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11日
AM 09:20
美利坚合众国,华盛顿特区
美国国防部五角大楼
九月的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五角大楼迷宫般的走廊上。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这个国家战后膨胀的自信一样,轻盈而无处不在。
公务员们夹着文件疾步穿梭,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汇成忙碌的节奏。他们手中的档案袋封皮上印着各式标签:台海局势评估、日本自卫队监督报告、英国皇家海军现代化进度、驻德美军“赛博人”实验阶段摘要……都是些看似紧急、实则会在某个办公桌抽屉里躺上数月甚至数年的文件。在这里,忙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向纳税人、向国会、向彼此证明:看,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战争机器仍在高效运转,守护着由它定义的和平。
整个国家仍沉浸在冷战胜利的余韵中。爱国者们——那些在酒吧高举啤酒的红脖子、那些把国旗印花穿在身上的中产——仍在为“我们击败了苏联人”而干杯。他们知道AC/DC在莫斯科开过演唱会,却不在乎乐队来自澳大利亚;他们知道克里姆林宫的红星不再闪耀,却说不清那意味着什么。胜利简单而甜美,像廉价香槟的气泡,涌上喉头,麻醉思考。美国梦正在它的巅峰,以至于没人低头看看基石是否已然松动。
在这条充斥着咖啡因和纸张气味的走廊里,两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安东尼·克劳恩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纸箱,步伐稳定得像在行军。箱子里装的是被称为“瓦尔哈拉计划”的档案副本——关于美国如何从缴获的纳粹“阿瓦塔”计划的实验资料,到苏联改良的“瓦尔基里”样本,最终发展出本国“武装者”项目的漫长而黑暗的历史。
她和身边的女人都是这历史的产物:以孩童为基底,通过催化在几年内快速生长至二十岁左右的样貌,此后时间在她们身上几乎停滞。理论上不老不死,实战中是顶尖的杀人机器。
“到底要搬去哪?”安东尼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不耐。
“真理部。”走在她旁边的菲娅·冈萨雷斯答得漫不经心。她是安东尼的姐姐,至少在项目档案的关系栏里这么写着。
“说正经的。”
“忘怀洞。”菲娅笑了,“满意了?”
安东尼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一下捧箱子的姿势。她耳朵里塞着耳机,细细的线连到腰间那台索尼Walkman上。艾迪特·琵雅芙正在唱《Non, Je Ne Regrette Rien》——不,我什么都不后悔。
歌声像一层薄纱,把她和现实隔开。她按下“下一曲”,唐·威廉姆斯的《Crying in the Rain》流淌出来。
音乐总是轻易把她拖回过去:越南潮湿的猫耳洞,手电筒光柱切割的黑暗,自动武器喷射的火舌……
武装者在越南首次大规模投入实战,也首次遭遇惨重伤亡。她们特殊的生理构造能让伤口在一周内愈合,甚至粉碎的肢体残片也保有活性,但“死亡”依然是不可逆的。战后,随着预算削减和政治风向转变,大批武装者被清退出军队。如今仍服役的,已寥寥无几。
“嘿,亲爱的?你又听着音乐神游了?”
菲娅用膝盖顶了顶自己捧的箱子,空出手在安东尼眼前晃了晃。
安东尼抓了抓她那一头金色短发——剪得极短,几乎像男孩。刘海胡乱搭在额前,下面是一双锐利的淡蓝色眼睛。她穿着手工改过的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随意翻着。衬衫外罩着战术背带,右边枪套里是一把伯莱塔92F,左边髋部别着一把小巧的H&K P7。下身是笔挺的黑色男式牛仔裤,衬得她近一米七的身形更加挺拔利落。若不是颈间挂着的士兵铭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看起来更像哪个大学里桀骜不驯的体育生,而非美国陆军特种部队司令部的中尉。
而菲娅是另一种存在。她留着蓬松柔软的金色长发,像狐狸的尾巴,垂在干练的作训服肩头。脚踏卡其色登山鞋,在西装革履的人流中显得突兀却自在。她看向安东尼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关切——但这关切之下,是只有安东尼知晓的深渊。
越南时期的菲娅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她,用安东尼的话说,是“骑着白马的大天使跨过房屋收割灵魂”,或者更准确点,“启示录里的大红龙”。安东尼亲眼见过菲娅在战斗后用鲍伊猎刀割下敌人的耳朵,然后刀刃转向自己手腕的疯狂景象。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轻微的精神分裂。她疯了,或者说,在疯狂的边缘走了太久。
后来菲娅辞职,远走欧洲,蓄起长发,在柏林或巴黎的街头游荡。她寄回的照片里,有和约翰·列侬、大卫·鲍伊、鲍勃·迪伦的合影——天知道她怎么遇到这些人的。等她回来时,似乎平静了许多,但安东尼知道,有些东西只是沉到了更深处。
菲娅停下脚步,用膝盖稳住箱子,从里面抽出一沓发黄的A4纸,递给安东尼。
“看看这个,我们的新‘朋友’。”
安东尼接过,眯眼扫过纸页,眉头渐渐皱起。“俄罗斯的‘燕子’?我以为她们在八一九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本来该死在那场政治风波里的,”菲娅引着安东尼走到走廊窗边的饮料售卖机前,放下箱子,投币买了两罐可口可乐,扔给安东尼一罐,“但她们不傻——跑了。没死。CIA最近又开始关注了,俄罗斯那边有动静。”
安东尼把可乐放在窗台上,腾出手仔细翻看文件。第一页有张照片:一个女人,穿着苏联时代的军便服,头戴苏式军官帽,眼神平静而锐利。
“我不认识她。”
安东尼说,但手指却无意识地抚过照片边缘。
“履历很精彩:越南、阿富汗、古巴……暗地里保护过菲德尔·卡斯特罗,见过切·格瓦拉。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不,百分之一百零一,多出来那次是带着所有队员逃离苏联,错过了车臣战争。”菲娅靠着墙,小口喝着可乐,“你说,美国会不会有一天也把我们定义成‘叛徒’?”
安东尼没有抬头。“也许。”
“老大哥在看着你。”菲娅压低声音,带着戏谑。
安东尼翻到下一页,手指忽然顿住。“……等等。我在溪山遇到过她。‘黑天鹅’特种部队的家伙,她们算得上是‘苏联特种部队之母’啦,全能型——潜行、狙击、爆破、空降…现在是一名雇佣兵。”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哲学家萧沆说过,语言即祖国。如果她不再视俄罗斯为祖国,也许一车美金就能让她为我们工作。”
“得了吧,”菲娅轻笑,“她们是俄罗斯人,爱国情怀像伏特加一样烧在血液里。”
安东尼花了半小时快速浏览完文件,将空可乐罐捏扁,抬手看表:“快九点四十了。该去办公室把这些归档了。我不明白,这么个晴朗的早晨,你让我看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
菲娅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隔着玻璃窗指向天空,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看!那是什么?”
“飞机?鸟?超人?拜托,上世纪的梗了。”安东尼笑着转头,顺着菲娅的手指望去——
她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收缩到极致。
“操!”
本能先于思考。她扔下箱子,左手猛地抓住菲娅的手腕,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伯莱塔上——尽管这毫无意义——整个人像压缩到极点的弹簧,向走廊内侧全力扑去。
窗外,一架客机正以自杀式的角度俯冲而来。阳光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巨大的机体撕裂空气的轰鸣被厚厚的玻璃过滤成沉闷的咆哮,但安东尼“听”得到——她的感知在危机中无限放大,时间流速仿佛骤减。她能“看”到飞机驾驶舱玻璃后模糊的人影,能“感觉”到发动机涡轮疯狂的旋转,能“计算”出撞击点就在她们所在侧翼的稍上方。
走廊里的人们还在茫然抬头。
下一秒,世界碎裂了。
客机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进五角大楼混凝土与钢筋的躯体。撞击的瞬间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超越了人耳接收的极限,只化作一股纯粹、暴烈的冲击波。玻璃窗向内爆炸,亿万碎片在阳光下闪烁如钻石雨,随即被火焰染成红色。混凝土块、钢筋条、文件纸、人体——一切都被揉碎、抛起、混合。
安东尼在飞行。时间感依旧扭曲,缓慢得残忍。她看到一名文职女士被泼溅的航空燃油瞬间点燃,尖叫在形成前就被火焰吞没;看到有人被吸入发动机进气口的方向;看到碎裂的铝合金蒙皮像刀片般旋转着削过走廊。烤肉、燃油、灰尘、血腥味——各种气味粗暴地灌入鼻腔。
她的后背狠狠撞上一根承重柱。剧痛从腰椎炸开,眼前一片漆黑。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脑海里闪过几个碎片:
菲娅的手腕从她掌心滑脱。
那架飞机——美国航空77号航班——在情报简报上出现过吗?
以及一个荒诞的念头:撞上东西时,是该喊“啊”还是“嗷”?
黑暗彻底降临。
【电视雪花声】
【闭路电视蜂鸣】
“2001年9月11日,当地时间早上9点37分,被恐怖分子挟持的美国航空77号航班撞向位于华盛顿的五角大楼。飞机撞入了大楼的一层和二层之间,造成184人丧生,其中125人为五角大楼的工作人员……”
【新闻播报声淡出,转为持续的急救车鸣笛与人群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