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阿富汗，“学者”城
“安东尼——这边！”
嘶吼声穿透烟雾。一辆引擎盖不翼而飞、车身布满弹孔的悍马车从断墙后冲出，一行人早就趁乱钻进了车里。驾驶座上的艾利克斯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头盔罩布被灼烧出破洞。他看见安东尼像条疯狗一样朝着装甲车冲过去，四周是燃烧的残骸和横飞的血肉。
“你他妈不要命啦！”艾利克斯的声音近乎破音。
悍马车一个冲过安东尼的身侧。后车厢门早已不见，阿仕顿巨大的身躯几乎填满整个开口，他粗壮的手臂闪电般伸出，铁钳般扣住安东尼的战术背带，低吼一声，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拽进颠簸的车厢。
“嗨，中尉，”李在剧烈的颠簸中试图稳住身形，目光快速扫过安东尼，“你的耳朵还在吗？”他指的是通讯耳机。
“还在听！”安东尼吼道，声音压过引擎的咆哮和远处持续的枪声。她靠在冰冷扭曲的车厢壁上，快速检查身上的装备——主武器瞄准器报废了，手枪还在，手雷少了两个。
“她看起来可不太妙。”麦克斯抹了把脸上的血和灰。
“总比我们强，”艾利克斯在驾驶座上喊，“看看她的头发——”
李下意识地伸手，指尖即将碰到安东尼头顶——那里有一小块头皮裸露，金色发丝被高温燎去，边缘处渗出细微的血珠，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结痂。
“别碰！”安东尼猛地一偏头，动作快得带起风声，湛蓝色的眼睛瞬间锁定李。
李立刻缩手：“抱歉，中尉。”
“她没怪你，”阿仕顿抱着M2机枪——他自己的M249机关枪暂时归麦克管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车后，“她只是在…妈的，那铁王八跟上来了！”
烟尘中，BMP-2装甲车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轰然撞开一堵矮墙，履带碾碎砖石，30毫米机炮的炮塔缓缓转动，再次锁定了他们。柴油发动机的咆哮低沉而持续，带着西伯利亚寒原般的冷酷决心。
“把枪给我！我的枪瞄准镜坏了！”安东尼伸手。
李将自己的M16A2递过去。安东尼接枪，检查枪膛。她单膝跪在摇晃的车厢后部，以扭曲的车体框架为依托，屏息，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发点射。子弹打在装甲车正面的观察窗附近，溅起细碎的火星。这不可能击穿，但足以干扰驾驶员的视线。
回应立刻到来。
“哒哒哒哒——！”
装甲车的同轴机枪喷出火舌，弹线鞭子般抽打在悍马车尾部。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刺耳至极，后保险杠直接被打飞，车尾灯化作碎片，一侧的车身蒙皮像纸一样卷曲开来。
“抓紧！”艾利克斯在前座狂吼。
“抓紧什么？！”麦克斯在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
话音未落，悍马车猛地向右急转，一头撞进了一排用土砖和木料胡乱垒砌的院墙。砖块和木屑暴雨般砸向车厢。众人被惯性狠狠抛向前方，又重重摔回。
安东尼依靠强悍的核心力量，在撞击瞬间稳住下盘，透过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她看见艾利克斯正猛打方向盘，试图将冒着黑烟、前轮似乎已经变形的悍马，从一堆倒塌的房梁和土坯中挣脱出来。而正前方，一栋低矮泥屋的墙壁正在急速放大。
“艾利克斯！你他妈往哪儿开？！”阿仕顿吼道。
“相信我——！”艾利克斯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尖利。
就在车头即将亲吻墙壁的刹那，艾利克斯将方向盘打死到底，同时猛拉手刹。
“吱嘎——！！！”
轮胎在碎石地上发出濒死的尖啸，悍马车身几乎横了过来，完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违背物理常识的急转弯。巨大的离心力将一切都向外抛去。
安东尼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时间仿佛变慢。她看到车厢里李惊愕的脸，看到麦克斯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看到阿仕顿像磐石般用腿死死抵住机枪座。然后，冰冷坚硬的阿富汗大地迎面而来。
“呃啊——！”
她背部着地，接着是翻滚，天旋地转。世界变成模糊的色块和轰鸣。最后一下撞击让她停了下来，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挤空，眼前发黑，耳边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冲击鼓膜的咚咚声。
痛。不是锐痛，是那种深及骨髓、弥漫在每一块肌肉和关节里的钝痛，仿佛有人用大锤把她全身的骨头都敲松了，再胡乱组装回去。嘴里有铁锈味，喉咙火烧火燎。
她挣扎着抬起头。
烟尘缓缓落下。正午的阳光毒辣地刺下来，照亮不远处那辆刚刚刹停的BMP-2。炮塔顶部的舱盖“哐当”一声被推开。
一个头戴褪色贝雷帽的男人探出上半身。他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视战场，然后，目光落在了几十米外、正试图爬起的安东尼身上。
他手中握着一把马卡洛夫手枪，手臂平稳地抬起。
安东尼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思维更快，她以腰腹为核心猛地发力，向侧方翻滚，同时蹬踹身后的断墙，借力向外滑出。
“砰！”
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擦着她的战术背带飞过，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撮尘土。
滑行中，安东尼的右手已探入枪套。抽出贝雷塔手枪，抬臂，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剩残影。
“砰！砰！砰！砰！”
连续四枪，枪口在微弱的硝烟中急促跳动。子弹全部钻进那名车长的胸膛和脖颈。他身体猛地一颤，手中的马卡洛夫无力掉落。他低头，似乎想看看自己胸口绽开的血花，随即向前扑倒，从炮塔上滚落，砸在履带旁，扬起一小片灰尘。
但装甲车没有停下。引擎反而发出一声更加凶暴的咆哮，履带转动，庞大的车体开始向安东尼倒车，试图将她碾入钢铁履带之下。
“中尉！”
艾利克斯的喊声传来。他不知何时已从瘫痪的悍马中钻出，端着步枪，一边朝着装甲车方向盲射压制可能存在的其他步兵，一边猫着腰猛冲过来。在履带即将压到安东尼的前一秒，他抓住她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拖拽。
两人一起滚进旁边一处半塌的院墙豁口。
“呼……呼……”艾利克斯喘着粗气，“中尉，这……这是我第几次把你从铁疙瘩下面捞出来了？”
安东尼靠着墙壁坐起，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剧痛和几处新添的擦伤，主要部件似乎都在工作。“记着，”她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还会有下一次的。”
其他队员也陆续从各个掩体后汇聚过来，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神依旧锐利。
“现在怎么搞？”麦克斯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指了指外面那台暂时静止但威胁十足的装甲车，“用C4？我们可没带反坦克的。”
“也许我们可以用袜子做个燃烧瓶？”李试图活跃气氛，尽管声音有些发颤。
“那得先找到一双能黏在装甲上，并且味道足以让里面的人主动弃车的袜子，”麦克斯接口，“比如你的？”
“我的袜子只会让你在爆炸前怀念德克萨斯清新的空气。”
“行了。”安东尼打断这无意义的斗嘴，她的目光透过砖石缝隙，紧盯着装甲车。“我需要绕过去，找机会往发动机舱或者敞开的后门里扔点‘礼物’。”
“等等，”阿仕顿压低声音，“有动静。”
只见BMP-2尾部的舱门“哐”地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六名全副武装的塔利班士兵鱼贯而出，动作迅速，以车体为掩体，持枪警惕地搜索四周。其中一人用枪管挑起了地上安东尼遗落的那把柯尔特727卡宾枪，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把它挎在了身上。
“啧。”安东尼无声地咂了下嘴。
士兵们开始以装甲车为中心，呈扇形缓缓向他们的藏身地推进。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压迫的吱呀声，偶尔压过那个车长的贝雷帽和尸体，传来骨肉碎裂声。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
一道白色的尾迹，拖着细微的嘶鸣，从侧面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出。它巧妙地穿过两名塔利班士兵之间的狭窄空隙，一头钻进了BMP-2装甲车侧面履带上方、装甲相对薄弱的部位。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先是沉闷的“咚”一声，仿佛重锤敲击铁罐。紧接着，装甲车的缝隙里猛地喷射出耀眼的火光和浓烟。更多的火花、电弧从观察窗、射击孔、发动机盖下疯狂窜出，发出噼里啪啦如同节日烟花哑火般的怪异声响。
隐约地，似乎能听到钢铁棺材内部传来非人的、被闷住的惨嚎。
装甲车抽搐了一下，履带徒劳地空转了几圈，然后彻底停下。
大约三秒的死寂。
“轰——！！！”
真正的爆炸发生了。火光冲天而起，炮塔在烈焰中被整个掀飞，翻滚着升上天空，又重重砸落在地，将一名正拖着残躯爬行的塔利班士兵彻底压扁。金属破片和炽热的零件以爆速向四周激射，如同致命的钢铁暴雨。靠近车体的几名塔利班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血肉之躯在高温和冲击波中化为漫天血雨。
机会！
“打！”
安东尼第一个探身，举起手枪射击。其他人紧随其后，子弹精准地扑向那些被爆炸震懵、暴露在外的残存敌人。短促而激烈的交火后，广场上除了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和噼啪作响的火焰，再无声息。
硝烟混合着烤肉和焦铁的味道，弥漫在灼热的空气中。
安东尼靠着墙壁，缓缓吁出一口滚烫的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和剧痛便如潮水般涌上。
“安全区清扫。”阿仕顿低声报告，机枪枪口依旧警惕地指向前方。
这时，从不远处一个被爆炸震塌了半边的排水沟里，站起了几个身影。他们穿着三色沙漠迷彩服，套着模块化战术背心，臂章上的星条旗和海军陆战队特有的迷彩清晰可见。领头的是个精悍的上士，戴着护目镜，脸上涂着油彩。他们持枪呈战术队形，谨慎而快速地朝安东尼小队的方向移动。
“海军陆战队？”李有些惊讶，“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双方在安全的掩体后相遇，枪口微微放低，但警惕未消。
“口令。”陆战队的领头上士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没收到今天的动态口令，”安东尼平静地回答，目光直视对方，“但我的人代号‘福里斯特’，隶属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你们的出现……很及时。”她刻意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上士紧绷的脸稍微放松了一丝。“麦克莱恩上士，陆战队第15远征队直属侦察分队。”他简洁地自我介绍，指了指身后几名同样精悍的士兵，“我们在侧翼执行侦察阻截任务，听到这边动静够大。看来你们把派对搞得很热闹。”
“客人不太友好，只好动静大点。”安东尼说，伸出手。
麦克莱恩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足。“安东尼中尉？简报里提到过可能汇合。没想到……”他目光快速扫过安东尼明显是女性的轮廓，语气没有任何异常，“……是在这种情形下。这里不安全，塔利班可能还有后续部队。跟我们走，我们在附近有个临时落脚点，可以补给，简单休整。”
安东尼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员，得到一致的眼神确认。“带路。”她干脆利落。
“还有件事，”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指向广场中央那辆残骸旁，“我的主武器丢在那儿了。另外，”她看向自己那辆彻底报废的悍马，以及队员们身上或多或少带伤的装备，“你们有基础的维修工具吗？我们可能需要处理一下。”
麦克莱恩点点头：“枪，我们的人可以去取。工具，我们有。还有什么需要？”
“暂时没有。”安东尼摇头，“谢谢。”
“不客气。”麦克莱恩转身，打了个手势，陆战队员们立刻分成前后两组，将安东尼的小队护在中间，开始向城市深处复杂巷道的阴影中快速转移。
阳光依旧炽烈，照在燃烧的残骸和暗红的土地上。一场遭遇战暂时结束，但“学者”城的深处，更多的未知和危险，正如这座古老城市本身一样，沉默地等待着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