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冰冷而刺目。
它透过巨大的水晶窗,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棱角分明的光斑。乐正铃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昏沉中醒来。母亲乐正仪依旧紧紧抱着她,但手臂已经僵硬,呼吸沉重而疲惫,显然一夜未眠。父亲乐正玄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一夜之间被风霜侵蚀殆尽的石像,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和紧抿的嘴角,泄露着彻骨的疲惫与沉重。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被阳光照亮的、凝固的悲伤。昨夜收拾好的那个小小的包裹,静静地放在床头,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乐正穹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星袍,银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的到来,如同宣告终结的钟声,瞬间打破了房间里死水般的沉寂。
乐正仪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再抱紧一点,但最终,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双深邃平静的目光注视下消散殆尽。她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抱了乐正铃一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爱都灌注进去,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手臂。
乐正玄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走到床边,没有像妻子那样拥抱,只是伸出宽厚却微微颤抖的大手,最后一次,用力地揉了揉乐正铃的头发。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苍白的小脸上,落在她眉心那黯淡的印记上,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去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有两个字,却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乐正铃被母亲轻轻推着,下了床。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晨光落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睡衣,手里下意识地、死死地攥着那枚冰凉的天使挂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乐正仪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猛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乐正玄伸出手,用力地揽住妻子的肩膀,将她按在自己怀里,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女儿小小的背影,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刻进灵魂深处。
乐正穹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站在门口,晨光勾勒出她孤高而庞大的轮廓,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乐正铃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光斑上,每一步都离那个曾经温暖的家更远一步。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看到母亲崩溃的泪水,怕看到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小小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长、变形,像一个被押解的囚徒走向刑场。
当她走到乐正穹身边时,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乐正穹没有看她,只是平静地转身,迈步。
乐正铃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也迈开了脚步,跟在那道星袍身影之后。她小小的身影,被完全笼罩在乐正穹投下的、长长的阴影里,仿佛被那阴影吞噬。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们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冰冷的石壁间回荡。巨大的水晶窗外,是沐浴在金色晨光中的壮丽河谷盆地——军垦农庄的阡陌泛着金光,未净化沼泽的毒瘴被压成紫纱,静心草田升腾着淡绿清气,堡垒式组屋的天窗次第推开,炊烟笔直升向淡银色的星穹护盾……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象,此刻在刺目的阳光下,却显得如此遥远而陌生,如同另一个世界。
她们走向通往冠冕层的巨大升降梯通道。那厚重的、刻满符文的石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冰冷光滑的金属内壁和复杂的魂导法阵光芒,像一个张开巨口的金属怪兽。
乐正铃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阳光笼罩的、生机勃勃的世界,那片她再也无法自由飞翔、再也无法融入的世界。然后,她低着头,攥紧了手中那枚唯一能带来一丝冰冷触感的天使挂坠,跟着乐正穹那孤高而庞大的身影,一步踏入了升降梯冰冷的金属地面。
厚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而决绝的轰响,彻底隔绝了晨光,隔绝了河谷,隔绝了家。
升降梯内壁的魂导符文亮起幽蓝的光芒,无声地启动。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载着她,向着那高悬于冠冕山脉之巅、被永恒星辰笼罩的观星台,向着那名为“保护”实为“囚禁”的冰冷孤岛,不断上升。
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升降梯内,只有魂导符文幽蓝的冷光,映照着乐正铃苍白的小脸,和她手中那枚在幽暗中依旧散发着微弱白芒的天使挂坠。她的童年,在六岁这一年,被这冰冷的金属囚笼和那道孤高的星袍身影,彻底带离了阳光普照的人间。
前方,只有永恒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