更多,更多的能量!”
她不再只是被动吸收,而是主动出击。
一拳,又一拳,毫不留情地砸在星遇身上。
每一次击中,星遇的力量就会被大量抽走。
70%……
80%……
90%……
星遇的动作越来越慢,气息越来越微弱。
体内的力量几乎被抽干,那副被灾厄之力支撑起来的身躯,也一点点缩小、褪去黑暗,重新变回了原本那副柔弱的萝莉模样。
洛云看着自己能量显示停在98%,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只有98%吗……还差一点点,应该还残留着一点。”
她眼神一狠,不再留手,对着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星遇,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噗——!”
星遇像一片断了线的纸鸢,瞬间被踹飞出去数十米远,重重砸在废墟的碎石堆上。
肋骨当场断了七八根,一口口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眼睛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整个人奄奄一息,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还不够……还不够!怎么就只有这么一点?应该还有更多才对!”
洛云陷入了极度的癫狂,一步步走向倒地不起的星遇,再次抬起脚,对准星遇的胸口,准备落下致命一脚。
这一脚如果打实,星遇绝对会当场毙命。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没有灾厄之力的保护,只剩下一具残破不堪的凡人身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破空而来。
一个身影如同闪电般冲至,挡在星遇身前,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
双剑交错,施展出一招流畅凌厉的流影剑势,将洛云的攻击稳稳挡下。
不是七玥,还能是谁。
“星遇!”
几乎在同一时间,彼方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扑到星遇身边。
她看着眼前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少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都怪她,都怪她太弱。
如果她能再强一点,如果她能早点赶到,星遇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彼方……对不起……”
星遇艰难地睁开眼睛,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忍不住咳出几口鲜血,“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问题……害了大家……真的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道歉,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恳求,希望能得到彼方的原谅。
彼方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沉默地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将虚弱到极点的星遇抱在怀里。
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用力,就能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给怀中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