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洛兰西边的森林,并不是普遍意义上能让绅士和淑女勒马在林间的开阔地上谈笑着消磨一天的好地方,不透一丝光线的枝桠把气氛弄得惨阴阴的,交错着的歪歪斜斜的树木像是远古魔兽张开来的口中的牙齿,就等着按捺不住好奇心的莽撞猎物送上门来。
“我说,这里真的会有黑色的石蒜么?”
一个亲卫队的成员停下脚步,怯生生地看着不知到底有多深的密林深处问道。
“你怎么能不相信翡冷大人呢?说不定就在前面呢。”
她旁边的人用了鼓励的语气说道。
“嗯,也是呢,要早点找到它,不然就赶不上下午的课了。”
女孩稍微安下了心,但还是心有余悸地瞅了黑黝黝的树丛一眼。
像她们这样既没有魔法波动又没有丝毫战斗力的学生,下午的专业课是禁止参加的,但是能偶然地瞟一眼自己偶像那近乎奇迹的术,就算躲在阴暗的角落心中也并无悔意。
“那就要快点了哦,下午的课很快就要开始了。”
安慰她的那位同伴掏出一个发着紫色微光的尖锥形物件,看了一眼说道。
在两人身后,刮起了异色的风,只不过,这两个专心于分辨身边花花草草的少女,什么都没注意到。
“啪。”
“咔。”
在森林的另外一头,传来了两声与死寂一点都不协调的物体落地的沉闷响声。
“你降落不能选个好点的地方么?”
彼方揉揉因为突然受力而发痛的脚踝,对翡冷抗议道。
“我也不知道光线到这里就没了啊。”
翡冷轻巧地回答着,掸了掸黏在了衣服上的枯叶粉末。
“这片森林,真是格外地让人感到难受呢。”
他拉起半蹲着的彼方,环顾四周感叹道。
“是因为在这里用不了魔法,所以才难受的吧。”
彼方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幽暗对翡冷非常不利,故意用讽刺一般的语言提醒道。
“嗯?那样的话只要让你的同学们出来就好了。”
翡冷并不在意彼方带刺的话,举起了右臂。
“Wizards in the transparent gold twilight,libera your power and listen to the request of your lord……(在金色暮光中沉睡的术士们啊,解放你的力量,听从你们所效忠的我的命令……)”
“Bury all the darkness into the coffin of the light……(将所有黑暗埋葬于光之灵柩……)”
本来安静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森林里,出现了从远方席卷来的风的声音。
【不,那不是单纯的风,那是……】
彼方哑然看着这个以自己为媒介释放出只有在彼端的异界才能看到的光的少年,心下对他的不屑随着近乎透明的纯金色的聚集消去了大半。
狮子。
从光的道路上跑了过来。
纤尘不染的皮毛闪着金红色的光泽、眼睛像揉碎了的阳光一般明亮。
这是太阳神的眷属,凝聚了无数祝福的神的宠儿。
“喂,只不过是要把她们找出来,用得着这种耗费精神力的术吗?”
彼方几乎看呆了,直到那只骄傲的神兽足不沾地地飞奔到面前时才缓过神来,用手肘顶顶这个术的实施者问道。
“我感觉到了足够强大的、让人压抑的野兽的气息,恐怕封住幻兽的结界已经……”
翡冷体内的波动与幻兽散发出的妖气激烈地碰撞着、在他的身体上下打着转,用很明显的肉体痛觉提示着拥有者前方潜在的危机,这是魔法波动被法银戒指封住了的彼方所不能感觉到的。
“让‘他’带上她们,这种程度的力量不会让幻兽轻易靠近的。”
“……”
完全感知不到危险的彼方用靴子的后跟狠跺一下有些湿软的泥土,似乎在跟如此狼狈的自己赌气。
“没什么可生气的,涉及到魔法的事情就交给术士来做吧。你的任务,是把防御力在幻兽面前为0的女孩子们带出去。”
观察了一下附近的情况,翡冷对感到自己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彼方这样说道。
“让最招人恨的我去找她们么?你还真是做出了一副好人的姿态呢。”
虽然心里清楚对方是在宽慰自己,但是彼方一想到要劝说从开学之初便对自己持敌视态度的女孩子们,还是强烈地表达了不满。
“与其让我去劝说她们,不如让我斩杀幻兽十只。”
彼方向森林深处迈开了步子,嘴里这样碎碎念道,翡冷觉得,她的话变得多了起来。
那从远古就象征着力量和勇气的瑞兽,向召唤出自己的术者摇了摇有一簇猩红色鬃毛的尾巴,跟在了彼方的后面。
【把这家伙支开,她应该就不会做什么逞强的事了吧…】
“这里光线这么差,翡冷大人会不会是把黄色的石蒜看成是黑色的呢?”
“黑色石蒜寻找小分队”在沿途看到了别名曼珠沙华的红色石蒜、被人们雅称为曼陀罗华的白色石蒜、花形比金百合更为繁丽的黄色石蒜,但是到现在连黑色石蒜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翡冷大人可是不同于你我、能使用魔法的人啊,就算在暗处也能用光照明的吧。”
说话的人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看着通过各种途径流传的翡冷的身影,心中不知不觉地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其实翡冷亲卫队的大多数成员都经过了这样的成长历程,正如穷人羡慕富人、懦夫羡慕英雄、平民羡慕国王一样,她们一直憧憬着从生下来便拥有魔法波动的人,而翡冷,就是她们倾注了全部梦想的一个化身。这么看来,大家如此敌视半路杀出来的、身份不明的彼方也是有情可原的。
“也是呢,‘鹰鹫’师团的统帅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鹰鹫,是王国军第一师团的称号,这个师团的成员大多是如魔兽一般强悍的士兵,能被国王授予这个师团的统帅权,统治阶级对单独完成了许多任务的翡冷的重视可见一斑。
“但是,翡冷大人为什么单单对荻原同学那么上心呢?”
低头在草丛中寻找着那棵稀有植物的一位女生因为平日里并不做这些事情而颈部酸痛,她轻轻揉着痛处抬起头来,勿忘我花色的眼睛和用白色镶边缎带扎起的深棕色卷发看起来十分优雅得体。
“说不定是她用了什么妖术,不是说魔物身上都有让人惊异的某种力量么?”
想破了头也不明白原因的旁边一位把这件事归结在了道听途说、真实性未知的传言上。
“但是,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啊…”
棕发女孩微皱起眉,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
“莉莉斯,你在替魔物说话么?”
小分队中看起来就很强势的一位领导般的人物开口了。
“要知道那可是不同于人类的存在,任何的同情、友好,在那种劣等生物身上都是不可能有回应的,就像是人和兽的区别一样。”
“嗯,我的父母也说魔物都是肮脏的低等生物,应该全部肃清才对,真不知道颁布那条修正案有什么必要。”
“还不就是为了你们现在说闲话用。”
一个让人在这和煦春日从骨髓向外泛寒气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在众人背后响起,强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那个开玩笑般侮辱了彼方的女生僵硬地转过头去。
“史书上记载的东西,绝对不会错的,你们就是又凶残又卑贱的种族。”
气氛被这句判断句推向了冰点,彼方用在层层阴影下显现出宝蓝色的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位出言不逊的大小姐,嘴唇紧抿着似乎在把什么强压制在自己体内。
“让你们在这里找东西的人现在希望你们回去。”
逗留的时间越长被暴走的幻兽袭击的可能性就越大,尽管怒气就要喷薄而出,但彼方不想因为逞口舌之快而耽误了大计。
“你是怕找到了黑色石蒜,翡冷大人会满足我们的要求吧?”
带着刺的一句问话几乎让彼方想要掉转方向扔下众人扬长而去。
“如果你们想让他的心意白白浪费,那么我也没办法了。”
金色巨兽的缓步靠近,带动了周围空气剧烈地流动起来,把梳妆整齐的贵族小姐们的发丝吹成一缕一缕的。
“那个,那个不是翡冷大人曾经多次召唤过的守护兽么?”
“没想到居然能亲眼看到它。”
狮子的皮毛在四处逃窜的风中像燃烧着的金色火焰,高傲的风度引得第一次亲眼看到它的人们又爱又怕。
“孤傲的王啊,原谅她们的无礼吧。”
尽管从来没有和这种生命形式的生物打过交道,但从翡冷称呼狮子的措词中彼方已经摸到了和它们交流的要点,用“它”这种词来指代血管里留着神的血液、历经的年岁不知比人类长多少的守护兽,是不会得到这个种族的庇护的。
狮子凝视了放低身子以相同高度来对话的彼方一刻钟,像无奈的叹气一般低吼着,走近了那群半因恐惧半因好奇聚集在一起的富贵闲人。
“你们快点出去吧,你们崇拜的那个人是不能在维持异界之门敞开的同时自保的。”
想要打开异界之门对身体是多么大的负担,多次这样做过的彼方深有体会。她暂时摒弃了报私仇的念头,用这种或许对这群人有效的话语催促她们道。
“唔…”
众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狮子不耐烦地抖了一下砂金色的飘逸鬃毛也就噤声了。
如果怀着看好戏的心情看着这幅在守护兽后面哭丧着脸的队伍,或许也不失为一件消磨时间的好事情,但是这个时候彼方是没有心情关注这些或者在心中积极地吐槽。
“那个家伙,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透过了枝叶的掩映变得无端惨淡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显得更加没有生气。
“哗。”
“谁?”
低矮灌木丛那边传来的声音让彼方这个惨白的雕塑警觉起来,她习惯性地抽出已经填装好马格努姆弹的沙漠之鹰,对准发出细微声响的地方。
“荻原同学,请不要开枪。”
轻柔的声音在似乎没有空气作为媒介的空间里,好像过了很长时间才传了过来。
“你是…?”
彼方觉得向自己走来的人有些面熟,但又因为不确定而没有放下枪的意思。
“我是莉莉斯·奥利菲斯,奥利菲斯伯爵的次女,坐在教室靠左边的第三排。”
来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正是那个拥有逸秀棕色卷发的女孩子。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里么,奥利菲斯小姐?”
由守护兽带领的队伍应该已经走远了,彼方想不出她出现在这里的合理解释。
“啊,请叫我莉莉斯。”
莉莉斯有些羞涩地开口说道,但是语气却是贵族小姐中少有的率真。
“我是想要问荻原同学一些事情,才留下来的。”
“有什么话必须要现在问么?”
这样的答话让彼方啼笑皆非,她有些恼怒向这个自己看来不要性命的同学问道。
“嗯,因为荻原同学平时都是冷淡的样子,我是不太敢接近的。”
莉莉斯的话语中充满了歉意,让彼方不得不接收了这种天方夜谭般的理由。
“那么莉莉斯,你想问我什么事情?”
彼方甩了甩因为浓重的露水而湿润起来的银发,径自沿着来时踩出的小径埋头走着。
“荻原同学,你和翡冷大人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吧?”
圣洛兰制服裙的设计相当方便活动,莉莉斯从后面小跑着追上了彼方。
“哈?”
跳跃着踩上有着一层水汽的石块的彼方被这句话惊到了,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
“因为有这样的传闻,但是又没有看到正式渠道的宣布,我才有点不相信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请别介意。”
大概是认为自己有些唐突的话冒犯了彼方,莉莉斯连忙道歉。
“呃,不是,那个…”
想要避免身份暴露,回答“是”当然是最佳方案,但是彼方从没想过会有人当面问她这样的问题,一时也想不出又能应付问话者、又不至于伤透她的心的两全其美的回答。
“荻原同学和翡冷大人现在是住在一起的吧?”
看来两人成对出入公寓的事迹已经在学生中流传开了,彼方无端地头疼起来。
“本来不是的,是他非要让我搬去狮子座—α。”
虽然急于把问题蒙混过去,但是在这种处境中说什么似乎都会露出破绽。
“狮子座—α啊,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呢…”
虽然以平等治学为办学理念,但是在生活区不分出等级的差别来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国家几乎是不可能的。由贵族慷慨解囊建成的学生公寓,以全天88星座的分布排列开,按照《绯炎星历》以黄道十二宫的十二个建筑群为贵,而其中又用α、β、γ等罗马字母细细地分出了三六九等。翡冷的居所——狮子座—α又名轩辕十四,是春夜星空中数一数二的亮星,这个名称一方面现实了兰特斯特这个姓氏在朝野中的地位,一方面也让像莉莉斯这样地位无法与之相称的崇拜者们在严格的门禁制度下只能含恨注视能够随意进出那种地方的彼方。
“想去拜访的话,申请一下不就好了。”
彼方不以为然地说道,经过多年锻炼的身体在泥泞的小径上非常轻盈,只留下了轻微的一点痕迹。
“如果申请能被主人认可的话,那当然是很好的事了,可是,翡冷大人一次也没有让除了你以外的女生跨进过那扇门。”
莉莉斯说到这里,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而且,而且你们还住在一起,除了未婚夫妻,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来…”
“又不是没机会了。”
彼方打断了莉莉斯已经没有了章法的话。
“你是因为喜欢那家伙才来问我的吧,既然这份心情足够强烈,那个家伙现在也还活着,就算可能性很微小也还是有希望的。
虽然他的性格实在恶劣的可以,但我相信他不会玩弄女孩子的感情的。”
“可是,翡冷大人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们…”
勿忘我草颜色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
“呐,莉莉斯,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彼方问了一句似乎毫无关联的话。
“哎?是、是紫色的吧,我从杂志上看到过,但是没有亲自确认过。”
莉莉斯回答起来吞吞吐吐的,像是怕玷污了自己的偶像一般。
“虽然答案是没有错的,但是只能给你0分。”
彼方回头看着莉莉斯,后者发现她眼中的星辉有着比自己引以为豪的双瞳更为澄澈的不加矫饰的颜色。
“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你又有什么资格责备他从来没有正视过你?喜欢他的话,就拿出勇气和决心来啊。”
彼方的语气并不严厉,但却透出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虽然在这个领域并没有经验,但是她与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相比,阅历不知道要丰富多少。
“可是,荻原同学和翡冷大人…”
彼方和翡冷之间假装的关系才是莉莉斯最大的心病。
“啊,那是不可能的,身份不配啊。”
用事实的一小部分搪塞过去,是彼方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这样既不会暴露真相也不会对欺骗了纯良少女这件事感到良心上的不安。
“…哎?”
莉莉斯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慢慢走向彼方,探出手抓住了彼方的手腕。
“难、难道…”
“难道荻原同学你是哪个国家的公主吗?”
【不,完全不是,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一个平民。】
彼方很想这样说,但终究是忍住了。
“所以就算是翡冷大人身份也会不相配嘛。”
莉莉斯好像非常满意自己的推测,无视了彼方抽动着的嘴角说道。
“所以我们才没有查到有关你的只言片语…”
她自言自语着,这个新的猜想,终于让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当然不会查的到了,等一下你们居然还调查了我?!】
刚刚还觉得莉莉斯不谙世事的彼方此时立刻收回了这个印象。
“嗯,原来是这样…”
莉莉斯双手一合,摆出一副什么都知道了的样子。
“荻原同学,和翡冷大人,是私奔吧!”
“哈?”
不知道该称赞她想象力丰富还是别的什么,总之现在彼方的神经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了。
莉莉斯看着彼方僵硬下来的表情,就像看到她在向自己点头一样。
“我知道这件事很难以启齿,但是,既然是这样我也会支持你们的!”
莉莉斯脸上的阴云全部散开了,明媚的样子让彼方无法再开口说出如下的这句话:
【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