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洛兰的午休钟声带着一丝悠扬的袅袅余音终于响彻在了校园上空,这对于那些在学习方面不很上心的学生,无异于一次肉体与心灵上的救赎。当然,今天它也同时解放了花费整堂社会课想着新转来的帅哥、心中如小鹿乱撞的女生们。
从那个半小时的课间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没有人知道这个长到让人暴躁的时间间隔是前人为让课程能够有很好的衔接性还是专门为了与这些处在对美的事物的憧憬中的女生做对而规定的。
“那么,这周的论文题目是…”
平易近人的社会老师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做着徒劳的努力,下一秒她就只能怀着对青春的无尽的爱在心中说一句“青春是一首多么美妙的歌”来安慰受伤的心灵了。
“艾德里亚大人,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吧。”
近乎半个班的女生都在第一时间把目光对准了后排。
“诶?我很高兴,可是…”
艾德里亚并不准备直接拒绝而让发出邀约者脸上挂不住,但是他实在没有想出任何拒绝的理由,更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有想过有人会发出邀约这种可能。
“艾德里亚大人,你刚来到学校,一定不知道在校园中的传闻吧,我们很愿意告诉你哦。”
“艾德里亚大人,我在公寓中养了很名贵的宠物哦,能不能作一下我和它之间的翻译呢?”
“艾德里亚大人…”
为了排除对手的威胁,众女绞尽脑汁想出的理由在瞬间全部向艾德里亚袭来,尽管这些理由让他听过后并没有同意的意向。
“啊,翡冷大人也过来了。”
这些在交际场中混惯了的大小姐们也并不专情,看到了心仪已久的另一名偶像级人物,旁边有人叫了起来。
翡冷引以为豪的王国军统帅的军服还并没有修好,但是身着深棕色绘有黑色暗纹的猎装马甲和简洁的靴裤组合成的圣洛兰的制服的他仍引人侧目。
“列队欢迎。”
翡冷·D·L亲卫队的成员在这时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凌乱地在拱廊两旁形成一种夹道欢迎的景象。
“午安,翡冷大人。”
“翡冷大人,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人群中零碎地抛出了这些毫无新意的问候,但是翡冷的教养不允许他无视所有这些,他的唇角勾勒出令人窒息的弧度,向问候自己的人们表示谢意。颇具立体感的眼窝给他澄如紫晶的眸子打上一层浓郁的阴翳,恰到好处地掩饰了他从始至终只是一直看着彼方的眼神。
“Honey,走吧。”
他很自然地把彼方手中的PSP抽出来,用一种温情的、半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就只想到这种让我听话的方式么…”
预期中的无奈可以很清晰地听出来,但是彼方也只能听从把她的至宝拿到手的翡冷。
“怎么不夸我摸清了你的脾气呢?”
翡冷非常悠闲地摆出无赖的笑容,对于周日全天都泡在了打造成游戏房的本应是卧室的大房间的彼方,夺走她的任何装备都绝对是种莫大的威胁。
“好了,不要生气了,周末陪你买手办去,嗯…?”
翡冷正要安抚怒气槽正在上升的彼方,却因为看到了坐在彼方后排的新生而突然停住了。
“艾德里亚…”
与浅亚麻色并不相称又没有丝毫违和感的妖冶绯红,淡金色夺目如林间洒下的日光剪影却又温柔如刚在海面升起的满月的眼瞳,这一切,都只能属于那个名字。
“能在第一天就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路德,不过,现在还是应该叫你翡冷吧。”
面前的少年笑了起来,恍惚间让人觉得好像是秋日照进了下午茶的余光,带着红茶特有的温暖触感和微苦的味道。
“那么,这位就是传闻中你的未婚妻了?”
艾德里亚没有追究翡冷像看到新奇动物般看着他的眼神,试图缓和僵硬的气氛。
“嗯,请允许我介绍…”
少年的脸和翡冷记忆中那个孩子的脸重叠着,引着翡冷陷入那些已逝去的时光不甘消失而形成的沼泽,翡冷停顿许久才将思绪从过去抽了回来。
“介绍就留到以后吧,荻原同学已经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离开了。”
艾德里亚指指后门,略带遗憾地说道。
【那个死宅…】
翡冷盯着飘摇着消失在门口的银色发梢,把彼方在他失神瞬间塞入他手中的PSP的替代品放到了一边。
“难得的叙旧的机会,不好好利用可是会遭天谴啊。”
他瞥了一眼并没有散去意思的人群,小声对艾德里亚说道。
“在天台等我,我去引开她们。”
翡冷说完,便转向了以灼热目光盯着两人、只恨不能将其活活吞下的狂热的崇拜者们。
“诸位,今天我来这里,是想请求你们帮我一个忙的。”
优等生的脑子编起谎言来速度也是飞快,翡冷看到围观者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住了,便推了艾德里亚一下,示意他从人群中溜出去。
“实际上,我在入学的时候看到了一株黑色的石蒜,但是再去找的时候已经不见了,大家知道我是一个珍奇物品收藏家,所以我非常希望能把它收入囊中。”
就算是魔法之城纳尔加,也没有任何术士能够用任何方法培育出黑色的石蒜,翡冷这么说,也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方便艾德里亚脱身。
“所以,我希望能借大家之手。”
艾德里亚成功地溜到了门外,向翡冷一笑便消失了。
“真的有黑色的石蒜吗?”
“请告诉我们在哪里,我们一定会找到它的。”
众女因为偶像的委托而情绪高涨起来,其中已经不乏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者。
“嗯,是在学院西边的森林里,如果哪个人能帮我找到的话,我会答应那个人一个要求哦。”
为了让这个委托更具有吸引力也能使更多的人投入这项工作,翡冷不惜抛出这种代价。
“诶?!”
女孩子们惊了一下,便匆匆忙忙地从门口撤退、向着目的地进发了。
【如果我的运气没那么差的话,这个就可以成为以后在必要时支开她们的常用借口了。】
翡冷在出发寻找黑色石蒜的大军身后舒了一口气,抬手习惯性地撩了一下耳边的发丝,长度不足以扎在后面的褐色碎发,被穿过玻璃的光线嵌上一层金色的镶边,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才重新落到翡冷的侧颊上。
【现在,去找我的旧友吧…】
再一次确认了身边的情况,他加快了去往天台的脚步。
圣洛兰公学位于纳尔加城的东北部,按照地理位置来说,应该算是相当靠近大海的地方。
得益于来之前做过的功课,艾德里亚没有费什么时间就找到了天台,带海水气息、和煦地吹过脸颊的风带动他月白色外套上点缀的串有莹白色宝石的羽饰轻轻飘动着,把他们弯出一个奇异的弧度。
【能找到这种地方真是太好了…】
受从小到大身边环境的影响,他并不喜欢热闹,天台的空旷和景致的渺远正和了他的心意。
“那些人,还真是难以对付。”
连接着楼梯与天台的门被推开了,翡冷迎着微风向艾德里亚走过去。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是用一下障眼法吧。”
他抬起右手,聚集着试图从空隙中流逝的光,线条像被打磨过一般非常优美的指尖,在虚空中书写着高雅的连体字符。
“我到现在还是很羡慕这种能在阳光下把自己藏起来的术。”
艾德里亚注视着在两人所在的这一空间蔓延开去的金色符文,由衷地赞叹道。这些图案他再熟悉不过,现在他感觉到加持这个术的力量更强了。
“那么,想把自己藏起来的王子殿下,又为了什么理由来这里的呢?”
翡冷靠在了依靠塑形魔法雕刻出纤弱花朵却又无比坚实的围栏上,并不看眼中满含玩味打量着这些美丽却没有生命的装饰的艾德里亚。
“为了找‘一个人’,而且已经很幸运地找到了。”
艾德里亚摘下与全身月白色不符的不知什么质地的黑色手套,轻抚着似乎一触即碎的大理石叶片,指尖泛起莹润的绿色光华。
“让幽禁多年的小儿子这么轻易地出来,国王陛下看起来也老了。”
翡冷并不放松,看似开玩笑实则严肃地质问着艾德里亚。
“不耍点把戏当然是不可能的,神殿的巫师占卜的时候我让朋友们做了些手脚。”
在艾德里亚脸上弥漫开的,似乎是一种淡淡的忧伤。
“父王一直都那么相信神谕,所以这次也侥幸让我得手了。”
听到这,翡冷用掺杂着同情与责备的复杂眼神看了旧友一眼。
“陛下还是把你关在那个华丽的笼子里么?”
“嗯,只不过院子更大了,看守也更多了。”
艾德里亚苦笑着,在心中勾勒着那巨大奢华的囚笼的一草一木。
“不过你走以后我也有了别的朋友,时不时的会有花精树魅幻化成人形陪我打发时间。”
拥有着能和一切生灵沟通的能力和亲和的笑容,从世界各地运来的珍奇植物化生出的胆小善良的妖精都乐于聚集在这个从小便被囚禁于此的尊贵王族身边,用异族鲜为人知的故事排遣着小王子独居深宫的寂寞。
“该说你的能力是灾难还是祝福呢…”
知道艾德里亚真正身份的翡冷,曾经从本人口中听说了被囚禁的理由,事到如今,他仍然无法断言,艾德里亚的能力到底将为他带来什么。
“没关系的,我早就习惯被囚禁在牢笼里了,背负着体弱多病的种种理由。”
借口“体弱”的这种伪善,倒是反作用般地催生出了这位王族悲天悯人的温柔秉性。
“毕竟预知死亡的人,在哪个时代都不可能受欢迎的呢。”
可是,就算知道自己身上这种不详的气息,那个迷路来到禁地的孩子还是蹲下身来,笨拙地帮他抹去了眼泪,冒着危险做出光的结界造出一个可以让他自由呼吸的空间。那个人,今天仍带着初遇时候的眼神,只不过用了更加潇洒的动作注视着他。
“……”
翡冷沉默地听着这位用了母姓而重生了的少年的话,并没有像听了悲惨故事的流泪的旁听者一般安慰这出悲剧的主角,他知道,任何语言都无法慰籍少年的心灵,而少年也并不需要这种施舍一般的同情。
没有经历过任何社交场合雕琢,他散发着最高贵的璞玉的光辉,将凌厉的王族的称号抹去了棱角。时间像在这个尊贵的身体停滞了一般,把月亮的清辉毫无保留地赐给了端坐在深宫中一直昂头注视着冰轮的那张没有一丝瑕疵的脸,迎着太阳神的护佑,艾德里亚深藏于眉目之间的忧愁也似隐去了踪影。
“你们两个,不去解决一下自己造成的麻烦事吗?”
天台沉重的雕花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两人错愕地看着气息有些急促的闯入者。
“是你让那些什么都做不成的小姐们到西边森林的吧,翡冷?!”
彼方此刻忘记了所有顾虑,没有用敬语而是用名字直呼自己的雇主。
【原来被诅咒的眼睛,还有看透结界的功能。】
翡冷很快明白过来,把对彼方无效的结界打开了。光的金色碎屑被风吹散,一瞬间便无影无踪了。
“你这个白痴,就算讨厌那帮女生,这么做也太差劲了。”
没有了结界的阻隔,彼方抬手“啪”地给了翡冷一个清脆的耳光,只有这个动作,是出乎翡冷意料的。
“森林…怎么了?”
过了半饷,翡冷才感觉到左颊传来的刺痛,神情恍惚地问道。
“你…你不知道么?”
彼方挑起眉,有些惊异于全知全能的翡冷的问话。
“圣洛兰的森林,封印着许多幻兽,对没有任何能力的学生来说确实太危险了。”
艾德里亚抿起嘴唇。
“当然这件事情对学生是保密的,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那么…”
“为了不让你找到我,我跑到了离那边不远的树上,正打着游戏时看到班里的女生兴冲冲地抱着什么工具到森林里去了,夏洛特大人之前说过那里的事情,我怕发生什么危险,又觉得可能和你有关就过来了。”
俗话说不知者不怪,彼方因为错打了翡冷而在语气中隐隐藏了些不安。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造成这个事情的真凶,自己犯的错要自己弥补。”
彼方珠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义正辞严地说道。翡冷觉得,她是在审视自己的心灵。
“嗯,我们走吧,Honey。”
翡冷恢复了常态,反手一翻从围栏跃了下去。
“喂,你要畏罪自杀吗?”
彼方看到这一景象,急忙凑到了围栏旁边。
“当然是要快点赶过去了。”
声音从下面传来,彼方注意到时已经被一只手拉着跌了下去。
“这种光的通道,也只有阳光这么充足的时候才可以做出来。”
翡冷周身缠绕着与凭空建造出来的光之门相同的颜色,他拉着彼方,消失在了门的后面。
“可是,那些也是可怜的、被囚禁的孩子呢。”
留在原地的艾德里亚仰着头,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有风吹过,他右耳垂着的琉璃制的铃铛耳坠发出寂寞的铃声,像是吟唱着一支失传了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