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暴洗劫过的天空,蓝得近乎残忍。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阿富汗焦黄的土地上,蒸发水分的效率比得上烘干窑。安东尼走在队列里,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快速风干的肉脯。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细微牵动都带来刺痛;脸上糊着硝烟、血渍和尘土混合的硬壳;牙龈还在顽固地渗着血,铁锈味混着沙粒,在口腔里磨出令人牙酸的细响。她扶了扶头上那顶侧面被灼出破洞、边缘变形卷曲的头盔,它勉强遮掩着顶部那块被爆炸剃出来的不规则斑秃。
走在前面的麦克莱恩少尉步履稳健,军用水壶在背后随着步伐发出规律的、诱人的晃荡声,听起来装得极满。安东尼自己的水壶早已不知去向——或许留在了那辆悍马的残骸里,或许遗落在激战后的广场。她徒劳地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只尝到更浓的血腥和沙土,索性偏过头,“呸”一声吐掉那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在沙漠,这是奢侈的浪费,但她实在厌烦了牙齿间碾磨砂砾的感觉。
“少尉阁下?”她开口,嗓音沙哑粗砺。
“女士,”麦克莱恩头也没回,声音隔着头巾和面罩有些发闷,“‘神在旷野岂能摆设筵席吗?’这种鬼天气,省点口水。快到了,临时营地,有水,有吃的,有你需要的一切。”
又来了个布道先生。 安东尼在心底念叨着。
“迦南地在哪?”她还是没忍住,浪费了珍贵的“口水”。
麦克莱恩脚步微顿,侧过脸,护目镜后的眼神难以捉摸,紧接着转身继续带路。
约莫二十分钟后,焦渴的视线尽头出现了人造物的轮廓:几顶低矮的伪装网帐篷,外围堆着沙袋,拉着简易铁丝网。几名海军陆战队员持枪警戒。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停着的两辆装甲车:一辆是体型硕大、线条粗犷的AAV7两栖装甲车,另一辆则是覆盖厚厚沙尘、浑身挂满附加装甲和反应块的M113。后者活脱脱像个从六十年代穿越而来的老兵,靠着身上层层叠叠的“补丁”——陶式导弹发射器、额外的通讯天线、外挂的储物篮。硬是在新世纪上挣得了一席之地。
安东尼的目光扫过AAV7,随即长久地停留在那辆M113上。她走上前,与车顶机枪塔上的射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个年轻的陆战队员,脸上油彩被汗水冲出沟壑。
“老家伙,”安东尼抬了抬下巴,指向那辆老爷车,“这家伙当年没少兄弟们送过补给,也没少送走过兄弟们的阵亡袋。”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一口与黝黑脸庞对比鲜明的白牙。
麦克莱恩掀开主帐篷的门帘,混杂着汗味、尘土味和电子设备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里面堆着弹药箱、通讯装备和一些补给品。
“抓紧时间,伙计们,”他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处理自己,补充消耗。硬仗还在后头。”
安东尼几乎是立刻扯下了那顶破烂头盔。她从旁边纸箱里抄起一瓶2升装饮用水,拧开,毫不犹豫地从头顶浇下。冰凉的水流冲开板结的污垢,带来刺痛和短暂的清明。她隔着露指的战术手套,用力在脸上搓着,直到皮肤发红,才将混着黑红污迹的水甩在地上。接着,她含了一大口水,仰头在口腔里鼓漱,然后快步走出帐篷,将满口血水和沙砾用力吐在焦土上。回到帐篷内,她才开始小口、匀速地喝水,滋润火烧火燎的喉咙。
她用少量水冲了冲短硬的金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然后向麦克莱恩要了一条橄榄绿色的方巾,三两下利落地裹在头上,恰好遮住那块尴尬的“人工斑秃”。
紧接着安东尼拿了些面包饼、能量棒与金枪鱼罐头。机械地咀嚼吞咽,味同嚼蜡,但身体急需燃料。她撬开一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碳酸气泡在口腔炸开的刺激感带来些许虚幻的慰藉。一个带着碳酸味的长嗝终于打了出来,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了一丝。
她抓过工具包,开始对付自己那支柯尔特727上彻底报废的反射瞄具。
帐篷帘再次被掀开,麦克莱恩拿着折叠地图走进来。他走到用弹药箱拼成的临时桌旁,展开地图,顺手拿起安东尼放在旁边的一个满弹匣压住一角,又摘下自己胸前的单兵电台压住另一角。
帐篷内很快聚拢了人,包括安东尼的队员和几名陆战队班长。气氛变得凝重。
“诸位,”麦克莱恩打破了宁静:“指挥更新。琪安少将已抵达前沿,接替詹姆斯上校,全权指挥本次对‘学者’城核心区域的突击行动。”
琪安。 安东尼拧动螺丝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又工作起来了。
“我们的目标,”麦克莱恩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城市中心的一个区域,“是塔利班在该城的指挥中枢。歼灭指挥人员,摧毁通讯、地图及一切可能威胁后续大规模行动的设施。”他的手指划出一条蜿蜒的侧翼街道,“我们将与安东尼中尉的‘福里斯特’小队协同,负责肃清并占领这条通往目标的街道,建立稳固走廊。主力沿主干道推进。任务至关重要,我们将面对重兵防守的复杂城区。”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安东尼和她的队员身上停留。“有特种部队的精英加入,我对任务抱有期待。但绝不能轻敌。”
安东尼将拆下的坏瞄具扔进一个空罐头盒,发出“当啷”一声。她拿起刚压地图的弹匣,“咔哒”装回步枪,拉起枪机检查。地图一角因失去压力缓缓卷起。
“抱歉,我还有东西。”
安东尼抽出腰侧的贝雷塔手枪,“啪”地一声,沉稳地压在了卷起的地图角上。金属枪身的重量刚好够用。
安东尼将刚抽回手,麦克莱恩的目光掠过她的手腕。
“你的表,”他像是随口一问,“跟了不少年头了吧?”
安东尼停下动作,左手握了握步枪护木。露指手套上方,沛纳海Luminor腕表的表盘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沉稳哑光。
“从岘港开始。”
她声音平淡,“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人…但它从没走错过。就这样。”
“回到正题,”麦克莱恩敲了敲地图上的侧翼街道,
“我们以侦查接敌队形沿此推进。AAV7和M113会提供伴随火力。敌人素质评估不高,但我们不能轻敌。”
“只要我们不犯低级错误,”安东尼接口,拇指摩挲着辅助推机柄,“伤亡就能控制。但关键不在这条街。”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所有人,“麦克莱恩上士说目标是城中心的指挥所。没错,但那只是表象。”
她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偏北的一个标识:“‘学者’城的真正价值,在于这个——老城区的无线电塔和周边这片至高点建筑群。塔利班的技术是落后,但他们不傻。过去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加固这些制高点。”
帐篷里安静下来,连正在检查装备的陆战队员也停下了动作。
“控制这里,”安东尼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能把观察哨直接架在敌人头顶。意味着你能为从南面过来的美军主力装甲部队提供实时炮火校正——想象一下,当艾布拉姆斯坦克群在城外平原展开时,我们在这里为他们指引目标,155毫米榴弹炮和炮艇机们会像长了眼睛一样把炮弹砸进敌军的每一个坦克掩体和机枪阵地。”
她手指移向城市东部的一片区域:“也意味着,你能切断塔利班从东面山谷获得补给和增援的通道。控制了制高点,我们的狙击手和观测员就能封锁那条路。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在听:“一旦我们拿下并巩固了这些制高点,阿帕奇酋长和眼镜蛇武装直升机就能获得一个安全的、位于战场中心的‘加油站’和前沿引导点。他们的链炮和地狱火导弹的打击半径和效率会成倍提升。这不仅仅是一次突袭,而是亲手在敌人心脏里插下一根钉子,为我们后续所有军事行动提供一个永不闭合的眼睛和拳头。”
她看向麦克莱恩:“所以,肃清街道不是目的,只是手段。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抵达并控制这些制高点。否则,即便拿下指挥所,我们也只是在房间里打转,随时会被反扑。”
麦克莱恩缓缓点头:“中尉。这正是我们需要你的原因。”
就在这时,一名陆战队员在门口报告:“少尉,有两名游骑兵通过验证,请求加入,指明找克劳恩中尉。”
“让他们进来。”
帐篷帘掀开。菲娅·冈萨雷斯率先走入,金色的低马尾随着动作轻晃,慵懒的蓝眼睛在帐篷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安东尼身上,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希尔文紧随其后,银色低马尾辫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立刻锁定了安东尼,眉毛习惯性地上挑。
“哟,小安东尼。”菲娅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熟悉的调侃,“看起来需要姐姐来收拾烂摊子了?”
希尔文立刻接话,清脆的德国口音里满是嫌弃:“讨厌鬼安东尼。需要我提醒你失约的联合空降训练吗?”
“没有的事。”
“就有!”
“没有!”
眼看幼稚的争吵要升级,菲娅轻轻抬手,搭在希尔文肩上。这个动作让希尔文瞬间安静,只是气鼓鼓地瞪着安东尼。
菲娅没再看她们,而是径直走向铺着地图的桌子。她身上的慵懒气息在几步路间悄然褪去。她俯下身,目光快速扫过地图上安东尼刚刚指出的高地区域和街道网络,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个位置。
“这条主推进街道,两侧建筑平均高度三层,局部四层。”菲娅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制高点在你们目标区的西北角,但沿途有四个交叉路口和两处可能设伏的广场。少尉,你们的装甲车能提供基础火力覆盖,但视野受限。”
她指向地图上几个点:“我和希尔文需要提前占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点出的三个点,两个在推进路线侧翼的废弃建筑顶层,一个在更前但视野覆盖极广的塔楼。“从这这几个位置,我们可以交叉覆盖你们百分之八十的推进路线,预警至少两个街区外的敌兵调动,并清除任何试图在屋顶建立火力点的敌人。”
她终于抬眼看向麦克莱恩和安东尼:“但前提是,我们需要比大部队提前至少十五分钟出发。而且,我们需要明确的火力呼叫层级和禁区划分,我不希望你们的机枪手或装甲车把我们给误伤了。”
希尔文此时也走上前,站到菲娅身侧稍后的位置,她补充到:“CIA去年的侦察报告显示,‘学者’城老城区部分建筑有地下联通结构,可能是苏联时期留下的,也可能是更古老的排水系统。地图上没有标注。如果塔利班利用这些通道机动,你们的侧翼将非常危险。我和菲娅在高点会特别注意地面异常活动,但你们推进时,必须派人注意所有地下室入口和下水道格栅。”
菲娅点点头,最后看向安东尼,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专业:“小安东尼,你的任务是带人冲进去钉钉子。我的任务是确保你在冲的路上,不会突然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子弹掀开天灵盖。所以,简报结束后,我需要你完整共享你们小队的所有频道频率和识别信号,包括紧急暗号。我可不想在无线电里听见你和希尔文争吵‘有没有’的时候耽误了正事。”
帐篷里一片安静。陆战队士兵们看着这两个女兵,从不经意变成了肃然。麦克莱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专业意见,你的要求完全没问题。”
他看向安东尼:“中尉,你的分析加上你队友的专业补充,让任务轮廓更清晰了。控制制高点,建立观察和火力引导,一切都更加明晰了。”
安东尼看着菲娅和希尔文,又转向麦克莱恩:
“当然,我们可都是专家。”
她重新将贝雷塔手枪插回枪套,动作干脆利落。帐篷外的装甲车引擎传来试车的低吼。
腕表上的秒针,稳稳地走向行动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