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美丽得如同天籁。
那个声音只存在于梦中。
那个声音说过：“真想这疼痛不要消失，好叫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那个声音曾经唱着一首捕捉不到旋律的歌。
……
便是化成飞灰，他也忘不了那个声音。
“母亲？”坠坠欲倒的少年眼脸微微睁开，试图看向半空。
半空中，美丽的女子浮现在半空，携带着圣洁的霞光，柔和的看着下方。少年怔怔地看着半空熟悉的女子，思维似乎都已经停止。
这是幻影吗？这是死前的景象吗？
“烨儿。”女子轻吐芳兰，声音清婉如从竹叶尖跌落的露珠。她轻轻地抬手，雨便渐渐的停止。
“记得吗？孩子。你答应过我的，永远也不要忘记我。”女子望着已经接近死亡的孩子，目光哀婉，好似孩子做了天大的错事，让她感到痛心一般。
听到这样的话，少年浑身一震，竟然清醒了几分，踏前一步，伸手去触摸母亲的衣襟，急道：“我没忘记。母亲，我从没忘记你。”
然而，他的手却触到了一片虚空。手从光影中穿过，只有细微的风从指尖漏出。他心中顿时一个咯噔，身体里似乎变成了巨大的虚空，无底的深洞，再也填不满。
“知道了吧？”女子轻轻地笑，她的笑如此地华美，日月也无法掩盖这美丽，轻声道，“这只是一个光影。我将她存在血心坠之中，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违背你的承诺。那天你没说话，但母亲早已经明白了你的心思。可是，你知道吗？我所希望的是，当有一天我的一切都不在存留于这世上，仍旧有一个人永永远远地记着我。”
是的，死了，依旧是死了。并不是复活，也不是虚幻的景象。浪子的心间瞬间充溢着巨大的悲伤，急忙走上去，却没想不能站稳，跪倒在地，雨或者血染红了他白色的衣衫。而这一切他已经全然不顾，他看着母亲，泪簌簌落下：“我记着你的。母亲。没有人记着你，我也记着你的。”
“不是那么简单的。”圣洁的女子飘了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捧着少年的脸，仿佛能够触摸到一般，一字一句认真地道，“要永永远远。”
说完这一句话，女子似乎已经耗尽了能量，影子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风消散于无形。
空桐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美丽的女子如月影一般出现在半空，竟然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美丽的女子，纵然他身份高贵见过欣赏过无数芳华，也未曾能想象出这般的美丽。
他看着这女子的出现，看着她消失，这短短的瞬间，竟然再也不想对付那油尽灯枯的少年了。这样的女子是神吧？在她的儿子发怒犯下过错的时候忽然降临来阻止这场灾难。
然而在这神的眼中，从始至终，只有她的儿子啊！就好像这天下的所有的母亲。
空桐拉着秦公子跪坐在角落，看着那个少年失神落魄地跪在地上哭泣。
耳边忽然想起一首优雅地音乐来，慵懒得让人想睡觉。
有个人飞了进来，一把搀住跪倒的少年，修长地指节苍劲有力。浪子使出最后的力气睁开一丝缝。
露着指头的草鞋，宽大的五彩大褂，还有那略显焦急的熟悉的脸。
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的神情。是华。
居然是那个连兔子也抓不住的笨蛋。
你来这里干什么？！浪子有点想哭，但所有的眼泪早已经为了母亲而流干了。
华看着浪子，并不说话。
是的，他本可以不来。
华一手扶着他，一手如同在虚空中轻微地弹动。一道道黄蒙蒙地光点飞蛾扑火地撞到飞在半空地葫芦上，震荡出一波又一波的天地之气的动荡，然而极其诡异地居然还飘荡着一首忽明忽暗的音乐，随着光点扑腾到葫芦的节奏变化而变化。
“太初之境！”缩在角落里的落难的公子们悚然动容。这时候该死的后已经死光了。这时候，对方忽然出现一个太初之境的高手无疑是灭顶之灾。空桐公子捅了捅身边面如死灰的秦公子。
跪在地上如同木雕一样的秦公子立刻弹跳起来，惊恐万分地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四周触目惊心地鲜红宣昭着刚才异常惨淡地战斗！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但华却无端地感受到曾经存在的一股股游荡的杀气。
看到同伴这么不给力，空桐深吸一口气，伸手到秦公子地怀中，不管这崩溃的人如何惊恐的大叫，扯出刚才藏着深褐色的匣子来。
不知道浪子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不，准确地说，并不是看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华清楚地看得到，这个执拗的孩子实际上紧紧的闭着眼睛，浑身瘫软，随时会陷入昏睡，已然没有了一丝力气。
是因为那个匣子吗？怎么残卷了这么多人的生命？
华目光一凝，就要飞身过去，夺取那个匣子看个究竟。
空桐公子缓缓地站起来，却毫无惧意，冷冷地看着他们的飞近，面无表情。
高手的警觉让华一惊，警惕地赶紧倒退。恰好对面那个凌厉的少年，手一翻，转了转手腕，一片璀璨地光华如同从天而落的瀑布落到他们面前，比刚才他引动的天地之气不知更强了几十倍。
华微微有些薄怒，刚才若是这一片光芒落到他们身上，不死也会脱层皮。等对方的援军一到，就真的死无葬生之地了。等等，援军？！
看那秦公子那么惊恐，援军可能都已经出尽了。那么那孩子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呢？糟糕，他居然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在这座城里，杀人必须偿命，执行者可是城的最高官宜苏城主！
华夹着浪子停在屋檐上，反手一挥，甩出一片光芒，与灿烂的光华一起消融了，他脸色瞬间苍白——这终究不是他的战斗方式啊。
空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神色越发阴冷。再次手一翻，将一颗略显暗淡地水晶，塞入手镯中，他一挥手又是一道璀璨而光芒奇异而且诡异地当头落下。
华心中一动——那颗水晶是极其含有的极品水晶啊！
顾得不得多想，华夹着浪子再次飞到另一个角落，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
那是一种极其妖冶的笑。满脸胡渣的脸看起来居然有一种慵懒的美来。空桐一惊，伴随着又一片光幕的降临和闪耀，他暗自再次翻手取出一颗水晶来。
这些水晶大都暗淡无光，是极好地水晶。和那种从山里采来的水晶不一样，可以容纳足够的能量。只有这样才能让手腕上的最后的一张底牌发生效力，但是这样高品阶的水晶他也只是寥寥无几。
华只是看着他，淡淡地微笑。到底什么地方不对了？他努力地想，四顾。
在半空的紫金大葫芦尤自被一群纷飞地光点扑腾着，天地中仍旧荡漾着那首舒缓得让人想要睡觉的乐曲。
咚——
葫芦一震，发出悠扬警醒的暮钟来。
就像在沉睡中忽然被一只木瓜磕到脑袋。又像是被一把刀，裂帛一般的疼痛。
“啊——”空桐忍不住发出一声巨吼，瞪目欲裂：“魂修者？”
华却没有回答他，而是开口唱起歌来。葫芦发出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苍劲。
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敲击在空桐的心口上，手都无法提起力气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蔓延而出的血气被紧紧地拘束在院子中，将要蔓延到墙边的血被无形的屏障阻挡。
一首歌的威力居然能达到这样地层次？这就是太初之境吗？这下真的玩完了。他天生就不是来享福的，想要的东西什么也不是他的，只是来会个面，也会半路杀出个没有冤仇地形如疯子的陈咬金来。
“呜呜。”身边忽然响起沙哑无力地痛哭声，
他勉力扭过头一看，泥巴一般摊在地上的秦公子居然被这乐音从无限惊恐中震醒了，才知道什么叫失去的悲痛，才满眼盈泪，呜呜哭泣不止，就像渡水的泥陶人越哭越摊，此时醒来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嘿！”空桐努力保持清醒，用身体撞这个烂泥，“你要死了。”
“死？”秦公子抬起头来看着他，泪流满面，双目红肿，目光茫然，发丝散乱，衣冠不整，死里逃生的猎人比他还看得入眼一些，哪里还有之前一身贵气。
看到着疯疯癫癫的人竟然醒了，华也不禁沉吟。副作用么？华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微微一皱眉，干脆直接朝两人飞去。
“快！”空桐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猛撞他。
秦公子扭头一看，魂飞天外，居然有人向他飞来——神啊，太初之境！
“别……”浪子被夹在腋下，却勉力伸出手挡在华的面前。
“什么？”华蓦地停下。
“你……不该……来。”浪子断断续续地说道，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是的，无论华是高手也罢，是庸种也罢，他都没有必要来救他。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说到底只是一首歌曲的缘分。如两片湖水上的浮萍，一触即散，也许再也没有相聚的日期。
“我似乎……杀……了……人。”浪子轻咳了几声，坦白。
“什么？”听到这样的状况，华惊得差点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咬了咬牙，道，“那又如何？我已经来了。别他妈废话，宜苏城主还在旁边宴请客人呢！”
刚才他在宜苏城主的宴会上放开膀子大吃，吃着吃着竟然觉得这里的一切光影都是那么的无趣，虚伪，肮脏。他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在这样的空气中呆过如此久的时间。
那一瞬，他害怕在光之中呆得太久，好比这光也能将他染得罪恶一般。他四处游荡，好不容易寻找到一片黑暗，在那里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如果不是因为忽然出现在宴会上偷偷摸摸的蓝眸少女，他大概也不会想起自己的状态，大概会像以往一样，一直呆到别人来驱逐他，他再施展绝佳的速度逃离。
当他看到蓝眸少女，想起这几天的一切时，他都不由得颤抖。在宜苏城主面前，他不可能卖弄自己的速度，再如何逃离也无法躲开。
如果当时他不冲过去将蓝眸少女拉到室外，那么他也无法看到那投落于虚空的美丽那女子。他也不会想起，他身边还少了一个少年。
那个女子充满了灵性，美得惊心动魄。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他却有一种直觉，这一切定然与浪子有关。
朝舞时浪子的反常举动，以及说到家人时浪子哀伤的神色，让他不由自主地做着类似的联想。
他当然可以不来，但那样，那首无题的歌便将永远与他失之交臂。
他在这片天地闯荡这么多年，正是想要见识音乐的巅峰啊！而眼看着一首极致的歌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却不尽一切可能去挽留，那么他的余生都会在遗憾中度过。
所以他来了。
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为他所不自知。
华下了决心，收了半空的酒葫芦，便匆匆往城外飞去。
浪子在半空中发出轻不可闻的致歉：“对不起。”
“看啊，那是谁？”放着河灯的平民抬头看着那一道人影飞向城外，落入密林，发出一声惊叹。
这一个多事之秋，明里暗里，多少目光在注视着他们飞离宜苏城，惶惶如丧家之犬。
浪子伏在华的背上泪水滑落，语气轻微，“我不想死。我答应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