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10月
阿富汗
普什图村庄至“一线生机”前线基地途中
安东尼扛着步枪走在队伍最前,像一艘破开人浪的船。好奇的村民从土屋旁、门洞里探出身,目光追随着这群装备奇异的外来者。孩子们踮着脚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他们想象中的战士,应该披着祖辈故事里生锈的锁子甲,握着月光般的弯刀,而不是像这样,浑身挂满黑色的、看不出用途的金属与织物,对着空气说着陌生的语言,如同在进行某种与神灵沟通的秘仪。
“这里是剑齿虎,福里斯特请回话。”
耳机里的呼叫打断了她的思绪。安东尼按下通话键,尽量忽略周围那些紧盯着她嘴唇的纯真眼睛。“福里斯特收到。已与部落长老达成协议,他们将提供侧翼袭扰。我们正准备离……”
“福里斯特,指挥部把进攻时间提前了。”剑齿虎的声音切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一线生机’基地的主力已经开始向‘学者’运动。如果你们不快点,你们将成为最后一批进入目标区域的美军单位。作为ODA(作战分遣队),这可不光彩。”
安东尼的下颌线骤然绷紧。她仰起头,对着晴朗得刺眼的天空无声地骂了一句。“这他妈和原定计划完全不一样!我们不是唯一在外的小队,现在怎么办?”
“你和普什图人在一起?他们熟悉地形,问问他们。总之,进攻提前了,加速。祝好运。”
“他们?等等,别挂——妈的。”通讯切断的忙音传来,安东尼把最后半句祝福咽了回去,“……也祝你好运,混蛋。”
“看来我们有麻烦了?”李敏锐地察觉到她表情的变化。
“聪明,大学生。”安东尼拍了拍他的头盔,“麻烦大了。我们迟到了。伙计们,回忆一下,你们上一次迟到是为了什么?”
“我的大学物理期末考。”
“我女儿的钢琴独奏会。”
“我前妻的再婚婚礼——幸好我‘迟到’了。”
“麻省理工的录取通知……”
“好了,抒情时间结束。”安东尼打断,“今天是我们在军队里最后一次‘被迟到’。抱怨没用,动起来才是真的。”
她转身,正准备带队强行军,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美国人,看来你们遇到了需要马蹄才能解决的麻烦。”阿普杜拉牵着几匹高大的骏马走来,马匹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鼻孔喷着白气。
“女士,看来有位绅士急于向我们展示真正的‘快速反应’。”麦克斯吹了声口哨。
“他们?想都别想。”安东尼本能地拒绝。
“你们不需要比腿更快的工具吗?”阿普杜拉拍了拍一匹枣红色骏马的脖颈。
安东尼和队员们迅速围拢,低头快速商议了几句。现实的压力很快压倒了原则性的疑虑。她抬起头:“带路吧,阿普杜拉。”
“这是我的荣幸,朋友们。”
几分钟后,安东尼指着面前打着响鼻的马群,语气充满怀疑:“这就是你说的‘交通工具’?”
“当然。上次我们在山谷里还发现过一辆抛锚的丰田皮卡,但显然,马更适应这里的山。”阿普杜拉轻松地说。
艾利克斯已经兴奋地凑到一匹黑马前。这个农场长大的德州小伙天生懂得如何与动物相处。“嘿,老兄,今天状态怎么样?想不想像电影里那样,冲进电梯,直奔摩天大楼顶楼?放轻松点……”他嘀咕着,伸手想去抚摸马脖子。
“艾利克斯,小心它踹你!”麦克斯喊道,“那马蹄铁看起来能把你的小腿踢成两截。”
“我们真要骑这些家伙?”李推了推眼镜,显得忧心忡忡。
“可能会摔断某个倒霉蛋的脖子。”安东尼说着,目光却仔细地扫过每一匹马,“有人不会骑吗?”
“我会。”艾利克斯挺起胸膛。
“德州人都该会。”麦克斯补充,语气里带着地域性的骄傲。
安东尼笑了笑,选中那匹最神骏的枣红马。她伸手抚摸它光滑的颈部,感受到皮肤下强健肌肉的颤动。“嘿,伙计,猜猜我想对它说什么?”话音未落,她左手抓住鞍桥,左脚精准地踩入马镫,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坐在了马鞍上。马儿只是晃了晃头,异常温顺。
“它很听话,阿普杜拉,训练得不错。”
“要佩服就佩服所有普什图牧人。”阿普杜拉纠正道,“它们会带你们在山间飞驰。记住,当你们不再需要它们时,只需轻轻拍打它们臀部的白色圆斑,它们自己认得回家的路。”
“它们不会发脾气乱跑?”
“它们不像某些美国人,”阿普杜拉难得幽默了一下,“它们老实得像山羊。”
“你就不能让我多佩服你一会儿吗?”安东尼拽紧缰绳,马儿感受到指令,昂首嘶鸣,前蹄扬起。
“马儿们!随勇士出征!”
她双腿一夹,枣红马如箭般射出,尘土在蹄后滚滚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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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后,“一线生机”前线基地外围
“前面就是营地了,”安东尼勒住马,马匹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皮毛,“马累了,剩下的路我们步行。”
一行人翻身下马。
“那些普什图人会去哪儿?”艾利克斯问。
“去集结他们的战士。”安东尼回答,“艾利克斯,ODA的任务不是和缺乏统一训练的民兵一起打城市巷战。我们有我们的战场,他们有他们的。”
“我明白你不想让我们和临时盟友一起送死,纸上谈兵都是狗屎。但他们熟悉地形,这就是优势。”
“优势?信仰和地形?在绝对的装备和火力差距前,这不够现实。”安东尼摇头,“他们除了我们援助的轻武器,几乎一无所有。族长同意合作,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战争的复杂性。在这里,长期的冲突无法避免。就像他说的,我们为战争而来,却未必是为正义而战。”
李扛着枪,疲惫地走在后面,装备碰撞发出规律的轻响。长途骑马带来的颠簸和紧张让他有些恍惚,但想到即将到来的战斗,神经又不由自主地绷紧。“中尉,”他抽了抽鼻子,“你嘴里有股味道……像纽约中国城草药店里的味儿。你刚才到底喝了什么?”
马背上的安东尼闻言,下意识地捂住嘴,试图打嗝回味一下。“什么味儿?哦……对了。我和那位长老单独待了一会儿。有人记时间了吗?”
“正好半小时。”麦克斯接话,“我们还以为你中了圈套。那些守卫的脸色,活像1971年那个打扮怪异的大卫·鲍伊逛到我爸的德州农场时,我老爸举着霰弹枪的表情。当然,州法律不允许他枪杀一个即将红遍全球的英国歌手。”
“你们刚才差点和他们动手?”
“在国外执行任务,‘安全感’这个词就不存在。”麦克斯耸肩,“其实在国内我也老觉得被人盯着,没准国家安全局真有什么绝密的电子监听计划呢。”
“保持警惕是好事,”安东尼自嘲地笑了笑,“至少不会像我一样,莫名其妙喝下那杯玩意儿。”
“到底是什么?”李追问。
“一种颜色很深、半透明的饮料,有很浓的植物香气。据说……是普什图人长寿的秘诀之一。”
“哈,那我宁可少活几年。”阿仕顿中士的幽默感带着街头特有的直白。
“嘿……我读书少你别骗我,”麦克斯插嘴,“但说真的,可口可乐真有他们说的那么糟?”
“不,完全不。”艾利克斯接过话头,语气像在陈述科学事实,“我们喜欢它,是因为工业香精和二氧化碳的混合把戏。它好喝,哪怕用阿斯巴甜代替蔗糖,也改变不了它会升高你血糖的事实。它之所以存在,只是因为公司想让它卖得更多——一种精心设计的成瘾。”
“哇哦……”李感叹,“这就是我想读德州农工大学的原因之一。”
“别灰心,想上学永远不晚。”
“但我们的‘专机’好像已经晚点了……”
安东尼眯起眼,望向远处“一线生机”基地的方向。阴沉的天空下,几个黑点正变成直升机编队,朝着“学者”城市的方向飞去。她心里一沉。
“伙计们,”她声音干涩,“我们好像……错过这一波了。”
她翻身下马,才发现队友早已下地。“你们早就下来了?”
“你是最后一个。”艾利克斯说。
安东尼耸耸肩,走到枣红马旁,依照阿普杜拉的嘱咐,轻轻拍了拍它臀部的白色圆斑。马儿仰头长嘶一声,其他几匹马仿佛收到信号,纷纷调头,朝着来时的山路小跑而去,很快消失在起伏的山脊后。
“后会有期,伙计们。”安东尼低声说。
“就像在德州一样。”艾利克斯望着马匹消失的方向,轻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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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生机”前线基地,后勤区域
“……所以你们现在才来报到?”后勤军官搅拌着手中的速溶咖啡,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疲惫,“特别行动小组就这效率?听着,我无法保证还有载具能把你们送上‘派对’。指挥部调走了所有能动的轮子,连仓库的叉车都没放过。如果不想彻底错过,我建议你们自己去车库里‘淘’点能用的东西。”
这位唠叨却不算坏心眼的军需官,还是把安东尼小队带到了一个空旷得回声的车库。
“怎么称呼?这位……女士?”军需官的靴子在水泥地上敲出空旷的回响。
“福里斯特。”安东尼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说真的,你们这儿的仓库管理真够呛。我在溪山的前线仓库都比这儿存货多。”
“抱歉了,阿甘女士,”军需官喝了口咖啡,“能动的都被开走了。连叉车都不剩。”
“你不是在开玩笑?”
“千真万确。”
这时,艾利克斯走到车库角落一大块蒙着帆布的凸起物旁,仔细打量。“嘿,伙计们,来看看这个。”他抓住帆布一角,“麦克斯,搭把手。”
“你可真会使唤人。”
“麦克斯!”安东尼警告。
“抱歉,中尉。”麦克斯嘟囔着,和艾利克斯一起用力扯下帆布。
灰尘飞扬。帆布下,露出一辆沙黄色涂装的军用悍马车。但它看起来状况堪忧:前引擎盖严重变形凹陷,保险杠歪斜,车身布满划痕和干涸的泥浆。
“你们就把这宝贝扔在这儿?”艾利克斯眼睛亮了。
“这倒霉蛋空投时伞绳缠住了,落地砸坏了前脸。发动机也有杂音。”军需官不抱希望地说,“里面装备倒是齐全,但没人愿意开辆‘老爷车’上战场。”
“明明都是好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就成了废铁。”艾利克斯抚摸着冰凉的车身。
“脑子也曾是好东西。”麦克斯补刀。
“如果你能修好它,”军需官耸耸肩,“我很乐意把它‘转让’给你们。”
“说了你可能不信,”艾利克斯已经不知从哪里拖出一个工具箱,“我正有此意。”
“你就这么确定能修好?”安东尼问。
“不然呢?”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了。”
“这东西和农场里的皮卡、拖拉机一个道理。你永远想不到农场机械能被我们折腾成什么样。”
“我想我需要一条背带裤和一顶鸭舌帽了。”李调侃道。
“就像在德州。”麦克斯说。
“更像在阿肯色。”安东尼低声回应,目光落在艾利克斯已沾满油污的手上。
艾利克斯打开工具箱,动作熟练地开始拆卸引擎盖。他一边拧着螺丝,一边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如果不是我哥哥,也许我一辈子都会待在德州,当个农场主。”
“你哥哥怎么了?”
艾利克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眨了眨眼,仿佛要眨掉某些画面。“我父亲是海军陆战队退役的。我哥哥……他想走父亲的路。”
“他成功了吗?”
“我小时候,他就死了。”
“死了?”
“工厂的圆锯。那个伤口……比他空洞的眼神还深。血根本止不住,没人有办法。”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有些事,不是我们一厢情愿就能改变的。葬礼上,父亲抓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到哥哥的棺材前。他就躺在那里,像睡着了。然后父亲把我扔到墙角……他说,我‘夺走’了他最优秀的儿子,也‘夺走’了他最爱的妻子(我的母亲因难产去世)。”
“抱歉。”安东尼说。
轰——!
一声沉闷有力的引擎轰鸣突然响起,打断了沉重的回忆。悍马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随即运转逐渐平稳。
“见鬼!”艾利克斯抹了把脸,成功地把油污抹得更匀,“丧气话先放放。虽然没有‘一厢情愿’,但我竟然真把这台V8、6.2升的柴油美式流氓给救活了!我现在自豪得连总统都比不了。”
“包括你这张像大脚怪一样的脸吗?”麦克斯大笑着,用手指抹了一下艾利克斯的脸颊,然后把乌黑的手指伸到他面前。艾利克斯扭头看了眼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发出一声惨叫。
“我操——!”
众人爆发出一阵大笑。
“我打赌,你现在走出去,塔利班都想把你的脸皮当战利品挂起来!”
“嘿,艾利克斯,”安东尼止住笑,声音温和了些,“你现在站在这里,他会为你骄傲的。你父亲也会。”
“也许……恰恰相反。”艾利克斯用稍微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他会失望。我父亲,他最想保护我,让我远离危险。我哥哥的事之后,更是如此。因为一个孩子的出生失去了挚爱,这本身就像一种罪过……可我让他们失望了。”他靠在温热的前轮边,“你知道吗,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高速旋转的圆锯。它不一定伤到你自己,却可能……带走你身边的人。我在监狱工厂(注:可能指少管所或某种惩戒场所)工作时,每天都会用手指去摸那些锯片上的刻痕……为什么它们能毫无顾忌地夺走我重要的人,而我……却连放下都做不到。”
“关于这个,”安东尼沉默片刻,“我无能为力。”
“我们谁都无能为力。”艾利克斯低声说,“有些事,注定一辈子都解不开。”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库中持续回响。安东尼和李靠在打开的后车厢门边,看着艾利克斯做最后检查。尘土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
“灰尘很大?”艾利克斯问。
“有点。”
“谷仓里比这还糟。”
“谷仓不应该很干净吗?”
“我是说空气。收获季节,空气里全是谷壳和尘土。”
“阿拉巴马很清新,至少70年代是。”
《甜蜜家乡阿拉巴马》。”李哼了一句。
“没那么甜蜜,但确实是家。”安东尼说。
“你不像典型的南方人。”
“我是在长岛长大的。”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哼。后来我在大学打了四年橄榄球。”
“阿拉巴马红潮队?”李吹了声口哨,“失敬了,中尉。”
“嘿,艾利克斯。”阿仕顿中士的声音传来。他走到车前,打量着那依旧鼓着、无法完全扣合的破烂引擎盖。“引擎盖就这样了?”
艾利克斯走过来,用力捶了两下,纹丝不动。“看来暂时只能这样了。”
安东尼走过来,试着整个人跳上去,想用体重把它压平。结果引擎盖把她弹了下来。
“算了,”她拍拍屁股上的灰,“这样也行。谁有大力胶带?”
“车里有点挤,中士。”李看着阿仕顿庞大的身躯塞进后座。
“放屁,我在炮塔上更挤。”阿仕顿笑骂着,爬上了车顶,检查M2重机枪的供弹系统。
李和麦克斯安静地坐在后座,互相看了一眼。
“感觉怎么样?”麦克斯问。
“什么怎么样?”
“像不像以前演习?”
“像。但更糟。”
“我感觉从来没这么好过。”
“好日子永远在昨天。”
“可不是嘛。”
艾利克斯坐上驾驶位,最后检查了一遍仪表。“中士,炮塔怎么样?”
“供弹顺畅!”
“电传动正常!”
“炮塔没问题!出发吧!”
安东尼朝窗外的军需官竖起大拇指。军需官笑了笑,也回以同样的手势,转身离开了。
艾利克斯深吸一口气,按下启动钮,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轰隆隆隆——!!
8缸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整个车体剧烈震颤。澎湃的动力通过传动轴直达四肢百骸,让艾利克斯感到心脏也仿佛被泵入了滚烫的燃油。他打开车载音响,按下播放键。
震耳欲聋的瓦格纳歌剧《女武神的骑行》磅礴的旋律瞬间灌满车厢,与引擎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充满毁灭与力量感的交响。
“伙计们!”艾利克斯在轰鸣中大喊,“准备好登陆火星了吗?!”
“呼啊——!!”车内爆发出粗野的应和。
砰——!!!
一声巨大的、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爆响!
那始终倔强鼓起的引擎盖,在一团陡然喷出的黑烟中,被内部压力猛地崩飞起来!它在空中滑稽地翻了个跟头,然后“哐当”一声,像片烤焦的落叶,歪斜着挂在了车头前,彻底挡住了视线。
激昂的《女武神的骑行》还在继续,但车厢内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
“也许……我们该换辆车?”
李小心翼翼地说。
“也许……我们该换个引擎?”
麦克斯接道。
“嗯……”
艾利克斯盯着垂死的引擎盖。
“也许,”
安东尼终于开口,伸手关掉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只留下引擎无助的喘息声。
“我们该先解决这个‘前视图’问题。”
尘土缓缓落下,盖在悍马车和五个有些狼狈的士兵身上。远方,隐约传来炮火的闷响。“学者”城的战斗,已经打响了。而他们,还困在这个空旷的车库里,对着一辆刚被自己“修好”就又“重伤”的悍马。
任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