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行动

作者:赤疯 更新时间:2019/1/18 22:40:05 字数:5951

喀布尔的夜鹰

2001年10月,兴都库什山脉深处

某个未被地图标注的坐标

---

夜色是兴都库什山脉最古老的住民。它吞噬了白日里嶙峋的山脊,只留下深不见底的黑,以及在其中流淌的、千年未变的声音:夜风拂过岩壁的呜咽,远处隐约的卡瓦拉笛声——那调子苍凉得如同土地本身在叹息,诉说着荣耀、鲜血与漫长的等待。

直到另一种声音蛮横地撕开了这片古老的黑寂。

螺旋桨的轰鸣由远及近,像金属巨兽的咆哮,碾碎了星光与雾气。一架CH-53E“超级种马”运输直升机,通体漆成哑光黑色,如幽灵般切入山谷。舱内红光昏暗,映出六张涂满伪装油彩、如同石雕般静止的脸。

“剑齿虎呼叫福里斯特。报告位置与状态。完毕。”

静电杂音中,安东尼按下耳机通话键,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福里斯特收到。抵达预定空域,盘旋中。能见度尚可,但地面湿度超出预期,雾散得比情报说的慢。”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机舱。四名三角洲部队队员,装备齐整,姿态各异。角落里,背着沉重电台的圆眼镜年轻士兵正反复摩挲颈间的十字架坠子,嘴唇无声开合;旁边那个红脖子、高鼻梁的大块头正不耐烦地反复检查M4卡宾枪的保险,指节粗大;另一个嘴唇紧抿的士兵则死死盯着舱壁,仿佛能看穿钢板,直视下方八千米处那片陌生的土地。

“复述任务目标,福里斯特。”

“高空渗透,落地后与先遣队汇合,接触北方联盟的部落首领。建立合作后,协同攻占北部枢纽城市,代号‘学者’。”

“确认。行动开始。”

“收到。”

安东尼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清脆声响在引擎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她看向机舱后方阴影中那名体格魁梧如岩石的黑人中士:“阿仕顿中士,跳伞前让我认认你的兵。我在海军待过,海豹的选拔能把娘炮筛得连渣都不剩。我不想待会儿在着陆点,看到几个从陆军特种部队‘菜市场’里挑出来的宝贝,蹲在石头后面哭着找妈妈。”

阿什顿站起身,几乎顶到低矮的舱顶,声音低沉浑厚:“听见了?报上名字。别让这位……‘资深顾问’觉得我们是一群穿军装的童子军。”

“麦克斯。”红脖子大块头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他们叫我疯子。很高兴认识你,女士。”最后两个字说得刻意,带着德州口音特有的拖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艾利克斯,步枪手。”紧抿嘴唇的士兵简短说道,目光快速扫过安东尼,随即重新投向舱外无尽的黑暗。

“李,通信兵。”圆眼镜小伙抬起头,推了推镜框,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但紧绷的下颌线出卖了他,“简报里读过你的档案,克劳恩中尉。印象深刻。”

艾利克斯凑近李,压低的声音却刚好能让安东尼听见:“简报?说真的,哥们儿,看见她坐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现在政治正确已经他妈的蔓延到黑色行动里了?”

李肘了他一下,声音同样压低却清晰:“那你最好希望她的本事跟她的档案一样厚。溪山、‘象牙海岸’、坎大哈外围侦察……她经历过的实战可能比你打过的靶子都多。”

“一码归一码,”艾利克斯嘟囔,“纸上谈兵谁都会。”

安东尼没回头,只是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她伸手从颈间拉出两根用胶带粗糙缠在一起的士兵铭牌,边缘处有明显的金属变形和穿透痕迹——那是子弹留下的印记。她让它们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塞回衣领。

“开过坦克吗,小子?”她的声音平静,盖过了引擎的噪音,“在越南的烂泥地里,开着M48,炮塔卡死,传动轴发出临终呻吟的那种?坐过正往下掉的直升机吗,听着旋翼撕裂空气的尖叫,算计着坠地前还能不能多杀两个?有没有那么一刻,恨不得把枪口塞进某个让你白白送死的蠢货上司嘴里,扣下扳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艾利克斯瞬间僵硬的脸,然后是麦克斯、李,以及阴影里另外两个沉默的队员。

“别人的看法,甚至你们自己的恐惧,在子弹面前屁都不是。多学点,或者,”她扣上水壶盖,发出咔哒一声,“学会相信你身边唯一能指望的人——你的队友。包括这个你们觉得是来凑数的‘女士’。”

机舱内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在持续震动。

“所以,”麦克斯打破了寂静,咧嘴笑了笑,露出不甚整齐的牙齿,“我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听人生讲座的?”

“我看你是真想被我一脚踹下去,省张降落伞。”阿什顿中士哼了一声,走到舱门控制板旁,巨大的手掌按在红色按钮上,“最后检查!遗言想好了吗,绅士们?”

他看向安东尼,点了点头。

舱门滑开的瞬间,狂暴的冷空气如固体般撞入机舱,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和沉闷。引擎的轰鸣骤然放大,变成了充斥天地的怒吼。下方,阿富汗的山川在稀薄的月光和残雾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人间的墨蓝色。

李手忙脚乱地把眼镜塞进胸前的保护盒,下意识看向麦克斯:“嘿,‘疯子’,要是你今晚交待在这儿了,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吗?”

麦克斯已经站到舱门边,狂风扯动着他的装备。他歪头想了想,把手伸进胸袋,然后猛地抽出,朝着虚无的夜空比了个中指:“把这个带给我前妻!告诉她,老子在八千米高空干的活儿,比她在床上演的戏精彩多了!”

几个队员发出短促、粗粝的笑声,像是紧张齿轮间摩擦出的火星。

安东尼没笑。她拉下防风镜,最后调整了一下伞包背带。机舱内昏暗的红光映在她湛蓝的瞳孔里,像是冰层下燃烧的火。没有口号,没有犹豫,她向前助跑两步,蹬离舱门边缘,身体如标枪般刺入沉沉的夜幕,瞬间被黑暗吞没。

“该走了,娘炮们!”麦克斯吼了一声,紧随其后,以一个近乎疯狂的后空翻姿势跃出。

“需要帮忙吗,艾利克斯?”李喊道。

“谢了,我更喜欢独自跳!”艾利克斯闭眼,向后倒去。

李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嘀咕了一句“水壶真不该灌这么满”,便俯身滑入夜空。

阿什顿中士最后扫了一眼空荡的机舱,像一头扎向猎物的黑熊,庞大的身躯重重坠入风中。

---

自由落体。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加速度带来的窒息感和扑面而来的、冰冷的大地气息。安东尼展开四肢,稳住姿态,透过防风镜寻找着下方依稀可辨的地标。风声在耳边尖啸,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冰冷的平静。她在坠落中瞥见其他几人模糊的身影,如同散开的鸦群,扑向那片沉睡的土地。

开伞的冲击如期而至,肩带狠狠勒进身体。下降速度骤减,世界从咆哮变为相对宁静的飘落。下方,森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一片无边的、毛茸茸的黑色地毯。

着陆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松软的土地吸收了冲击力。安东尼迅速解脱伞具,抽出M9手枪,拇指拨开保险,弓身进入警戒姿态。伞衣在身后窸窣落下,像一只垂死的巨大水母。

“缺胳膊少腿的吱声。”她对着麦克风低语,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周围每一丛阴影。

右侧灌木晃动,一根M4的枪管率先探出,接着是麦克斯沾满露珠和碎叶的头盔。“操,”他低声说,甩了甩头,“老子看起来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像清道夫船捞上来的垃圾。”安东尼收起手枪,按住通话键,“福里斯特呼叫,状态确认。”

“阿什顿收到,全员绿色。”

“李收到。”

“艾利克斯就位。”

几秒钟内,其余四人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浮现,迅速靠拢,武器指向外围,组成一个临时防御圈。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安东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丝——至少他们知道怎么落地后集合。

她从背后取下柯尔特727步枪,缠着麻布条的护木握在手中有种粗糙的踏实感。“三角队形,交替前进。保持间隔,注意脚下和侧翼。目标:集结点Alpha。出发。”

队伍像一滴渗入沙地的水,无声地融入森林。脚下是深厚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但每一脚都可能掩盖着碎石或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腐烂植被的微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陌生土地的清冷气息。

李走在安东尼侧后方,忍不住抬头。透过镜片和稀疏的树冠,他看到了在城市中永远无法想象的星空——浩瀚、璀璨、冰冷得令人敬畏,银河如一道愈合中的巨大伤疤横跨天际。

“真他妈漂亮。”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安东尼没有回头,脚步未停:“在越南,我见过更怪的星空,颜色像淤血。当时我想,回去一定得弄台好相机拍下来。我的中士——一个从仁川打到溪山的老家伙——拍着我肩膀说:‘省省吧,小混蛋,这是他妈的越南。这儿的东西,你带不走。’”

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油彩在昏暗光线下让皱纹更深了。“是啊……这是他妈的阿富汗。迟早也会变成另一个越南。”

“很有可能。”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的声音更低,几乎带着自责,“我居然还有点……该死的兴奋。我一定是疯了。”

“正常。”安东尼简短地回答,“第一次都这样。”

队伍继续在沉默中行进,只有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黑暗浓稠如墨,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后都可能藏着眼睛。安东尼的感官提升到极限,听觉捕捉着风穿过不同形状缝隙的细微差别,嗅觉分辨着空气中最微弱的气味变化——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动物的声响。

是马蹄。包着布、刻意压抑,但仍坚定清脆的马蹄声,正从他们侧前方的雾霭中快速接近。

她猛地举起拳头,握紧。全体瞬间静止,如融入环境的石头。

“嘘——”安东尼示意,自己则像狸猫般无声地疾跑几步,翻下前方一道干涸的河沟斜坡,“下来!快!”

没有犹豫,五名队员依次滑入沟底,迅速找好隐蔽,枪口指向声音来处。安东尼半跪在沟沿,步枪抵肩,食指轻搭在扳机护圈上。

几秒钟后,它们出现了。

五匹高大的骏马,毛色在稀薄月光下泛着深红或漆黑的幽光,如同从古老史诗中奔出的战兽。马蹄并非完全无声,但落地轻捷,显示出骑手精湛的控制。马背上的人裹着深色“帕图”斗篷,头脸蒙住,只有眼睛在阴影中闪烁。他们手中的武器——老旧的马卡洛夫手枪,保养得锃亮的AKM——在瞬间已对准了河沟的方向。

安东尼的枪口,也稳稳地指向为首那名骑手的胸膛正中。

时间在瞄准镜的十字线间凝结。只有马匹粗重的鼻息,和山风穿过枪管的微弱呜咽。

“恐惧的威胁,”安东尼开口,用清晰但带着异国腔调的普什图语,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绯红的希冀。”

为首骑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事是真,”他用同样的语言回应,声音低沉粗砺,像岩石摩擦,“此生飞逝。”

他缓缓抬起左手,扯下了面罩。一张被风霜和太阳刻满沟壑的典型普什图面孔,浓密的胡须,高耸的鼻梁,眼神锐利如鹰。他看了看沟里几杆指向自己的枪口,又看了看安东尼稳定如磐石的手臂和目光。

“放下枪。”他用英语说,口音浓重,“他们是美国人。”随即又快速向身后同伴说了几句普什图语。那些枪口缓缓垂下,但手指并未离开扳机。

安东尼的枪口依旧未动。“带我们去见族长。”

“你会见到他。”男人将马卡洛夫插回腰间束带,动作从容,“但你们该庆幸。按旧日的规矩,陌生人踏入我们的山,会被蒙上眼睛,捆住双手带回去。心怀恶意的,会直接留在这里,滋养土地。”他勒住有些焦躁的马匹,“族长需要你们的力量,女人。但这不代表我喜欢你们。明白?”

“阿普杜拉,”安东尼叫出了他的名字,这是任务简报里反复强调的关键联络人,“你最好知道自己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阿普杜拉笑了,在浓密的胡须中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我的目标很清楚,”他盯着安东尼,“和你们的……不一样。”

他猛地一扯缰绳,健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月光下划出有力的弧线。“有勇气的异教徒!”他用普什图语高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微弱回响,“跟上!若你们跟得上真主指引之人的马蹄!”

马队掉头,沿着山径小跑起来,并未等待。

安东尼终于垂下枪口,朝沟里打了个“跟上”的手势。小队迅速爬出,以战术队形跟上前方的马蹄印和飞扬的尘土。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靴子踩踏碎石的声音。

山路开始陡峭,无尽的之字形上坡,雾气重新聚拢,带着刺骨的湿冷钻入衣领。安东尼能感觉到肺部的灼烧感,小腿肌肉的酸胀。前方的马匹和骑手却如履平地,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

“还有多远?”安东尼喘着气问道,努力让声音平稳。

阿普杜拉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厌倦了?城市和军营让你们软弱了。”

“我只想知道时间和距离。”

“你总在逃避‘现在’,女人。”阿普杜拉稍稍放慢马速,与步行赶上的安东尼并行了一段,目光扫过她汗湿的额发和紧抿的嘴唇,“战士属于土地和天空,不属于钢铁笼子。没有你们的‘高科技’,我的族人依然是群山之子。”

“我们各有各的战场,”安东尼调整着呼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阿普杜拉沉默了片刻,勒住马,转身面对她。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美国人,”他声音低沉下来,“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就把怒火撒在其他远方来客身上。我们接待过很多‘客人’——苏联人带着他们的坦克和谎言来过,现在你们带着飞机和承诺来了。”他抬起手臂,指向云雾缭绕的山巅,“塔利班不懂对话,只懂弯刀。我们懂。但这不意味着,你和我,现在是朋友。”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安东尼迎上他的目光,“这就够了。其他问题,等拿下‘学者’再谈。现在,告诉我还有多久。”

阿普杜拉凝视了她几秒,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很固执。也好,固执的人在山里活得久一些。”他踢了踢马腹,重新向前,“跟上吧。别让你的士兵掉队,他们看起来比你还累。”

安东尼回头,对身后咬着牙坚持的队员们低喝:“跟紧!目的地快到了!”

“是,女士。”艾利克斯喘着气回答。

又经过一段几乎垂直的陡坡,穿过一片挂满露珠的松林,雾气陡然散去了一些。前方,山谷豁然开朗。微弱的橙黄色光点出现在山腰,不是电灯,是篝火和油灯。简陋土屋的轮廓隐约可见,空气中飘来燃烧木柴、烤馕和牲畜的气味——一种属于人类聚居地的、混杂而温暖的气息。

一个裹着头巾的牧羊老人,赶着十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正从侧面的小径走上主路。看到全副武装的美军小队,他明显吓了一跳,山羊也一阵骚动。但当他看到阿普杜拉时,紧张瞬间化为一个灿烂的、缺了门牙的笑容,挥手高声用普什图语打招呼。阿普杜拉笑着回应了几句。

“你们……总是这样?”安东尼看着老人慢慢走远的背影,问道。

“什么?”

“对陌生人,这么容易放下戒备?”

阿普杜拉已经下马,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山很大,村子很小。每个人都是亲戚,或亲戚的亲戚。信任很贵,但猜忌更贵——我们付不起。”他顿了顿,“我去过喀布尔,还有……更远的大城市。那里楼很高,路很宽,但人心之间的墙,比兴都库什的山还高,还冷。”

安东尼没有接话。队伍走近村口,更多的面孔从阴影和门廊后出现,有好奇张望的孩子,有眼神警惕的妇女,也有面无表情、手持武器倚墙而立的年轻男子。目光复杂,好奇、怀疑、期待、漠然交织。

“这里,”阿普杜拉停下脚步,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简陋的村落拥入怀中,“就是我们的家。马背,羊群,祖先传下的规矩,还有对自由的念想——这就是我们所有的东西。也是我们愿意为之战斗的东西。”他转向安东尼,目光锐利,“希望你记住今天看到的。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们想要的‘正义’,和华盛顿文件里写的,不太一样。”

安东尼扫视着这片即将成为他们临时基地、也可能成为他们葬身之地的陌生土地,点了点头。“我尽量。”

阿普杜拉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朝最大的那间屋子歪了歪头。“族长在等。来吧,”他顿了顿,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我的朋友。”

安东尼挑眉。

阿普杜拉翻身上马,假装没看到她的表情,催促道:“快点!族长不喜欢等待!”

队伍跟着他,走向篝火最明亮处,走向未知的谈判,走向一场已然能闻到血腥味的战争开端。星光在他们身后渐次隐去,东方山脊的边缘,泛起了一丝冰冷如铁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