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前的夜

作者:cu2762608 更新时间:2025/5/17 16:51:33 字数:17559

甲板顶部左舷的观景平台,朝向内海湾的方向,视野被熨烫般平整的海面占据大半,直到远方与淡蓝色的天空融为一线。海风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它裹挟着淡淡的咸味,不疾不徐地拂过,撩动发丝,也带来了海中特有的喧嚣——那些被称为“雾翎鸥”的魂兽的鸣叫。它们雪白的羽翼在午后的阳光下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泛着幽蓝的魂力微光,像是将天空的颜色揉进了羽毛里。成群的雾翎鸥姿态优雅地悬停在飞船两侧,宛若随行的护卫,偶尔流线型的身姿会骤然下压,轻盈地掠过翻涌的浪尖,飞得极低时,翅尖甚至能轻巧地在水面划开一道瞬逝的、朦胧的水雾。

乐正铃站在栏杆前,米色的短袖衬衫和及膝的素雅小裙让她看起来像一幅静止的画。她极轻柔地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致小拎包里,摸出一块叠得工整的亚麻手帕,仔细地垫在栏杆冰凉的金属扶手上。接着,她又从那个打开的小拎包里,取出一小块提前切得方方正正的芝士吐司,指腹轻轻捏住吐司柔软的边缘,动作一丝不苟。她是在海魂兽博览图册里看到过关于如何优雅地喂食魂兽的建议的——保持距离、动作轻缓、食物洁净且易于魂兽叼取。她深吸一口气,海风带来的咸味让她微微皱眉,她正打算依照图册上描述的那样,手臂微抬,将食物递向空中。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声带着显而易见的急促喘息的喊叫,突兀地从她侧后方猛地插了进来,像是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让开让我来我来我来我来——!”

一个比她矮了小半个头的男孩冲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略显宽松的旧T恤,下面是磨得发毛的牛仔短裤。阳光在他额头上聚成了晶亮的汗珠,一撮撮汗湿的额发黏在前额,让他显得活力四射,又带点未经雕琢的粗糙。他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看起来有些陈旧,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一些大小不一的食物残渣:有些像干硬的面包碎,有些是泛着凉意的地瓜皮,还有一些小块的、颜色不匀的红萝卜干。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用手撕开袋子的一角,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向空中用力地抛洒出一把碎屑。

刹那间,原本安静悬停的雾翎鸥仿佛被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炸开了。它们呼啦啦地猛烈扑扇翅膀,雪白的羽毛在空中搅动出细小的气流,伴随着一阵高亢、欢快的叫声,以男孩为中心疯狂盘旋。一只胆子最大的,动作迅猛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低头俯冲,在距离男孩头顶不足一尺的地方,精准地叼走了一块连颜色都看不太清的残渣。

“看吧!我早就知道它们喜欢这个!”男孩得意洋洋地大喊,汗珠沿着脸颊滚落,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满足的弧度。

乐正铃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蹙起,像是在面对某种意料之外的混乱。她感到裙角被刚才魂鸥扑腾时带起的风猛地卷起了半寸,那些兴奋的魂鸥离得太近了,几乎要将她指尖那块芝士吐司抢走。她低头,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重新理了理被吹乱的裙摆,然后将那块承载着她精心准备的吐司,小心地攥回到手里。那种被打扰的、失控的感觉让她有些不适。

“那种东西……吃了会拉肚子。”她轻声说,声音很低,几乎要被呼啸的海风淹没。她知道那种未经处理的残渣对魂兽来说并不好,图册上也是这样写的。

男孩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他全身心都沉浸在与天空中魂鸥的互动中,挥着手,仰着脸,嘴角依然扬得很高。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与她并排,一个是精致得仿佛从画报里走出来的小姑娘,另一个则是身上混杂着汗味和咸湿海风、充满生命力的小男孩。他们之间隔着一小段栏杆,中间吹过的风里,一边似乎带着淡淡的奶香和烘烤面包的温暖气息,另一边则夹杂着咸味、汗味和那些廉价食物残渣的气味,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一刻奇妙地并置。

几秒钟后,或许是周围的魂鸥稍微平静了下来,小男孩的注意力终于从空中回落,似乎这才注意到她。

“你也在喂吗?”他问,声音带着点未经修饰的直率。

乐正铃轻轻点了点头。她不太喜欢与陌生人交谈,总觉得有些笨拙,但她还是注意到男孩的眼睛非常亮,像极了她见过的那种最剔透的玻璃弹珠。

“你那个看起来……挺高级的。”他说着,眼神在她手里的吐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有点讪讪地补充了一句:“应该很好吃吧。”他的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纯粹地表达自己的观察。

她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评论,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将手中那块奶香柔软的小方块慢慢地、平稳地递了出去。这一次,魂鸥们没有像刚才那样蜂拥而上,只是一只胆大的雾翎鸥绕了一个优美的弧线,轻轻地俯身,用喙精准地接住了她指尖的吐司,然后展翅向远处飞去。

唐舞麟看着那只叼走吐司的魂鸥飞远了,它的飞行姿态似乎比刚才叼走他碎屑的更稳健一些。他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区别,只是直白地说:“它吃你那块飞得好远啊。”

乐正铃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只是因为我的吐司更轻,没有碎屑那么杂乱。但她最终没有将这句话讲出口,只是保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

“……谢谢你。”唐舞麟忽然说,声音小了一点,带着一丝认真。

乐正铃有些不解地歪头看向他,像是不理解这句突如其来的感谢是何意。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

男孩似乎看懂了她的困惑,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不好意思和释然的表情,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她怔住的话:“你刚才没说我脏。”

乐正铃微微一怔。她这才意识到,在他冲过来、她感到不适的那一刻,他可能预料到了某种评判。而她虽然在心里有些微的排斥,却没有像可能经历过的许多人那样,直接用语言攻击他的外表或行为。

“那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或者说,是为自己的反应寻找一个合适的理由。“魂鸥又不在意。”最终,她这样小声地说。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最自然的选择,因为在魂兽的世界里,似乎物质的洁净或衣衫的整洁确实不如食物本身重要。

“我饿了,我去船舱内部吃饭了。一起来吗?”唐舞麟唐突地问道,大大的眼睛看着乐正铃。

乐正铃点了点头,很自然地牵起了唐舞麟的手,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个小男孩,眼睛对着眼睛:“嗯。我不太熟悉船舱内部结构。前面带路,好吗?”

绯红色爬上了耳朵。唐舞麟一声不吭地领着她走过漫长的船舱,头没有往回看一次。

踏入舰体中段的全景水下餐厅,仿佛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外部船舱的金属质感被这里流动的、半透明的光影所取代。整个餐厅的天花板是巨大的半球形,全由一种特殊的钢化魂导玻璃铸成,坚固无比,却又带来一种身处巨大气泡内的奇妙感受。

走到餐厅门口时,唐舞麟才转过身来:“喏,到了。我的父母在那边。我先去吃饭啦,吃完后见。”乐正铃不解地注视着他左躲右闪的神态,试图靠近他看一眼,但是他却决然地松开手跑的无影无踪。这座餐厅人也不是很多,但是光影交错,一眨眼人形就隐藏在这些光影之中了。

乐正铃仰起头,视线穿透玻璃,立刻被窗外流动的、幽蓝色的魂光吸引。那是各种各样的海中魂兽,它们姿态优雅地在餐厅上方和四周缓缓游弋。有的身形细长,发出的光芒像一道道快速掠过的水箭;有的外壳像是珊瑚礁形成的精致鳞片,缓慢而富有纹理;还有一种透明的、类似水母的生物,柔软的腹部若隐若现地闪烁着细碎的金色流光——它们并非那些拥有强大魂环能力的掠食者,而是这片区域更温和、更具观赏性的居民,是这艘巨舰特意吸引和保护的“风景”。

“那是‘灵光魄藻’,”母亲乐正仪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优雅地握着叉子,并未抬头,仿佛对窗外的景象习以为常,“它们本身不具魂环价值,但魂力波动非常特殊,能够安抚临近魂兽的攻击欲。所以它们被广泛用于舰队的长航安抚系统中,让旅途更安全平静。”

乐正铃轻轻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更下方、靠近玻璃墙的区域吸引了过去。他们一家被安排在餐厅内侧较为隐蔽的金属包厢区,这里由白色魂导棉布包裹着金属骨架,提供了足够的私密性和安全感,桌上摆放着今日的限量菜单,每一道菜名都带着魂兽的影子:色泽诱人的碧鳞鱼魂兽切片、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蜜橙烤沙灵螺、以及盛放在精致小碗里的一级蓝血虫羹……这些食材共同的特点是,它们来自那些本身魂力微弱,不足以被猎取作为魂环,只能转化为食材或药剂原料的魂兽。这种“无用之用”,在这样高档的场合,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稀有与美味的象征。

她拿起餐具,用小巧的银勺舀了一口那所谓的“蓝血虫羹”——一种专门在受控环境中饲养的虫类魂兽,外壳拥有蓝宝石般剔透的光泽,但处理干净后,汤羹的味道却出乎意料地清爽,甚至带着一丝她形容不出的鲜甜。她一边细嚼慢咽,一边不经意地望向那面单向透明墙另一边的低区座席。那里的光线似乎稍微暗淡一些,桌椅也显得更简朴,是餐厅的公共区域,而靠近窗户的几张桌子,被称为“联席座”,是给那些家庭背景特殊、或通过特定方式获得船票的旅客准备的。

——就在那边,也坐着一对父母和一对孩子。他们的餐桌就在玻璃墙边,能最清晰地看到外面的魂兽,但餐桌本身,却与这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个男孩看起来比她略大一点,瘦瘦的,穿着一套她觉得有些眼熟、但样式老旧的唐门训练服,衣服洗得次数太多,颜色已经发白了,甚至能看到边缘轻微的磨损。他餐盘里的东西很少,只有孤零零的三样:一碗看起来很普通的营养豆粥,几片蒸熟的、颜色暗淡的根鳞球魂植,以及一小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石甲蛞虫蛋白块”。

乐正铃知道“石甲蛞虫”这种魂兽,它们是最低级的饲养魂兽之一,主要用于提炼基础魂导电池的副产品。它们的蛋白块几乎没有魂力残痕,味道也寡淡无味,但因为蛋白质含量高且价格极其低廉,是很多基础魂导工厂或低收入家庭的常规补给品。这与她面前那些带着“限量”、“一级”前缀的餐点,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差异。

她看到那个男孩正尝试用叉子去撕那块蛋白块,但它的表皮似乎很硬,叉尖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男孩下意识地偷偷看了对面的父亲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动作是否引人注意,然后垂下头,小心翼翼地咀嚼着那块无味的蛋白块。他的父亲则没有用餐具,只是捧着一个普通的马克杯,里面是透明的普通热水,眼神没有聚焦在食物上,而是在餐厅四周缓缓巡视,带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和审视,仿佛身处一个需要处处留心的地方。

坐在男孩对面的女孩,就是弟弟乐正宇刚才描述过的娜儿,她吃得非常慢,小小的身体陷在宽大的椅子里,眼神似乎完全游离在餐厅的氛围之外,并没有关注餐盘里的食物,而是时不时地,朝着玻璃外面某个魂兽的方向望去,带着一种旁人难以捉摸的专注。

乐正铃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父亲乐正玄。

“爸,他们吃的跟我们不一样?”她忍不住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父亲只是沉稳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继续优雅地切着他的鱼肉。

母亲微笑着接过话头:“不是谁都愿意为一顿海景午餐付出三倍魂币的,尤其是一些来自星罗沿岸小镇上的家庭。他们或许是攒了半年,甚至更久,才换来这次难得的旅程,选择联席座和经济餐,是为了把钱省在更重要的地方。”

“可是魂兽不都是一样的吗?”乐正铃依然有些困惑,她指了指自己的菜单,“我们的餐牌上,也有写他们那边吃的‘蛞虫块’啊,只是作为……伴侣餐的选项。”

父亲放下了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这才看向女儿,眼神平静:“是魂兽没错,但魂兽……也是有区别的。”他将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带着一丝说教的意味,“比如说——你面前吃的‘碧鳞鱼’,是从二十年前开始,在我们家族投资的公司在南海养殖场专门进行培育的肉食性魂兽。为保证口感细腻,它们的魂力被刻意稳定在微弱的程度,是专门用于宴席和高端消费的。”他指向乐正宇碗里金黄色的炸物,“你哥哥碗里的‘金斑虾爬兽’,是冷区海底的一种潜伏种,天生具备优秀的隐匿能力,但魂力太弱,完全不能做魂环,所以抓上来炸了,当做高端零嘴。”

他的声音微微沉了沉,指向窗外那些缓慢游动的魂兽:“而那些……虫类魂兽,以及很多低级、无观赏性的魂兽?”他顿了顿,“它们唯一的价值,就是用来当做那些具备魂环价值的牲畜魂兽的口粮。”

“牲畜……也有魂环?”乐正铃皱起了眉头,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有些陌生。在她的认知里,魂环是与魂师和战斗相关的。

母亲点了点头,开始兼职教授历史课程:“当然。你在家族博物馆里看过那张古老的画吧,‘祭祀仪式’。在大开垦之前,当地仍旧保留着一些古老的祭祀仪式。百年级别的魂兽,对高等级魂师而言一般,但是在这些面向普通人的仪式上珍贵到曾一度只用于供奉神明。但后来随着魂灵成为主流体系,这些魂兽就转入了‘副业’:用于农业运输、能量转换、教育标本……”

“还有食堂!”坐在旁边的乐正宇忽然插嘴,小脸因为想起了什么而兴奋起来。

母亲轻轻笑了笑,看向小儿子,眼神里带着宠溺:“是啊,我们小火花最爱学院食堂里的‘摩纹牛’烤串了,那种牛就是典型的副业魂兽,力气大,产肉多。”

“但那种牛再养一百年,魂力也只会停滞,最终也不过一个黄色魂环的强度。”父亲补上一句,“百年魂环强度太低了,除了当地土家族家祭的时候用来献给神像,几乎没人会猎它来用。”现实历史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每一个生命体的“价值”。

就在这时,那边低区座位的男孩似乎注意到了乐正铃投过来的目光。他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在她精致的餐盘和她本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吃着饭,仿佛不想引起任何注意。

乐正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有点像是不安,又有点像是不知所措。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在别人眼中意味着什么,而那种目光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妈妈,我们能不能……把我们那份的蛋白羹打包?”她小声地对母亲说,眼神有些躲闪,“我吃不完。”

母亲偏过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眼神看向她。

“你想给他?”母亲没有直接点破,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询问。

“不是啦——”乐正铃下意识地否认,但声音更小了,她努力想找一个更合理的理由,“我只是……吃不惯虫类的那个味道。”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的那抹微笑加深了一些——她什么都懂,懂女儿这份不忍背后复杂的情绪。她没有反对,而是叫来了侍者,吩咐打包。

而那边,唐舞麟的母亲正低着头,动作轻柔地给两个孩子的碗里再添了一些根鳞球魂植的切片。那种魂植带着天生的微苦,几乎被孩子们习惯性地忽略,他们只是埋头吃饭,吃得慢而安静,仿佛已经适应了这种寡淡与微苦。

餐厅外的深邃海水如同一卷缓缓展开的记忆画轴,那些拥有淡蓝色魂光的魂兽在其中静默地游曳,像是古老传说中永不消逝的灵体。乐正铃托着下巴,眼神凝定地落在餐桌中央——准确地说,是落在那个被她放在面前的小巧金属盒子上。

盒子已经被她仔细地擦拭干净了,金属的原本色泽带着一种久经岁月的温润感,只有边角处残留着淡淡的、擦不掉的时光痕迹。她是在参观舰下层那些被改造为展区的旧舱体时,一眼就注意到了它——被随意放置在一块铺着灰尘、没有任何标注的破旧小展架上,仿佛一个完全被遗忘的角落,只有它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被发现。

她伸出手指,指节轻柔地敲了敲盒子一角的铜质边框,发出微微的、清脆的空响,在这相对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母亲此前接过盒子,仔细检查了一番,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说,这是一个魂导锁结构的旧制版本,工艺非常古老,最早大概出现在联邦纪元三十年前后——那是一个遥远得像神话传说一样的时代。

坐在她对面的乐正宇并没有对姐姐的盒子表现出太多兴趣,他正全神贯注地把玩着另一件“战利品”——一枚呈金铜色的圆形钱币。钱币的表面刻着某种非通用货币的古老图案,背面则用一种模糊的铭文标示着:“甲 32•海神节”。他手指一松,金币就在他餐盘的边缘“叮啷”一声滚了半圈,差一点就要掉到桌布上。

“你再弄丢了我可不会赔你。”乐正铃冷冷地说了一句,语调里带着惯有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乐正宇撇了撇嘴,用叉子抵住金币的边缘,阻止它继续滚动:“它又不值钱。”他将金币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你看这图案——根本不是咱们现在用的官方币制,像是个老掉牙的纪念品。”

“错。”一直安静用餐的父亲乐正玄,在这一刻放下了手中的刀叉,抬头看向乐正宇,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它不是纪念币。”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赋予了重量,“而是献币。”

“什么?”乐正宇和乐正铃几乎同时转过头,眼神中都带着同样的疑惑。

“那是早期联邦,在‘海神节’时用来在神像前投奉的仪式币。”父亲解释道。

“像神明捐款?”乐正宇眨了眨那双因为好奇而放大的眼睛,孩子的思维总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去理解复杂的事物。

母亲接过话头,她的语气比父亲柔和,但话语中却蕴含着更深的含义:“不,宇儿,不像捐款,更像是一种记忆的交换。”她的目光在盒子和金币上扫过,“那是联邦成立第三十二年,正值第一次联邦圣典整编。当时为了消除对神明的过度崇拜残余,政府采取了一些折中的方式,特许部分魂师在海神殿前举行‘礼献仪’,将这种特殊的‘献币’投掷入海,用以纪念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事件,比如……比如‘征服者号’海战的胜利。”

“那我们现在坐的这艘船……不是征服者号吧?”乐正宇歪着头问,他只记得船名是“观澜号”。

“不是。”父亲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一丝追忆,“这艘船原名‘潮鸥三型-海角号’,是一艘早期的补给舰。后来联邦的一艘船厂对其进行改造,用于魂兽展示和科普,才加了‘观澜’的名字。”他看向窗外,“可它曾是征服者号编队中的一员,是那支传奇舰队的补给舰。”

乐正铃的心脏微微跳动了一下。她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参观舰下层时,那些铁锈斑驳的舱壁上,会隐隐看到一些已经模糊的海神图腾和旧舰徽的刻痕。原来它们与这艘船的过去,有着这样直接的联系。

“那为什么金币和盒子会落在那里呢?”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她无法想象,如此带有仪式感的物件,会那样被遗弃在布满灰尘的角落。

父亲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餐厅的玻璃和海水,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沉重的过去,就像是在回忆一些早该被时间和风风雨雨风化的旧档案。“因为当时在极北的反击天斗联合公国的殖民地作战后,”他语调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黯然,“后来被调去执行一项任务,探索更北的北方海洋。”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回响,“那场行动……失败了。征服者号再也没有回来。那些被他们带上船的东西,原本寄托着某种期望或许愿望,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船上。”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父亲的话:“旧联邦的航母舰队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每次重大战斗前都要登记献币。有的献给海神唐三,祈求庇佑;有的献给祖先,传承荣光;还有的献给——”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幽蓝的海水,声音变得很轻很轻,“献给永远不会回来的同伴。那些物件,就是他们留下的遗物,是战争和失落的沉默证人。”

“哐!”桌下忽然传来一声响,是乐正宇的脚用力蹬到了椅脚,发出一个突兀的声音。他像是忽然理解了什么,小脸上原本的玩闹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童式的、对未知力量的纯粹认真。“那、那如果我用这个金币献祭,”他紧紧攥住金币,眼神闪亮,“会发生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父亲却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现实的无奈:“什么都不会。”

“不!”乐正宇像个被否认了想象力的魔法师,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可我想要它发光!像电影里那样!发出一道蓝色的光柱冲到天上!然后有魂兽围着我们转圈,然后冒出一个机械神兵,说我们得到了封印遗产,要拯救世界什么的!”

“那你这叫造梦,不叫献祭。”乐正铃冷静地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觉得哥哥的幻想实在是幼稚得无可救药。

“那你不也是把那个破盒子擦得跟……跟嫁妆似的吗?”乐正宇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他觉得妹妹对这个盒子的重视程度,完全不亚于他对“献祭”的幻想。

“我只是……”乐正铃的声音停住了。她想说“我只是觉得这个盒子不像是被遗弃的”,它那种被尘封的气质里藏着一种不该有的完整感。可话到嘴边,她又改了说法,因为内心深处,她感到一种更强烈的直觉,“我觉得它还没完成它该做的事。”

母亲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落在乐正铃面前的小盒子上,落在那一串模糊的铭文凹痕上:甲 32 — 南海港出阵。她的声音轻柔,但带着一种深远的认同:“大概,你说得对。”

乐正铃没有再说话。她轻轻地将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合上,手指搭在它有些冰凉的表面,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温度从指尖传来,那种温度不属于餐厅昏黄的灯光,也不属于她自己的体温,它似乎穿透了金属和时光,带着某种古老而沉重的记忆。

餐厅内的喧嚣随着人潮的散去而迅速平息,巨大的魂导玻璃墙外,海水的颜色由下午的幽蓝转为更深沉的墨色,刚才那些成群结队发光的魂兽也渐渐隐入了夜色,只留下偶尔划过的几道微弱流光,像是星星点点的回忆。餐盘被轻柔无声地收走,服务魂导器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行,带走了用餐的痕迹。桌上的辅助灯光缓缓调暗,室内模拟出一种宁静而舒适的夜晚氛围,空气中因此多了一丝放松下来的温暖。

“我先走了!”乐正宇第一个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小小的身体里蕴含着无穷的活力,鞋底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咚”地一声响,仿佛在宣告他的自由。他这一声喊,激得旁边几个准备回巢的仿生魂兽模型都微微转头,圆溜溜的电子眼珠呆滞地望向他。

乐正铃随后起身对父母说道:“我去周围转转,很快回来。”然后走到门口。她站在光影交错之间,转过身来,对着唐舞麟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走出了餐厅。

唐舞麟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猛地起身,几乎是冲了上去:“等我——!”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未经雕琢的冲劲儿。

娜儿则显得安静许多,她没有像两个男孩那样急不可待,只是对着父母,小小的身体微微向前,简单地行了一个标准而轻柔的鞠躬礼,低声说:“我去照看他们。”她的声音细小,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静,仿佛一个训练有素的精灵。然后,她才默默地跟在了两个男孩身后,脚步轻盈,很快就消失在右舷通道的尽头。他们的脚步声在金属结构的走廊里回荡,由近及远,渐渐隐没,仿佛这艘庞大而古老的船只,因为这三个小小的生命,忽然被注入了青春的活力,一瞬间变年轻了。

乐正仪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身体稍稍放松下来。她接过舰方服务员递来的热茶,魂导茶壶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茶香带着一丝安神的草本气息,袅袅升起。“现在的小孩啊……”她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母亲特有的感慨,“这活力是真够。”

“你们两个看着都不像军职人员。”唐母-琅玥笑着说,她的笑容很温婉,但眼神中带着一种母亲观察世事的细腻,“比我在医院碰见的大多数军属都要松快多了,他们身上总绷着一股劲儿。”

乐正玄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水,语气稳稳,带着一种从容不迫:“我们只是接任务太久了,懂得‘放松’这两个字怎么写了,尤其是带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将话题引向了对方,“听说你们也是来看海魂兽的?”

“嗯,是的。”琅玥搅动着茶杯,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舞麟从小喜欢水,他爹本来就是水系的魂师,对海洋魂兽也比较有研究。”她的声音柔和,带着对丈夫和孩子的骄傲。

乐正仪似笑非笑地抬了抬眉,眼神看向唐父:“那他觉醒之后,魂力方面是不是很高?”她的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

唐父-唐孜然一直保持着较为沉默的状态,此刻听到这个问题,眼神微微一凝。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但话语中却蕴含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自豪,身体也下意识地微微挺了挺腰:“先天满魂力。”

这个信息让乐正玄和乐正仪的眼神同时深邃了一分。

先天满魂力,在魂师界是何等罕见的天赋!这不仅仅意味着起点高,更意味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乐正玄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地在杯沿打了个旋,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气,望向更远的地方。“先天满魂力啊……”他的语调里带着一种赞赏,但更多的则是一种老练的审视,“传灵塔那边……怕是早就注意到他了吧?像这样的好苗子,他们不会放过的。”

“确实来过人。”琅玥没有否认,坦然地承认了这一事实,“说是想安排系统评估,还请我们考虑日后的入学计划。”这显然是传灵塔抛出的橄榄枝。

“不过,可惜的是……”唐孜然补了一句,他的声音里多了些许试探的味道,似乎想看看对方对此有何反应,“我们也接到了史莱克那边寄来的函。”

——

与此同时,在舰船的另一端,一股截然不同的活力正在涌动。孩子们如同坐滑滑梯一样,从中层“嗖”地一下滑到底,轻巧地聚集在舰尾的魂兽展厅外。这里的灯光不像餐厅那样柔和,是为突出展示物而设计的投影和聚光。一群发光的小型水母被安置在巨大的玻璃罩中,它们柔软的身体在水中缓缓漂浮,投影灯将它们奇特的形态在周围的墙壁上晃出紫蓝色的图案,带着一种梦幻而微凉的气息。

“你看这个像不像眼球?”乐正宇指着其中一个因为水流波动而微微跳动着的魂植,兴奋地问娜儿和唐舞麟。他总能在那些看似普通的生物身上找到独特的乐趣。

娜儿的眼神依然是那种惯有的冷静与专注,她走上前两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平静的、像是从图鉴中背出来的语气指出:“是‘慧瞳藤’的变种。很低级的魂植,依靠感应环境温度进行微弱的移动,本身没有精神力波动。”她的知识面似乎出奇的广博,却又带着一种超脱于实际情感的客观。

“那还不如眼球呢。”乐正宇咕哝了一句,对这个没有精神力的“眼球”感到有些失望。他更喜欢那些有反应、有光芒的魂兽。

就在这时,唐舞麟的注意力已经被展厅门口悬挂的全息地图吸引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地图上标注的“舰炮仿真座舱”区域,眼睛一亮,立刻朝那个方向冲去:“这边有舰炮仿真座舱!我们去看看!”他的行动总是那么直接,目标明确,对那些充满力量感的事物有着天然的向往。

“等等我!”乐正铃也跑了两步跟了上去,她的神情依旧保持着一种惯有的冷静,脚步也没有乐正宇和唐舞麟那么急切。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此刻也闪烁着一丝好奇的光芒。她虽然不像哥哥们那样外放,但骨子里同样有着探索未知世界的渴望,尤其是在这个充满了历史痕迹和新奇事物的空间里。

——

话题回到餐桌旁,大人们的交谈渐渐深入。

“其实我们家,两个孩子都有希望,特别是舞麟,先天满魂力……很罕见。”琅玥端着茶杯,慢慢地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我们虽然条件不够好,但是对孩子的发展比较重视,需要更特殊的培养路径。”她指的是唐舞麟。

“哦?”乐正仪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关切,“你是说那种……‘双生武魂’?”她用低声问。这是魂师界一种极为稀有且难以驾驭的天赋。

唐孜然点了点头,肯定了乐正仪的猜测:“对。现在能完美驾驭双武魂的年轻人,相较于过去增多了,但还是很少。史莱克和传灵塔都有相关的研究机构,但成功案例极少。”

“传灵塔对这种孩子很感兴趣吧。”乐正仪沉吟着说。神圣天使家族对于魂灵的要求比较苛刻,跟传灵塔打过几次交道,对传灵塔的资源和野心有所了解。

“传灵塔啊……”乐正玄笑了笑,那笑容带点外交官式的模糊,不置可否,“他们财大气粗,人多资源足,尤其在魂灵领域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专家……但嘛——”他的尾音拉长,留下了一丝未尽之意。

“听说他们内部不太抱团?”琅玥轻轻接上了未说完的话,语气很轻,像是在分享某种心照不宣的行业传闻。

“是啊。”乐正仪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年轻的几个家族集合起来,魂师之间不容易形成真正的团队意识,各自有各自的魂灵和培养体系,缺乏共同的目标和经历。一到正式任务或者面临考验的时候,就容易各自为政,难以形成整体合力。”她顿了顿,“但在魂灵研究和魂灵契合度提升这块,确实是专家。”

“那史莱克呢?”唐孜然问,他对史莱克学院的了解相对有限,但其历史地位无人不知。

“史莱克嘛……”乐正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茶水,也在斟酌用词,“史莱克强调的是传承与团结。他们的体系非常稳固,海神阁在那儿稳如泰山,无论是初代史莱克七怪、据传已经成神的千手斗罗冕下唐三,还是传灵塔创始人、灵冰斗罗冕下霍雨浩,他们留下的制度框架都还在,并且被严格地执行和传承着。进入史莱克,就意味着融入一个历史悠久、结构严密的整体。”

“听起来……有点像教条。”唐父低声评价道,他对那种过于僵化、缺乏变通的体系本能地感到一丝排斥。

“有点吧。”乐正仪平静地接口,她理解唐父的感受,“但也正因如此,史莱克出问题的可能性更小。它的体系经过无数年的检验和修正,非常成熟。孩子要是放进去,除非他自己出了什么大乱子,这个结构本身是不会崩塌的,能提供极高的稳定性。”

唐父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似乎理解了史莱克这种“教条”的另一面。他想了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们倾向于……让孩子们去哪个组织?”

乐正玄没有丝毫犹豫,答得极快,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但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锋利,就像刚才在水下餐厅看到的那种,海水深处魂兽冰冷而精准的瞳孔。“看人。”他说,不是看组织。

他的声音很平淡,每一个字却都充满了力量,仿佛能穿透人心:“这个世界,组织只是坐标,只是一个容器。它提供了方向和资源,但最终能走到哪里,能做出什么——人,才是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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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的喧闹被远远抛在身后,沿着舰船内部的螺旋楼梯一路向下,舰体的声响也随之趋于沉静,只剩下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像是巨兽的呼吸。孩子们来到了最后一站——位于舰船最下层的观测穹顶。整个房间是一个巨大的倒圆锥形,边缘向下探入深海,而主体则由通透的魂导玻璃铸成,提供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海底视野。

踏入这里,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光线变得极为昏暗,只有天花板投下微弱的指示灯光,而窗外,则是近乎纯粹的、冰冷压抑的暗蓝色。这里没有白天在甲板上看到的那些活泼魂兽,只有一些不发光的、身形模糊的生物,在远处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游过,它们如同幽灵,如同在水中缓缓流动的沙尘,又如同无数段被时光冲刷、在水中漂浮的历史碎片,沉默而古老。

四人进来后,都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连一向好动的乐正宇也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深海的、带着微凉湿意和淡淡压力的气息。唐舞麟没有说话,他走到玻璃前,整个人几乎都贴了上去,小小的手掌按在冰凉而坚固的玻璃表面。他没有去看那些飘忽而过的普通魂兽,而是紧紧地盯着远处一个正缓缓游动的巨大身影——那是一头通体呈暗金色,身形修长而流线型的魂兽,它庞大的体型在这片深蓝中显得格外醒目,动作却极为轻柔,仿佛融入了海水本身。唐舞麟的眼中闪烁着一种专注的光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那是一头极为罕见的“潮鳍冥鲸幼体”,只有在极深的海域才可能偶尔得见。据说,这种魂兽拥有极高的灵性,甚至在史莱克学院的海神阁下,曾有某位高层为一头与人类有过羁绊的潮鳍冥鲸立下过一座石碑,那是关于信任与牺牲的古老传说。

然而,这头年幼的巨鲸此刻并非是在向他们展示自己壮丽的身姿,它似乎是在“回应”某种特定的、只有它才能感应到的频率波动。它的游动轨迹越来越靠近舰船,最终在距离玻璃穹顶仅有数米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巨大的、仿佛由深蓝宝石雕刻而成的眼睛,隔着厚重的魂导玻璃,静静地望向孩子们所在的方位。

站在唐舞麟身后的娜儿,原本望着窗外的眼神忽然微微一凝。她向前一步,轻轻地扶住了唐舞麟的肩膀。那触感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稳定。她凑近他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你刚才……说话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没有啊。”唐舞麟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依然黏在那头巨鲸身上。

但他们两人都感觉到了。那头庞大的、古老的鲸鱼,刚才似乎在“听”。它没有离开,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姿态,贴近了舰底,与他们所在的这一层钢化玻璃——仅仅相隔着一米的厚度。这种近距离的对视,带来了无声的震撼。

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波动在观测穹顶内弥漫开来。乐正铃敏感地感觉到,脚下和她手掌贴着的玻璃穹顶下,隐藏的魂导纹路正在微微发热,那是能量流动的迹象,与刚才那头潮鳍冥鲸的靠近和存在似乎息息相关。她本能地将整个手掌都贴了上去,指尖感受着玻璃下那股微弱的暖意和魂力脉动,仿佛在试图记忆下那个能量图的复杂结构,那是她骨子里对秩序、对能量、对结构的天然感知在发挥作用。

娜儿依然站在唐舞麟身后,她的脸色异常肃静,双眼紧盯着那头近在咫尺的冥鲸。然而,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头奇特的魂兽,而更像是在确认——确认那是否是“自己熟悉的什么”,一种来自灵魂深处、模糊却又真实的共鸣,仿佛在她漫长的记忆里,与这种深海巨兽有过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乐正宇则完全是另一种反应。他没有感受到能量的波动,也没有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他只是好奇地捧着那枚金铜色的献币,在穹顶微弱的灯光和窗外冥鲸反射的幽光中转动着它。金币发出淡淡的、不属于两种光芒的古旧色泽。“爸爸说这是献币……”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将金币凑近玻璃,“它是不是也献过币呀?”他的问题带着孩子的天真。

就在这静谧而充满暗流的时刻,那头庞大的冥鲸,在孩子们眼前缓缓地,张开了它那巨大而优美的、泛着淡淡金色魂光的尾鳍。尾鳍展开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几乎是同时,舰体的最底部传来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嗡——”响。紧接着,观测穹顶内的灯光骤然熄灭了两秒,整个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极致的黑暗。这是舰船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深潜冥视模式”——为了避免舰内光线干扰深海魂兽,所有的辅助光源被关闭,只保留魂兽自身发出的自然光。

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短暂地惊了一下,但随即,他们就被窗外和周身浮现出的光芒完全吸引。那不是炫目的强光,而是无数柔和的、浮动的光点,如同万千星辰,又如同散落在深海中的灵魂微粒。这些光点从他们身周缓缓浮起,环绕着他们旋转,仿佛他们不再是身处舰船之中,而是真正融入了这片深蓝,变成了海底的一部分,与那头沉默的冥鲸、与那些古老的历史碎片,在这一刻共同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在唐舞麟心中悄然升起,他觉得这片黑暗与光,比任何地方都更让他觉得安全,更让他感到归属。

两秒后,穹顶内的灯光恢复,将孩子们从那片短暂的“星海”中拉扯出来。窗外,那头潮鳍冥鲸已经转身,巨大的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缓缓向更深更远的海域游去,只留下一个渐渐模糊的巨大剪影。

紧接着,清冷的全舰广播声响起,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节奏:“请各位乘客注意,本舰即将进入夜间模式,请乘客返回指定休息区域。感谢您的配合。”

他们走在返回的路线上,离开了观测穹顶,回到了正常亮度的通道里。四人都没有说话,刚才在深海穹顶中经历的一切,像一个共同保守的秘密,在他们心中留下沉甸甸的回响。舰船的噪音开始重新变得清晰,那是靠岸前各种系统启动的声音。

直到电梯前,乐正铃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向唐舞麟。她看着他因为刚才经历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轻声问出了那个在穹顶下就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你……喜欢水,是不是?”她的问题直白,带着一种探究,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在意。

唐舞麟点点头,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呼,语气平静而认真:“嗯。不知道为什么……它让我觉得安心。”他脑海里还回荡着刚才被光点围绕的感觉,那种融入一切的宁静。

“那也许你以后能养一整片海!”乐正宇听到他们说话,立刻插嘴,他只抓住了“喜欢水”这个点,用他孩子气的想象力构建着唐舞麟的未来。

娜儿站在旁边,她没有看向唐舞麟,只是望着电梯门光滑的金属表面。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本来就属于它。”

唐舞麟闻言,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娜儿。她的银发在电梯的光线下似乎更显柔和,眼神平静如水。他忽然问:“那你呢?你属于哪里?”

娜儿抬起头,眼神看向前方,穿透了电梯,仿佛看到了远方未知的黑暗。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但我不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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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薄薄地笼罩在港口上方,使得远处的建筑影影绰绰,如同尚未完全成形的梦境。甲板上的空气混杂着属于大海的咸腥味和港口特有的柴油味,不再是旅途中纯粹的海风气息,多了几分驳杂与现实。湿润的海风吹过,掀起孩子们单薄的衣角,也像是在耳边轻语,提醒着他们——这段短暂的、属于海洋的旅程,已经快要结束了。

唐舞麟靠在栏杆边,没有像来时那样充满好奇地四处张望,而是静静地望着远方被雾气模糊的海岸线。他的眼神有些空,不是因为对这艘船本身有多么不舍,而是一种更为抽象的失落感——就像是某个重要、却又无法完全理解的时刻在无声中溜走,有些东西似乎来不及说,甚至来不及感知清楚,就要这样结束了。那种昨夜与巨鲸共鸣的、深入灵魂的安宁感,此刻依然在他心中回荡,与眼前的现实形成微妙的对比。

乐正铃站在他另一侧不远处,同样望着港口的方向。她手里握着那个在下层舰体展区找到的小巧魂导盒子,虽然已经细心地用防震布袋装好放进了随身拎包里,但她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搭在包外,隔着布料感受着盒子的存在。她心里明白,这个带着古老编号和模糊家徽的东西,蕴含着某种被遗忘的历史和不该被打扰的秘密,她依然不习惯让除了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甚至父母,过于靠近或触碰这个属于“过去”的物件。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梦了?”乐正铃忽然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平时轻柔的探究。

他的目光没有转向乐正铃,依然望着前方,仿佛这个问题是对着远方那片海提出的。

乐正铃偏过头,看向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中那种深邃却让她感到一丝意外。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梦见鲸鱼说话了。”他转过头来,直视乐正铃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像是讲述一个真实发生的奇迹。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或孩童的戏谑,完全是沉浸在那个艺术般的幻想之中,“它嗡嗡嗡地响,不是用嘴说,但是我听到了!它叫我‘小家伙’,还带来了一个人,一个叫做‘老唐’的人。”他努力回忆着梦境的细节,那个“老唐”在梦里模模糊糊的,带着一种很古老、很亲切的感觉,仿佛面对着大海的清爽。

乐正铃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嘲笑他“造梦”,只是轻声地,用她理解世界的方式回应:“它不是在说话。”她的声音像一丝清风,“它只是在……回应。”

“回应我?”唐舞麟的眼睛亮了起来,带着一丝被理解的兴奋和更多的不解。他不太懂“同源的波动”是什么意思,但他相信乐正铃说的那种“回应”。

“也许是你。”乐正铃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娜儿昨夜的神情,“也许是娜儿。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种共鸣。”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却发现娜儿并不在甲板上,“她今天不在?”

“在舱里呢,”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乐正宇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枚金铜色的献币,在晨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她妈妈说她不太舒服,临时检测了一下。传灵塔那边很快就来人了,说是要马上做深度评估。”他像个消息灵通的小广播,毫不遮掩地将大人们的谈话内容转述出来。

听到“传灵塔”,唐舞麟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看向乐正宇,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史莱克呢?”他就算平时再怎么记不住事情,也对于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上门的组织和大人之间的聊天有印象。这两个代表着联邦魂师最高权力和教育体系的组织,是绕不开的话题。

乐正宇晃了晃金币:“也来人了。说是欢迎你去参加冬令营和预备班。”

乐正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头,轻轻地把手搭在拎包上,隔着布料按在那个古老的盒子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在面对这些突然降临的、关于未来的安排时,感到一丝安定。一切都来得太快,昨夜还在深海的静谧中感受记忆的温度,此刻就要被现实推向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请各位乘客注意,舰船已完全靠岸,准备开启下船甬道,请携带好您的行李,有序离舰。”清冷的广播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要走啦。”乐正宇跳了跳,小声说。然后转身向船舱走去。

“等一下,舞麟。”乐正铃突然开口了,“我能这么喊你吗?我想请你……算了。跟我来,有好吃的。”说罢,她牵起了唐舞麟的手,向着船舱走去,目光低垂向下。而唐舞麟整个人目瞪口呆地被她拉着走,走路的姿势轻浮,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

下船的甬道里,人流开始缓慢地移动。气氛带着即将结束旅程的松散,却又因为一些特殊的身影而显得有些微妙。在甬道的一个稍微宽敞的区域,乐正玄、乐正仪夫妇和唐舞麟的父母正被两位穿着不同制服的青年男女“礼貌地”拦了下来。

“感谢各位家长配合我们的学籍倾向调查。”史莱克的使者率先开口,他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戴着半框眼镜的青年,相貌平和,制服左胸口绣着一枚微微发亮的海神纹章,这纹章本身就代表着一种无与伦比的传承与荣耀。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温和而自信的语气:“我们这边原则上是尊重孩子和家庭意愿,只是做个初步接触和信息采集。”

“那当然。”乐正玄语气如常,听不出情绪,但眼神却一丝不苟地评估着对方,“我们家族是希望孩子们能完成最基本的家庭教育先。”他的话语既是陈述事实,也是一种明确的倾向表达——他们神圣天使家族,南方军团的主心骨,不着急投靠任何一方。

“所以,您的意思是……乐正公子是愿意考虑在之后来史莱克?”史莱克使者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我们不排斥传灵塔。”乐正仪微笑着接过话,她的笑容依然得体,话语却带着另一种柔韧的外交智慧,“毕竟塔方在魂灵领域的研究是无可匹敌的,也为联邦做出了巨大贡献。只不过目前来看,塔方似乎更倾向于娜儿那类精神力属性偏强的魂师,在这方面拥有更成熟的培养方案和配套资源。”她这番话,既肯定了传灵塔,又巧妙地指出了塔方在武魂,特别是双生武魂方面的非核心地位,再次强调了史莱克对乐正铃这类孩子的吸引力。

“夫人说得很对。”塔方代表也到了,这是一个穿着塔方制服的女子,语气同样礼貌,但她的眼神却在不经意间,多停留在了唐孜然、琅玥夫妇身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专业感,“传灵塔的学区确实更适合精神系魂骨诱发者或魂灵契合度极高的天才,在这方面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她顿了顿,“至于唐舞麟小朋友……如果日后魂力突破一定临界,并且在魂灵觉醒方面表现出特定倾向,我们也非常建议将他归入我们的‘魂灵继承培养线’,这有助于最大化他的潜能。”这是传灵塔抛出的另一种橄榄枝,基于对唐舞麟未来潜在魂灵类型的判断。

琅玥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沉默了一下,望着儿子的方向,低声说:“我们考虑过,塔方的体系很强大。但是……舞麟他的天赋可能比较特殊,我们希望他可以,可以自由成长,不被过度限制。”她这是在用一种柔和的方式,拒绝了塔方此刻基于“潜在魂灵”的定位。

史莱克使者抓住机会,语气更加诚恳:“史莱克拥有深厚的教学底蕴和经验,更注重魂师的全面发展和心性培养,或许更适合这样的孩子。”

唐母深吸一口气,最终下了决定。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那么——经过慎重考虑,我们暂时为小儿子选择史莱克。”这个选择,是在两个强大势力之间,为儿子选择了一条他们认为更适合他“自由成长”的路,尽管这条路未来如何,依然充满未知。

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声瞬间淹没了舰船内部的宁静。孩子们各自背上了自己的书包,书包里装着这趟旅程带回的纪念品和秘密。他们站在下船的坡道前,队伍缓缓向前移动。

唐舞麟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冲下船,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巨大的观澜号。他没有再说昨夜的鲸鱼,没有再说那个叫做“老唐”的梦,也没有再提乐正铃手里的盒子。那些深刻的体验,在现实的分离面前,似乎瞬间被收回了内心最深处。

“再见。”他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一句,目光落在乐正铃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属于这个时刻的、难以言喻的重量。

乐正铃看着他,她没有说“再见”。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个时刻,这个人,这句话,与那个她小心守护的盒子一样,记了下来,收进了自己关于历史与记忆的私人藏馆。

唐舞麟似乎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某种东西,他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带着一丝释然和一种属于他们之间才懂的默契。

“我记得你那碗羹。”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某种包袱,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坡道,冲向了码头上等候的家人,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互动,是他从她的“高级”世界里得到的第一个小小善意。

乐正铃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身影,脑海里闪过他昨天冲上甲板时拎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她想了想,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我记得你拎的袋子。”

那个装着旧面包、地瓜皮和萝卜干的袋子,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他身上最显眼的标志,代表着另一种生活,另一种真实。

娜儿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看着唐舞麟跑远的背影,没有说话。她的银色发丝在晨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芒,眼神遥远而平静,仿佛透过纷乱的人群,看到了更远处,属于她的,那片无人知晓的深海。乐正宇则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坡道,朝着父亲母亲招手。

孩子们就这样分开了,朝着各自被预定、或即将选择的未来之路迈步。史莱克的信函,传灵塔的邀约,深海的鲸鱼,古老的盒子,以及那块面包和那个袋子——所有的这一切,都像一颗颗微小的种子,被植入了他们即将展开的生命之中,等待着时间、经历和命运的潮水,将它们冲刷、改变,最终在某个遥远的未来,再次汇聚。这场旅程结束了,但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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