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躲在那里

作者:赤疯 更新时间:2019/4/2 19:47:37 字数:3485

钢骨与梦魇

2001年,阿富汗,“学者”城广场

“BMP——!”

艾利克斯被安东尼的吼声震得耳膜嗡鸣。他还没来得及拍打脑袋,阿仕顿已从车顶跃下,厚实的手掌将他的头按低。下一秒,悍马车顶传来撕裂金属的尖啸——整个车顶前半部像被巨手掀开。机炮的弹线扫过他们身后的墙壁,砖石如瀑布般坍塌。

烟雾弥漫开来。

安东尼已经动了。她从胸前摘下M18烟雾弹,拔掉拉环,助跑两步,手臂一扬。圆柱体旋转着滚向BMP-2的履带下方。保险片弹飞的轻响被引擎声吞没,灰黑色的浓烟瞬间从车底喷涌,裹住了装甲车。

子弹从烟雾中射来,打在安东尼脚边的石板上,溅起火星——是射击孔的轻武器。她抓起滚落的头盔扣回头上,快速撤回杂货堆后。

“烟雾弹!”她低吼。

阿什顿娴熟地掷出第二枚M18。李蹲在掩体后,抬起M16A2下挂的M203榴弹发射器,将一枚烟雾榴弹精准射向装甲车侧面。

“艾利克斯!麦克斯!把那该死的SAW架起来!”

麦克斯匍匐至车底残骸下,M249轻机枪的枪托抵紧肩窝。他朝着烟雾中晃动的身影打出一个长点射。

小小的广场被彻底填满:机炮的轰鸣、柴油引擎的嘶吼、四面八方袭来的枪声,还有不断膨胀的浓烟。子弹在空气中胡乱穿梭,来源与去向皆成谜。

烟雾边缘,人影幢幢。塔利班士兵从装甲车来的方向列队推进,身后跟着一辆皮卡,车斗里的德什卡重机枪闪着暗沉的光泽。他们朝喷泉方向持续射击,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残酷的仪式感。

安东尼从货堆后探身,瞥见身后暂无威胁,立刻举枪。一个三发点射。皮卡车斗里的机枪手腰部绽开血花,闷哼一声,身体前扑,重重压在机枪上。枪口因此抬高,指向天空。

安东尼将柯尔特727甩到背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皮卡。她翻身跃进车斗,推开仍在抽搐的射手尸体。德什卡机枪的枪身滚烫。她掀开防尘盖,理顺扭曲的弹链,再用力合上。双手握住枪身下方的特殊拉机柄,向后猛拉——阻力大得反常。这老家伙的内部机构早已磨损,她必须用肩顶的力量把它强行推回去。

烟雾开始变薄。装甲车和敌兵的轮廓逐渐显现。

安东尼扣下扳机。

咚!咚!咚!咚!

12.7毫米口径的怒吼震得车斗都在颤抖。沉重的弹头化作钢铁的鞭子,抽进人群。被直接命中的人体瞬间断裂、破碎,内脏碎片和血雾混合着沙尘腾起,在稀薄的晨光中呈现一种怪诞的粉红色。广场的石板地被染红了。

BMP-2的炮塔转动了。30毫米机炮的炮口锁定皮卡。

安东尼不是第一次被装甲武器的炮管直视。在越南,北越的T-54坦克黑洞洞的炮口曾隔着雨林与她相对;在沙漠里,伊拉克的装甲车也曾这样瞄准过她。每一次,她都会陷入一种诡异的入迷——凝视那深渊般的炮口,仿佛能看见所有曾从中喷吐出的死亡。

一枚烟雾榴弹在她面前炸开,新的烟幕将她笼罩。

惊醒只在一瞬。

她本能侧身,一道灼热的气流紧贴着她头皮掠过,将本就松垮的头盔彻底掀飞。通讯耳机连带着一缕断发被撕扯出去。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推下车斗,重重摔在石板地上。

耳鸣。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扭曲。

她趴在地上,甩了甩头,伸手摸向头顶——掌心留下少许沙尘和几根金色的断发。总是这样。每一次战斗,这具被“武装者”计划锻造得异常坚韧的身体,依旧会以各种细微的方式磨损、破碎。

她的手刚碰到不远处的步枪护木,一只穿着破旧军靴的脚狠狠踩了下来,碾在她的手背上。

安东尼猛地抬头。

一张年轻、呆滞、胡须稀疏的塔利班士兵的脸。他的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像两口干涸的井。AK-47的枪管正从腰间抬起,对准她的眉心。

没有思考的时间。纯粹的战斗本能驱动。

安东尼被踩住的左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对方的脚向外猛推,身体同时向左翻滚。

“砰!”

子弹擦过她的右肩,皮肤传来一阵灼痛。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安东尼的右手已经抽出腰侧的贝雷塔92F。翻滚尚未停止,枪口已在运动中锁定。

“砰!砰!”

两发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精准钻入士兵的腹部。他身体一弓,手里的AK掉落在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喷涌而出的伤口,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无法遏制的生命流逝,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涣散的目光投向小巷的某个方向。

安东尼顺势望去。

三名塔利班士兵正从那里冲出。

她单膝跪地,贝雷塔稳定如磐石。“砰!”为首者倒地。剩下两人立刻开火,子弹打在周围的墙壁和地面上,碎石飞溅。

安东尼一边还击,一边敏捷地退向一处半塌的矮墙后,顺势捞起了自己的卡宾枪。她探身试图瞄准,却发现反射式瞄具的镜片已经碎裂。

“该死。”

她没有犹豫,改为概略射击,扣住扳机,朝着敌人大致的方向扫出半个弹匣。

一个黑色身影惨叫着向后跌倒。另一个士兵的右臂被数发子弹同时命中,齐肘而断。断手仍紧握着步枪,失控的枪口朝着天空喷吐火舌,仿佛在做最后的祷告。下一秒,来自烟雾中的机炮炮弹准确找到了他,将他整个人撕碎、抛飞。

几乎同时,安东尼感到背后的汗毛竖立。

她向前飞扑。

“轰——!!!”

那堵矮墙在她身后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化作了亿万块碎石,被爆炸的气浪和火焰推向天空,再如一场坚硬的暴雨般砸落。巨大的声浪吞噬了一切。在绝对的分贝中,听觉反而产生了诡异的幻觉——她听见了尖锐的、并非来自战场的声音……

像是女人的惊叫。

像是孩子的哭喊。

热浪裹挟着甜腻而腥臭的气息将她淹没——是此刻广场的血肉焦糊味,也是溪山那个雨后的清晨,被烈日蒸腾出的、混合了腐烂丛林与凝固汽油的刺鼻气味。

时间裂开了一道缝。

她站在火焰里。

头顶的绿色钢盔上,用白色油漆涂画着梦呓般的词汇和扭曲的标志。

视线所及,只有跳动的、橙色的火。

脸上黏腻的,不是阿富汗的尘土,而是温热、细腻的…肉馅?

脖子很重。低头看去,一串风干的、穿在铁丝上的耳朵,正在随着她的颤抖相互碰撞,发出空洞而诡异的“啪嗒”声。

迫击炮弹的尖啸由远及近。

“趴下——!”

叫声来自一个脸上还长着雀斑的女孩。炮弹在离她们不到十五码处爆炸。气浪将女孩像布娃娃一样掀起,越过灌木丛,消失在更深的绿色里,连一声惨叫都没留下。

另一个背着火焰喷射器的女兵,燃料罐被流弹击中。

橙红色的火球膨胀开来,点燃了她,也点燃了她周围的每一个人。人体火炬惨叫着奔跑、翻滚,跌入布满尖利竹签的陷阱坑。皮肉在烈焰中嗤嗤作响,与竹刺撕裂躯体的声音混在一起。

半截身体的长官趴在电台边,手里的话筒滑落。他肠子流出来,挂在电台天线上。那电台兀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清晰、冷静、毫无感情的女声,开始缓慢地播报一长串名字:

“詹金斯…米勒…罗德里格斯…陈…”

那是阵亡者名单。

一串机枪子弹扫过。

电台和背着它的那个瘦小女兵,连同后面的一片竹林,齐齐折断。

天空变暗了。不是夜晚,是密密麻麻的黑点——轰炸机群投下的弹雨。

森林在瞬间被点燃。

燃烧的飞鸟挣扎着划过天空,像坠落的星星。

河水沸腾,翻起肚皮的鱼。

所有能动的东西都在火中舞蹈、痉挛,撕扯着身上燃烧的衣物。弹药链在高温中接连爆炸,将跳舞的人体撕成更小的碎片。

安东尼低头,看见自己按在电台上的手。

皮肤正在焦黑、卷曲、脱落,露出下面白色的指骨。

火焰舔舐着她的脸。头盔的塑料内衬融化,像滚烫的糖浆黏在额骨上。

她没有感到疼痛。

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的颅骨在火光中显得异常洁白,像一件未完成的、精致的瓷器,被永远定格在这毁灭的高温窑炉中。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烈焰深处奔来。那也是一个女孩,比其他人都要高,金色的长发着了火,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她一边奔跑,一边咒骂着,撕掉身上燃烧的破碎皮囊。

她直直地冲向安东尼——或者说,冲向安东尼那具洁白的、站立的骨架。

“砰!”

撞击。

骨架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无数水晶杯同时被打碎。

咔嚓。

一声清晰的、来自现实的碎裂声。

不是骨架。是她身下的一块碎石,被她的手捏碎了。

剧痛从右手掌心传来。指甲刺破了手套,嵌进肉里,温热的血渗出来,混合着阿富汗的沙土。

一口灼热、干燥、满是硝烟和尘土的空气,强行灌入她的肺。

太阳并未在越南的地平线上升起。它正悬挂在阿富汗“学者”城肮脏的天空中,冷漠地照耀着眼前的废墟:破碎的广场、燃烧的皮卡残骸、仍在喷吐火舌的BMP-2装甲车、以及远处队友奋力还击的身影。

她还活着。

这具被诅咒的、不老的身体,再一次验证了它最残酷的功能:承受无止境的创伤,并清晰记住每一道伤痕的滋味。

安东尼松开流血的手,撑起身体。碎石从她背上簌簌滑落。

她找到了那顶滚落在血泊里的破旧头盔,重新戴在头上。

右肩的枪伤已经止血,传来麻痒的感觉——细胞正在超速修复。手掌的伤口也在收拢。

她捡起卡宾枪,检查了一下。瞄具坏了,但机械瞄具还能用。

透过残缺的墙壁,她看到阿什顿正用M2重机枪拼命压制试图包抄的敌人,麦克斯的SAW枪管发红,李在试图用榴弹阻挡装甲车的前进。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那股来自两个战场的血腥味强行压下。

她拉动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弹壳弹出。

“好了,杂种们,”她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平稳,“第二回合。”

她弓身,如猎豹般蹿出,向着装甲车侧翼一个暴露的火力点冲去。

战争从未结束。对她而言,战争只是一次次醒来,发现自己在不同的地狱里,继续着同一场战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