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之地是个广阔的地域，大到没人能达到它地边界，然而人们还是能描述出它的大小来。
因为它只有一座城那么大。城南到城北，城东到城西，只要你肯花些时间总能走到尽头。城之外是大片大片的树林，高大的苏木在风咆哮而过时哗啦哗啦地响，仿佛在述说着一些精彩的故事，这时候野花也会轻轻地点头。人们听不懂树的语言，也没时间去听。丛林中总是徘徊着凶狠的野兽，还有只会不断长高变得越来越巨大的无穷。
有时，成群结队的凶兽疯了似地从丛林中狂奔而来，在城道上踏出隆隆之声。人们只能躲在坚固的房子中避难。
但自然法则总是公平的，猎人不会永远是猎人，猎物往往能给捕猎者致命一击。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神的护佑，还没有完成长成的幼小的无穷，总喜欢伏在城墙外呆愣愣地看着城内。武者们结伴而出，这时猎手和猎物的角色就互换过来了，他们捕杀无穷，啖其肉，喝其血，并从脑袋中挖出水晶，皆大欢喜。
能独自斩杀年幼的无穷的不是没有，却极其稀少。但若又是一个年轻人，恐怕就是稀世天才了。
交换师陆吾一直觉得自己曾经就遇见过一个。
那天交换师陆吾坐在需物阁专属于自己的房间中，优哉游哉地喝着小酒，哼着小调，从窗外看向楼阁外忙碌的人们，弗若不知天地的蝼蚁，心中由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忽然窗外掠过一纵白影，一双冰冷的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他尚未惊奇出声，耳边已经响起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听到耳中，激起一阵由心而发地愉悦——这是水晶落在量物盘上的声音。
不知什么时候已然走了进来的少年，将一把水晶仍在量物盘上，便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的座椅上。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衣，雪一般的长发披肩而下。他坐在那里，却没有端起茶水，目光掠向窗外，追逐着流云。
陆吾还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块冰。冷意从脚底上升腾起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十六颗中品水晶，五颗下品水晶，陆吾默默地收入怀中，向少年搭讪。
“今年朝舞节找到女孩子一块去看日出了么？”但少年没有回答，陆吾自顾自地说，“三七分成，十六颗中品水晶折成一百六十颗下品水晶，一共是一百六十五颗水晶，我取三成，余一百五十四颗水晶，和以前一样都换成青稞面么？”
少年点了点头，这几乎是整个过程中少年唯一的回应了。
陆吾熟练地将水晶放入身后银色的交换机的凹槽中，不一会，笨重的交换机就吐出青稞白面来。装好以后，便交到少年的手中。
这个过程已经进行了无数次了。这个忽然出现在交换师陆吾视野中的少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着水晶前来，一开始那从利剑上散发的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他呕吐起来，但至始至终，这位贵客沉默如游动在水中的一尾鱼。
少年接过青稞面便一言不发地提剑而去。陆吾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响起少年衣服的面料来。那是极为便宜的亚麻织成，和城中众星捧月的少爷不同。这时他隐隐感觉到，那些丧失了水晶和脑袋的无穷也许都尽数丧生在这个少年的手中。
这样稀世的贵客就像无价的夜明珠，忽然出现在世人面前，有一天也会忽然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