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
阿富汗
通往“学者”城的路上
悍马车在阿富汗的旷野上颠簸前行,像一艘行驶在土黄色海洋中的破船。车厢里,艾利克斯调弄着车载收音机——不是军用频道,而是他从那辆破悍马里意外发现的民用波段。一阵电流杂音后,埃德温·斯塔尔1970年的嗓音嘶吼着冲出来:
战争!
它有什么好处?
绝对没有!
歌声粗粝,带着上个时代的质问,荒诞地伴随着他们驶向另一场战争。
“看来这老伙计喜欢这个。”艾利克斯拍了拍仪表盘,引擎的轰鸣似乎真的和鼓点同步了。
“可能它只是讨厌德国人,”麦克斯在后座嘟囔,“你放瓦格纳的时候它就把引擎盖崩了。”
“我试过迪伦,结果油箱开始漏油。”
“也许那家伙的嗓音对机械太不友好。”
安东尼在副驾上,身体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她没有制止这不合时宜的音乐。晨光正从东方的山脊后渗出,将前方道路染成暗淡的铜色。光亮来了,但前路并未因此变得清晰。她想起在越南时听过的相似旋律——那时是克里登斯清水复兴合唱团。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距离目标还有多远?”她问,眼睛仍盯着窗外。
“够烤焦一炉司康饼的距离。”麦克斯插话。
“那要多久?”
“足够让一壶茶凉透。”
“说点有用的。”
“我想听约翰·丹佛。”艾利克斯说。
“你又不是蝙蝠侠的管家,怕什么?”
“我就不能叫‘伟大的艾利克斯’或者其他什么吗?”
没人接话。悍马车继续前行,斯塔尔的歌声在车厢里回荡:
战争!
它无法让生命重生!
“这里是洋基祖鲁668——海军陆战队‘起司’小队。正在接近城市的车辆,表明身份。”
军用频道突然切入,盖过了音乐。
安东尼抓起话筒,声音冷静:“这里是威士忌X光448——剑齿虎小队。我们迟到了吗?”
“你们该进来看看,派对已经开始了。但不确定主人是否还在家。”
“情报显示城内仍有敌军固守。我们马上到。”
“收到。”
通讯切断。
十几分钟后,战争的气息开始变得真实。
悍马车停在城镇边缘。天色已是灰蓝,安东尼透过满是尘土的挡风玻璃打量眼前的景象——太安静了。没有枪声,没有爆炸,甚至连鸟叫都没有。街道空荡,店铺紧闭,只有风卷着沙尘穿过空无一人的集市。挂着的肉干在风中轻轻摇晃,货架上的椰枣蒙着灰。整个世界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窒息般沉寂。
“这他妈不像打仗,”麦克斯低声说,“像闹鬼。”
“战前总是这样,”安东尼的手指轻抚步枪护木,“需要时间酝酿……酝酿什么?情绪?决心?我不确定。”
她推开车门,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太响了。小队以悍马为中心散开,形成警戒圈。阿仕顿留在车顶,手指搭在M2的击发杆上。
“冒昧的问一句,你站在哪一边?”
艾利克斯突然问,眼睛扫视着周围的建筑。
“以前我以为我站在正义那边。”
“以前?”
安东尼没有立刻回答。柴油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钻进鼻腔,让她想起其他战场——越南丛林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潮湿、腐烂和硝烟味。记忆像老电影开始播放:猫耳洞里的闷热,巨石滚落坑道的轰鸣,1966年夏天那些听不懂的嘶喊……
“我站在‘人民’这边,”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我谋杀他们。在他们睡觉时,在他们欢笑时,在他们抗议时,在他们无所事事时。他们问我要站在哪边,我依然回答‘正义’。”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像水底引爆的炸药。接着是火箭弹划过空气的嘶鸣。
“谋杀随着麦卡锡主义蔓延到整个破旧的年代。我们绑着金属腿箍,因为单靠自己的思想站不稳。我们被绑在金属躺椅上,眼睁睁看着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先是英国人,然后他们成了盟友;接着是印第安人、墨西哥人、南方人、北方人……我们去日本,去中国。他们是!是!敌人总是会变的!后来是德国人——恶鬼,因为我们不一样。德国人之后又是德国人,只是换了叫纳粹的皮。日本人也是。后来他们又不是了。历史总得翻篇。然后吼叫的对象换成苏联、中国、朝鲜、越南……不,不是他们,是共产主义,是意识形态。敌人会变,但愚弄人不变。苏联没了,我们就对准南联盟、对准中东、对准今天。”
她的话像打开闸门的水,一股脑倾泻而出。浑浊的挡风玻璃外,巨大的反美宣传画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我曾为选择不存在且狭隘的‘正义’后悔莫及。等到我想做正确的事时,早已没了权利,也没了思想。”
她拍了拍艾利克斯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沉甸甸的。
“别杀不该杀的人。但也别无缘无故地善良。”
艾利克斯点头。那些话像烙铁,一字一句烫在他心上。
“有辆车。”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前方巷口,一辆白色桑塔纳轿车停在店铺前,车灯还亮着,引擎怠速的震动让车身微微发抖。透过玻璃,能看见后座塞满了包裹。
安东尼平举步枪,保险已打开。她以战斗步伐靠近,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屋子里传来碰撞声。
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两只箱子踉跄而出,嘴里喊着什么。他抬头,看到安东尼和黑洞洞的枪口,愣住了。
“嘿!冷静!”安东尼用英语喊,然后切换成生硬的阿拉伯语,“冷静!我们不是敌人!”
男人丢下箱子往屋里退,同时推着身后的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惊恐的呜咽声传来。
“我们不会开枪!”安东尼换成库尔德语,将步枪甩到背后,示意队员保持警戒,“问一个问题我们就走。你们也该离开。”
男人紧紧搂着女孩。他身后的女人盯着安东尼,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是冰冷的审视。
“他们不像塔利班。”女人用达里语说,声音低沉。
“他们是美国人,”男人咬牙回应,故意让安东尼听到,“战争是他们挑起的。都是他们。”
安东尼什么也没说。他能说什么呢?事实如此。没有国际道义,只有入侵、破坏,然后在废墟上重建,榨取油水。
“我的妻子和女儿。”男人最终开口。
“我和我的人。你可以相信他们,我下过死命令。”安东尼指了指身后的悍马,“至于其他美国人……要像防塔利班一样防着。现在,你们去哪?”
“离开阿富汗,离开中东。港口的亲戚接我们走。”
“其他人呢?”
“都走了,更早的时候。我在联系其他家人……塔利班已经进城,挨家挨户抓叛教者,抢走一切。你们必须杀了他们。”
安东尼看了眼那辆单薄的桑塔纳。她走上前,拎起一个沉重的包裹,绑到车顶货架上。
“现在就走。去安全的地方。”
她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
“你叫什么,小茶花?”
“拉尼娅。”女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很好。现在跟爸爸妈妈去没有战火——也没有美国人的地方。”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安东尼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抱歉,亲爱的。要等那些拿着枪的人……最终明白什么是真理。”
她看着一家三口挤进车里,引擎颤抖着发动。德国人在波兰是不是也这样?假装君子,面对被侵略的人民?他们不会放下枪,必须继续杀戮,直到“理解真理”——那到底是什么?
安东尼眼前闪过其他画面:亚洲的面孔,妇女儿童身后残缺的士兵尸体,死去的眼睛盯着天空,燃烧弹如花瓣般洒落……无声的尖叫,在烈焰中起舞的身体。机枪喝彩,火箭筒鼓掌,仿佛没有明天。
桑塔纳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吧,”安东尼回到悍马车旁,“不是逃离战争,是进入它。”
悍马车碾过集市的碎石。街道两旁的店铺紧闭,割好的羊肉挂在铁钩上,屠刀油亮。木笼里的鸡不安地扑腾。不知哪家店铺的收音机还开着,传出悠长的笛声,在引擎轰鸣中时隐时现。
枪声突然近了——不是零星的交火,而是有节奏的齐射,中间夹杂着短促的惨叫。
“这么快?”阿仕顿拍了拍车顶。
“开过去。”安东尼指向声音来源——一条夹在房屋之间的小径。
悍马车挤进狭窄的巷道。光线被高墙切割成碎片,他们只能依靠前方拐角渗入的微光导航。轮胎碾碎散落的板条箱,车身擦过墙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们在玩命。”李压低声音。
“一向如此。”安东尼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
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楼顶有身影闪过,窗户后有弹匣卡榫的轻响。头巾的轮廓,无声翕动的嘴唇。
“准备。”
所有队员握紧武器。巷道两侧,人影开始从阴影中浮现。一个年轻人在棕色墙面上用喷漆潦草地涂写:
去死,美国佬
安东尼看向艾利克斯一侧——三楼阳台,两个裹着头巾的身影正用步枪瞄准这里。阿仕顿缓缓转动M2,对方迅速退入阴影。
“交战规则:别先开火。天知道这里藏了多少人。”
巷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就在悍马车即将冲出的瞬间,两个花格子头巾的身影出现在正前方的阳台上,破旧的AK步枪已经端起——
“艾利克斯!冲出去!”
悍马车猛加速,车头撞上阳台立柱。一人被撞飞,另一人摔在引擎盖上,嘴里涌出的血在金属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他扭曲着折断的腰,手指仍扣向扳机——
M2的怒吼先一步响起。
.50口径的子弹将那人上半身撕成碎片。
几乎同时,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击打在悍马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下车!掩护!”
车门推开,小队成员翻滚到掩体后。安东尼以车头为依托,朝着街道上的身影打出短点射。阿仕顿的M2左右扫射,将暴露的塔利班士兵和掩体一同粉碎。
交火只持续了几分钟。敌人撤退了,留下广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大多是平民。
安东尼更换弹匣,枪栓回位的清脆声响在突然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她走向广场中央的喷泉,脚步在碎石上发出回音。
喷泉池里泡着几具女尸,都是背部中弹,血水将池水染成淡红。墙壁上溅满新鲜的血迹,男人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弹壳在阳光下泛着铜光。血腥味还没有完全被风吹散,但再过几天,这里就会只剩下腐败的气味。
就在她蹲下检查时,不远处传来爆炸的巨响。
古老的拱门建筑在烟尘中坍塌,石块如雨落下。
“他们想堵住路。”
“我去找其他路线。”李跟上来,M16A2握在手中。
两人沿着建筑阴影移动,来到废墟前。安东尼打量着倒塌的石块——这种结构只能靠工程爆破,他们携带的炸药根本不够。
“中尉,看那边。”
李指向两堵墙之间的一扇木门。破旧,不起眼,但位置突兀。
安东尼小心靠近,侧身从门缝向里窥视——
砰!
木门在她面前炸成碎片。一块碎片割断她的头盔带,头盔滚落在地。安东尼扑向侧面的杂物堆,同时对着通讯器嘶吼:
“敌方装甲——”
她的声音被引擎的轰鸣淹没。
一辆BMP-2步兵战车撞开残垣,25毫米机炮的炮管缓缓转动,最终锁定广场上的悍马车。
安东尼抓起通讯器,声音因嘶吼而破裂:
“装甲车!全员找掩护!重复,BMP-2进场!”
机炮开火的声音像是撕裂了天空。广场的地面在震颤,碎石和尘土如瀑布般扬起。在硝烟与晨光的交织中,斯塔尔的歌声仿佛还在某处回响:
战争!
它有什么好处?
绝对没有……
但战争已经握住了他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