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某位科学家说过:人的声音之中,确实存在着具有催眠效果的音高和说话速度。
虽然郝建不认为现在正在为大约五十名学生讲课的赵九九教授有意识到这一些,但谈到能让人昏昏欲睡的说话技巧,那他可是这间大学所有教授里的个中好手。
郝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环视了这间大教室。趴在桌上的学生非常之多。大约有六成的学生正在睡觉吧。
今天这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堂课,下周开始就是期末考了。眼下即将到来的关卡,明明攸关着能不能达成“拿学分”这个对大学生而言最重要的目标,但眼前这些根本就是一群窝囊废。
而赵九九教授则对这些正在睡觉的学生置之不理,以他自己的步调继续着经济学的课程。
大学,似乎都是这个样子的。
你讲你的,我讲我的。
老师和学生,井水不犯河水。
这堂课真的很无聊。大约是一年前郝建选了这堂课后,第一次上课时就已经这么觉得了。
自己明明读的是理工学院,为什么一定要修毫无关连的经济学科目?上大学后郝建马上就对这件事感到不满。
但是,规定就是规定,郝建也无可奈何。
而且这一年里,多亏了郝建当初硬是多选了几堂课,所以赚了不少学分数。
因为郝建听说等升上大二、大三之后,理工学院的学生就会被研究讨论课的实验占去很多时间。所以自己的老爸以前也曾建议过郝建,大一的时候要尽量多修一点课。
“……”
总觉得,教授偶尔会瞄自己几眼,这让郝建感到有些焦躁。毕竟从这堂课开始到现在的一个小时里,教授瞄郝建的次数已经达到了十六次。
上了一年赵九九教授的课下来,郝建认为他平常是个不怎么会看着对方脸说话的类型,因此他今天的举动让郝建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郝建也曾怀疑过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黏在自己的脸上,但郝建发现其他学生完全不会看向郝建这一边后,就知道事情不是这么一回事。
况且教授的视线中显示出他的不悦,所以郝建索性假装没在上课,将视线移回了手边的最新型的手机上头。
此时郝建才发觉,自己刚才下意识轻咂了一下嘴。这股焦躁感究竟因何而起呢?为此郝建开始分析自己的精神状态。
是因为赵九九教授那无礼的视线吗?
还是因为一年前愚蠢到接受老爸对大学生活建议的那个自己?
抑或是——
因为现在手机上那叫做《一美》直播间。
眼下手机屏幕显示的是一个直播间里面的画面,各种弹幕不断。
郝建本身则是常用“郝先生”这个昵称在此处留言。虽然要郝建直接用本名郝建也无妨,但是笨蛋不懂何谓正确的网络使用方式,经常把网络世界的事情无故牵连到现实生活之中。
为了避免这种麻烦人物到家里来找碴,所以才不得已用了昵称。
整个直播间,宣扬的全部都是过去的封建迷信,这让自己似乎有些不耐烦,虽说现在言论自由,但是,看见那么多人依旧发着那么愚蠢的弹幕,真的太白痴了。
“一群笨蛋……”
发了一连窜的弹幕。
没想到。
自己竟然被针对了,似乎因为自己的弹幕,导致很多人开始围攻自己了起来。自己虽然不屑,但是这么多人猛攻自己,让自己还是很愤怒。
于是,郝建也回应了过去。
“……超强。”
一位坐在隔壁、郝建甚至连他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学生,以一副痴呆的样子看着郝建打字的手指。
而郝建趁推眼镜的时候顺道瞪了他一眼,他对郝建笑了笑后便移开了视线。看来他是对郝建打字的速度感到吃惊吧。但这并不是特技表演。
郝建开始用手机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已经相当习惯这种九键的搜狗键盘输入方式。
现在已经回不去小学时代用过的传统功能型手机的输入方式了。虽然郝建也没打算改回去就是了。郝建的视线重新回到了屏幕,继续打着反驳的内容。
原本想要有逻辑地向这些人解释,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郝建发觉这么做的话内容将会变成长篇大论。不过这一点也没关系。
毕竟对象是会在毫无根据的情况下选择相信占卜、预知这一类超自然现象的人,为了能让这群毫无建设性又愚蠢的人好好了解自己的论点,他想就算留言变成长篇大论也无可厚非。
不过,笨蛋又不读长篇文章。
而且,这是弹幕。
这下可让郝建陷入了两难。
与笨蛋为敌果然很痛苦。
这间大教室安静到只有赵九九教授的声音回荡其中。郝建拼命克制住想要大吼的冲动,删除了打到一半、还没上传的反驳内容。
打了又删、打了又删,不断重复着,结果郝建根本还未上传任何一个字。
因为郝建觉得,现在无论自己怎么写,好像都只会变成借口而已。不管内容多么有道理,郝建觉得依旧会遭到冷嘲热讽。
如果能直接面对面来场一对一的辩论,郝建明明不用一分钟就能让那群人闭嘴——
“那边那位同学。”
站在讲台上的赵九九教授,好像叫了某个学生。旁边的男生又在看郝建了。然而前座的女生,却也转头靠肩看着郝建。
同时更能听见其他学生噗哧一笑。觉得事情不太对劲的郝建抬起头之后,看见赵九九教授用力地指着自己。
“我的课就真的这么无聊吗?玩手机啊。”
“……”
——奇怪。
学生就算睡成一片,就算在做其他事情,他也不会说些什么,只会照自己的步调继续讲课。
据郝建观察的结果,赵九九教授应该是属于这种类型。难道自己错了吗?
不,不可能。
那么,就是赵九九教授看自己不顺眼喽?所以他才会这样找自己的茬?
“那么你来回答一下,在这个情况下最该重视的问题在哪里。”
赵九九教授指着黒板。上头写着凯恩斯经济学的要点。郝建叹了口气后,从座位站起身来。
“第一,在存有非自发性失业的不充分就业情况下,国民所得或就业水准即会大幅取决于投资和消费总和的有效需求。第二,必须让所得的增加幅度大于投资的增加幅度。第三,利息是松绑资产流动性的代价,很多人都希望以流动性高的现金作为资产持有方式,因此调整利率就是为了在这类需求和货币供给量之间获得平衡。”
“唔、唔……?”
“由这几点可以导出的结论就是,为了增加国民所得解决失业问题,政府必须拿出增加投资和消费需求的相关政策——”
赵九九教授慌慌张张地咳了几声。
郝建刚回答的这个标准答案,其实完全是从百科全书里剪下贴上的。郝建想学习的是理工相关知识,因此郝建觉得认真学习经济学的意义并不大。剪下贴上的回答就已经足够了。
分明只是如此,教授听到郝建的答案后居然吓得目瞪口呆。让人感觉有些可笑。
实在是无聊至极。
“请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有在听课的话就好。”
教授意外干脆地收起针锋相对的言词,这下反倒换郝建大吃一惊。
“虽然教授你觉得这样就好,但是我可不好。”
郝建明确地如此告知之后,赵九九教授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其他学生的笑声此时也转变为一阵骚动。看来没人料想得到郝建居然会提出反驳。
“为什么你只叫我起来呢?其他也有在睡觉的、玩手机的人,而且还有比我更显眼的人。”
例如衣服的颜色、座位的位置之类的。
反而郝建还特地挑了以心理学角度而言,从讲台上看过来理应是最不显眼的位置。
“因为就刚好你在玩手机的时候被我给看到了。”
教授轻轻咂了一下嘴,但是郝建并没有漏听。
“虽然我不知道教授你是为了什么事,不过你现在确实有点焦躁。严格来讲在这堂课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征兆。之所以会这样其实是因为你在这堂课开始之前就已经累积了许多不顺心的小事所导致的,我这样理解没问题吧。”
“你什么意思?”
郝建冷静又平淡地指出问题后,教授脸上随即浮现了不知所措的神情。不过郝建并未多加理会,继续讲着话。
“一直以来都相当注重穿着的你居然罕见地打着和昨天相同的领带,看来是因为没什么时间了所以就抓起手边的领带随便打上吧。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昨天打的是什么样式的领带呢,这件事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昨天我碰巧看见了教授。而且那个时候,我还觉得你没什么挑领带的品味在心里笑了一下子。刚才看到你居然连续两天都打那一条领带的时候,我的头还晕了一下。”
“唔……你……”
教授因为发怒的缘故满脸通红,他好像为了思考“一名教育人员应不应该破口大骂身为学生的我”而瞬间迟疑了一下。
郝建就趁着这个空档把郝他要说的话一股脑儿地丢给他,“从领带的事情来看,可以推测你这一堂课差一点就要迟到了吧。还有,你也忘了戴那只皮革表带的电子表了吧。因为在这堂课中,你错以为手上戴着表而瞄向左手腕的次数多达三次。”
教授一脸惊讶地看了一下自己的左手腕。当然手表并不在他的手上。
“教授,以你今天早上匆忙的程度,我想你早餐也没吃吧。因此你的血糖值现在应该很低才对。低血糖对你的影响已经很明显了啊。因为你的压力,在这堂课开始后经过六十四分钟的现在突然急速攀升。而且这个时间点,刚好就是你宛如迁怒似地问我问题的时候。”
从其他学生目瞪口呆地听郝建说话的情况来看就能够了解。虽然郝建这番话并不是针对他们,郝建也没打算要做这么一场演讲,郝建只不过是想有条不紊地说明状况,结果就变成了这种长篇大论。
反正这些人本来就在摸鱼没在听课。被牵连进这件事情应该也不会对郝建有所怨恨吧。
“至于你之所以那么匆忙,也就是让你早上睡过头的理由是什么呢?顺便和你提一下,我昨天看到你的地方并不是在学校里面,而是在青市车站前面。当时你和几位象是你的友人在一起,走进了人民北路。时间是昨晚的九点十九分。”
其他学生一阵骚动。郝建微微耸了耸肩膀,“我并没有要责备你去喝酒的意思。因为你又不是在课堂上喝的。完全不构成问题。只不过,这样几乎可以确定你是因为在那儿喝多了,所以早上才会睡过头,上课差点迟到。”
教授的神情虽然极为不悦,但却没有反驳郝建。这样看来事情真是如此。
“但是,你焦躁的时候为什么会针对我呢?在你开始上课到叫我回答问题的这六十四分钟里,我和教授对到眼的次数总共有十六次。如果把最初那连续看我两眼的次数算成两次的话就是十七次,但就先不管这些了。平均起来,每四分钟你就会和我对上一次眼。现在这间教室里的学生人数大约是五十人。我明明只是五十分之一,但却和你对到十六次眼。虽然我没详细计算,但这绝非是用偶然能够解释的机率。”
“这只是偶然之下产生的无意义数字。”
教授一面支吾其词小声地说着,一面将视线从郝建身上移开。
“教授,你现在只把左手插在口袋里吧?”
“什、什么?”
经郝建这么一说教授好像也才发觉到的样子,他赶紧将左手从裤子的口袋里抽了出来。
“人类内心有所动摇或说谎的时候,自然地就会想要护住心脏所在的左半身。就算教授你觉得没有任何意义,但心理学上还是有的啊。虽然我也只懂一些心理学的皮毛就是了。不过想要隐一瞒谎言的人,就自然会想要护住身体中心脏的所在位置——也就是左半身的这种心理状态,当然一也是众多说法中的一种罢了。”
但是,重要的并不是把教授的事情硬扯上心理学。
“暂且不论这些,可是教授刚才上课的时候其实也常常把左手插到口袋里,去摸口袋里的‘某个东西’,你自己有发现吗?”
教授不发一语。
“由于你的口袋并没有鼓鼓的,这么一来那个东西一定是纸张。应该是笔记之类的吧。对了,昨天公布的研究讨论课一览表那张纸不知你看过了吗?受欢迎的研究讨论课,明年的选课人数几乎都已经额满了。但是,赵九九教授的……情况如何呢?”
或许是郝建的心理作用,总觉得教授的脸色越变越苍白,应该是精神打击造成的吧。
“如果你还在意你的人气,那就不要那么焦躁了啊。况且你还想透过那种迁怒无关学生的攻击方式达到消愁解闷的目的,实在是太幼稚、太不像样了。”
“你、你到底想说些什么啊,我真的搞不懂。而且,你居然跟老师顶嘴……最近的学生还真的是……算了不说了。”
教授耸耸肩,转身背对郝建,开始在黑板上写起板书。
结果,他压根儿不愿承认。
但是他盯上郝建绝非是偶然。虽然郝建刻意不直接挑明,试着以拐弯抹角的方式指论他,不过郝建其实早就知道他为何会如此。
因为郝建是“大邑县首富郝仁的儿子”吧?
赵九九教授并不是讨厌郝建这个人。他眼中看到的不是郝建,而是透过郝建看见了另一个人物——郝仁。
至于原因,就是他左手口袋中的那张纸。那是新学年度的研究讨论课一览表。
在这个时间点上,受欢迎的研究讨论课早就因为报名踊跃而额满。赵九九的研究讨论课好像没出现这种盛况……不过郝仁的研究讨论课,就完全是这种情形。
打从以前开始,赵九九教授就很在意郝仁,不只是郝建,这是大学部每一位学生都知道的事。
因为郝仁是大邑县的首富,家中财富无数,更重要的是这所学校,有郝仁的投资。
换一句话来说,只要教授和郝仁关系拉扯好了,那么他在学校里面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大教室中的安静无声和其他学生想要查探什么似的视线,让郝建开始感到厌烦。
虽然课堂尚未结束,但郝建把东西收一收后离开了教室。
他要去打电话了。
为那个愚蠢的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