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天宫学长他们的身影在天黑下来昏暗的天井里消失,吉川和小川面对面的相互沉默的沐浴在从天井中央垂落下来的星光之中。
今天是新月,看不见月光,漫天遍野里只有淡淡的星光。
让人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表情。
“对不起,小川同学。”吉川对自己刚刚的任性要求,有些深感惭愧。
“……”
吉川的声音像是投进黑暗深渊里的石子,听不见一丝的回声。对面的身影在黑暗里依然隐约的看到一丝窈窕的轮廓,可是那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欢笑的面容,却如同埋在迷雾里的森林,看不见一片招摇的树叶。
沉默像是一片冰冷而无波的湖水,漫过两人的身体。
风吹过,系在书包上的铜铃又发出玎玲的声音。
吉川的耳朵一竖,不由得按捺不住想对她求根问底。
他刚想开口,对面就传来了小川的声音。
“你不是想问我关于着阵铃声的事情吗?”
“对啊,没错!”吉川紧张的点点头,完全忘记了对方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动作。
“是这个发出来的。”小川举起自己的书包,系在书包把手上的铜铃暴露在一片澄澈的夜空之中,淡淡的星光照在上面,铜铃的周围发出好像毛边,毛绒绒的光晕。
“这是……铃铛?”吉川一直以为发出声音的是风铃或者是八音盒,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两个被细细的红绳拴在一起的铜铃,而且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难怪一直觉得这样的声音音色这么单调的。
他微微有些失望。
不过确实很那隐约的记忆里的声音一样。难道说那记忆里的声音也是由这样的铃铛发出来的?
吉川百思不得其解。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铃铛啊,我当然知道了。”
“我是说,你能想起什么来吗?”
“……对不起,它的声音确实和我在昏睡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可是现在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什么过去所发生的事。真是有些失望啊。”
“昏睡?”
“恩,是啊,我在失忆之前似乎是遭遇了什么很严重的事,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当时只有九岁的我躺在病床上,整天迷迷糊糊的,眼睛也睁不开,说话也说不出,只有听觉在那个时候变得特别的灵敏。也许是因为其它的感官在那个时候都停止了作用的缘故吧。
总之在那个时候,我清楚的记得有一个好听的女孩的声音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不停的和我说话……”吉川没有注意到,小川听到那个女孩的时候,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她一直给我鼓励加油打气,在她不停的对我说话的时候,因为情绪激动带着哭腔的时候,我都在她的身边听见有着和这铃铛所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清澈悦耳的铃声。不过我想那个应该是风铃的声音吧。所以,我听到你的身上传来这样的声音的时候,真是一阵的惊喜和害怕。甚至还突发其想的以为你和那个女孩有着什么密切的关系,可是结果现在看见你身上发出声音的只是这样的铃铛……哈哈,虽然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是不知为何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我真是白痴啊。”
“……只是这样的铃铛?!”小川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平复的愠怒。
“啊?”
“你说,只是这样的铃铛?!”
“啊……是,是啊……”意识到有危险的吉川,说起话来舌头都有些不会打转了。
“吉川……”
“恩?啊……”
“真的……是最讨厌你了!”
“好痛!”
再一次的被小川狠狠的摔在地上,吉川实在是不知作何表情是好了。
看着小川的身影飞快的走出天井,消失在新校舍的大门外,躺在地板上的吉川,实在是忍不住笑意的发出哈哈的声音。
“果然……哈哈……我真是白痴……”
笑完之后,他仰望着上面一块被切割成天井大小的正方形星空,像是星光坠落入眼睛里一样。
完全忘记之前被竹剑打到的疼痛了呢。不过真正重要的是。
他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语气苦恼的说道:“哎,真是的,对女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我真是够笨的。”
“我回来了。”吉川将鞋子在玄关处摆好,走进屋内。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里一片雪白清洁的明亮,一些杂物和一般家庭里都会有的琐碎物件也被收的好好的,放在一个个用用剩下来的饼干盒和茶叶盒自己做成的纳物盒里。连时常被自己和老爸丢得乱七八糟的沙发靠垫,现在也都码成整齐的一排倚在靠背上。
沙发前伸手可及的茶几变得一尘不染和用抹布擦过的地板几乎可以发出光亮来,甚至连摆在沙发前面靠墙的电视机和音响等电器也都被仔仔细细的用抹布抹过。
根本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刚刚搬进来没几天的新家。这些又都是风花干的吧。她可真是乖巧过了头啊。
不过在学校里惹来的一身的狼狈却在被收拾得有条不紊的家里,变得平静安稳了许多。
正这样想着,将书包随手的放在通向自己房间的走廊上,然后吉川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从和客厅一墙之隔的厨房门内露出自己妹妹风花的脑袋。
“啊,你回来了,哥哥?”在T恤外面罩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的风花摇晃着脑袋后面的马尾辫:“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学校可是早就放学了啊。啊,你又乱放东西了!”她皱起一对细长的眉毛,用汤勺指着自己摆在走廊上的书包。
“刚刚在学校有些事,所以回来有些晚了。那个,等下我会拿回房里的了。”吉川将领口的领带松开。
“怎么校服也这么脏乱啊,是不是你……”风花像是猜到了什么带着淘气可爱的笑容对吉川说道。
“差不多吧。”
“真是的,看看你的校服,才第一天啊,肩膀那里就被破了。真不知道你去了哪个社团玩才搞成这个样子的。”风花指了指吉川的左肩。是被那个叫藤介的家伙打中的地方,被竹剑打破的地方,蓝色的布料左右翻开像是被剧烈摩擦所破坏的伤口一样。
“这个……”吉川看着自己衣服破洞的位置,神色凝重的沉吟起来。
“算了,把衣服脱下来,等下吃完晚饭我帮你缝一下吧,还有啊今晚的晚餐是煎鸡蛋,凉拌海带丝,酱味味增汤还有盐渍烤秋刀鱼哦。”风花用跳跃着的声调说着话,重新把头收回了厨房,在里面继续忙着自己手上的活。
从她的样子上看,今天她其实挺开心的。
“唔。”吉川依言将外套脱下。里面的衬衫倒是没有破掉。那个家伙的剑道应该不是泛泛之辈,不仅仅有威力,而且还可以力量控制的很好啊。如果自己……还真是有点难办啊。
“哥哥,那你决定在哪个社团待下来了么?”风花语调欢快的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来,似乎还带着些轻佻的旋律。
又是哪个流行歌手的新歌呢?吉川笑了笑。
“你不是又去干那些吃力不讨好的社团探险的游戏了吗?结果又被人打伤了吧。”
“什么吗,你都看出来了啊。”吉川对自己这个古灵精怪的机灵妹妹,实在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你也是根本就不想瞒着吧,要是不主动点破,你就不说。这样的坏习惯,哥哥你还是要改一改了啊。再说你从小学到国中几乎每一年在学校里面社团招收新生的时候,都会去干和社团里的人挑战这样的傻事。而且啊,次次都惹些不必要的麻烦回来。要不是我帮你瞒着老爸,不知道你又要被唠叨成什么样了。”风花的抱怨的声音里虽然有着不满,但是好像还有着不少沾沾自喜的骄傲成分:“而且几乎除了文化社的其他所有社团,你都算是尝试个遍。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以前你都不是这样的积极好斗的,都是自从那次以后……”
“好啦了,不用再啰唆了,老爸呢?”吉川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过去的事。
明明自己的过去,连自己都不知道。
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有关自己过去的事,总感觉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充满了黏腻腻的反感。
“哦,老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肯出来,他一直唠叨着‘还有三天就要截稿了,还有三天就要截稿了’……所以下定决心要在房间里闭关,要一口气把之前一直因为偷懒而没有动笔的稿件给写出来啊。就在刚刚还和我说晚饭做好后,给他送上去就行了,不用叫他下来吃了。”风花像是意识到了吉川的语气不同往常。很识趣的转换了话题。为了掩饰刚刚的尴尬和不安,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哼唱出一连串欢快的音符。
“真是的,为了缓解次次接近截稿期限时压力巨大的同时还要考虑到邮寄稿件的时间。结果仅仅一句住在东京的话寄起邮件来不是可以当天就到吗这样任性的理由,就把家从横滨搬到东京,这样孩子气的老爸,真是世间少有!”吉川躺在沙发上,用自己的手臂当枕头垫在脑后,看着眼前一片乳白色天花板自言自语的抱怨道。
“可是老爸他可是一个人撑起我们整个家庭的生活啊。哥哥有时候也要照顾一下老爸啊。”忽然感觉比自己小的风花说出的话,听起来很像妈妈的感觉。
虽然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关于妈妈的记忆了。
晚餐诱人的香味和风花哼出的节奏轻快的歌声从厨房里传出来。却像是模糊幻觉里走在回家路上那只牢牢牵住自己的手。
“……”吉川有些别扭的将头埋在臂弯里:“我当然知道了。”
不管记不记得,其实我都是很喜欢这个家的啊。
声音小小的,像是藏在贝壳里的语言。只有自己才可以听见。
“唔,今晚的饭菜……”吉川一边仔细咀嚼着嘴里的饭,一边认真的表达感想。
风花停下筷子,一脸期待的看着和自己隔着碗碗碟碟的餐桌对面。摆在饭厅里只有自己和吉川两个人靠在木质的饭桌上,老老实实的吃晚餐。至于老爸的份,自己做好之后,就给他送进书房里了。
“……米饭有些硬了,有些硌口啊。”吉川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东西,开口说道。
“啊,果然是这样啊!我就说今晚做饭时,水稍微放少了些呢,本来以为应该没什么呢,还真是失败了呢,嘻嘻……”风花不好意思的笑着,用筷子夹起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啊,真的是有些硬了呢,好难嚼啊。”嘴里含着饭,发出鼓囊囊的声音。
“我说啊……你也要把饭咽下去之后,才说话啊。”吉川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嘻嘻……”
“老爸,他工作进行的怎么样了?”
“恩,我刚刚进去送饭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忙啊,整个房间里昏昏暗暗的,老爸他只开了书桌上的一盏台灯就一直在稿纸上写写画画的,还真是拼命呢……说起来刚才看见房间里到处丢的都是书,等老爸这次赶完稿,我又要去打扫书房了呢,都说刚收好没几天呢……”风花点着脸颊,一五一十的说着。
“哦。”吉川往嘴里送着饭菜:“总之有是和往常一样就是了。”
“恩,这倒是呢,”风花端着碗,笑着夹起块金黄色的煎鸡蛋指着吉川道:“其实哥哥还是很关心老爸的呢。嘻嘻。”说完,将那块煎鸡蛋送进嘴里,满心高兴的嚼着。
“哥哥你知道吗,今天才是我转学的第一天,我就交到一个好朋友了呢。对方是个叫真璧琴子的可爱女生呢。她啊,个子小小的,常会被人当成小朋友你,可是啊,她长得可真是很漂亮哦,褐色的及腰长发,雪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会动的西洋人偶一样呢……”
“我说有这样比喻自己朋友的吗?”
“不要插嘴么,哥哥,总之她可是真的很可爱了。还有她人好好哦,风花今天是第一天在新班级里报道,她正好是我的同桌,下课的时候一聊天真的和我好合拍呢,和她是同桌真是太幸运了啊……”
“同桌啊……”吉川想起了什么露出苦笑的表情。
“怎么了哥哥?”风花奇怪的看着自己。
“不,没什么只是羡慕你有个好同桌。”
“嘻嘻,那当然了,我们可是都交换了电话和邮件地址了呢。不过她好像是有参加社团吧,而风花我一放学又要赶回家做家事,所以放学都没试着邀请她一起回家,真是遗憾呢……”风花有些不满的嘟着嘴。
“社团啊,她参加的是什么社团啊?”吉川一边往嘴里塞着饭,一边无意的随口问道。
“唔……好像是个很生僻的社团呢,我记得是……啊,对了,是合气道社!”
“噗!”差点把嘴里的饭菜吐出来,真是太巧了吧,又是合气道?!我究竟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和合气道有什么过节啊。真是的。还好,妹妹的这个朋友,我根本都不认识,压根半点儿关系也没有。真是太好了。
“啊,哥哥你在干什么啊!”被吓得站起来的风花对自己抱怨道:“真是的,太难看了啊!”
“对,对不起,有些不由自主就……”吉川摆了摆手拿出餐巾纸抹了抹嘴:“总之,对不起了。”
“哥哥,你真是的!”风花叉着腰板着脸说道:“好了,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吧。”
“哦,对不起。”
吉川顿时气弱起来。
还真是丢脸啊,在一脸认真的自己妹妹的面前可真是一点儿反抗的勇气都没有啊。
“那么朋友呢?哥哥在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啊?”
“唔,有吧。”脑海里想起清一和大江那两个针锋相对的凹凸组合。
“那真是太好了呢。”
风花开心的笑起来。
“喂,是清一吗?我是吉川啊,那个……有点事想要拜托你……
“恩,没错,可以吗?明天就可以帮我弄来?真是太感谢你了,清一。
“好吧,就这样,明天见。拜拜。”
挂掉电话。吉川躺在自己的床上,干净的房间是妹妹收拾的成果。不过简朴的装饰,完全就是自己的自作主张了。
天花板上的灯点亮着,发出柔和的白色光,像是顺着墙壁流淌下来的乳白色液体,将整间感觉朴素的房间给孤零零的困在一片雪白的世界里。
干净的墙壁上没有装饰任何的海报或者壁画,只是孤零零的挂着几个用来充当衣架的挂钩,挂着些休闲的外套和用塑料袋装着的替换校服。
房间的正中央靠墙的位置开着扇窗,现在是夜晚的缘故,玻璃窗被紧紧关起,而窗户在房间里的那一面的前面,自己用拉起的蓝色百叶窗遮挡住从外面可以透进来的夜晚景色。
整个房间里只有天花板上流泻下来的灯光是唯一的光源。
没有月光,没有星空,也没有窗外城市里闪烁夺目光怪陆离的流光溢彩。
窗户的前面摆着用金属支架和树脂台面的做成的简易的电脑桌,上面放着一台没有打开使用的台式电脑,也是前几年的款式和配置了。不过对于平时只是上上网,听听音乐的吉川来说也足够了。桌面上其他的地方摆着台灯和竖起来码成一排的些许书本。用来可以趴在桌面上写字的地方屈指可数。可见平时吉川也是很少在书桌上写字的。
书桌左手边有着一个黑色的书架里面摆满了书,仔细看看会发现里面大部分是些关于各种运动和关于失忆症之类的书籍。偶尔可以看见几本有关灾难科幻或者纪实的小说。
书架的正对面就是自己的床。说是床其实也就是最简单的那种铁架床,上面铺着干净清爽的被褥。
吉川现在就躺在上面。脑袋旁边放着刚刚合起来的黑色手机。
苍白的灯光就这样直接的跌入了他的眼眸里,融化成一汪看不清神彩的白色浓雾。
怎么会只是那样的简陋的铃铛呢?可是我唯一牢牢记住的始终不敢忘记的那个声音的背后确实有着那样音色的声音啊。
不过记忆里的声音是不是和那个铃铛发出的一样,只是单纯的单音,还是有着旋律或者连贯的风铃声呢?
不行了,我完全无法确定啊。
为什么,可恶,为什么,如果我没有失去记忆,我可以牢牢记住那之前发生的所有的事,会有多好啊!
吉川懊恼的在床上翻来覆去,思考过多带来的头晕脑胀像是抽去了身周的空气一样几近窒息。
我真的想可以记起那些失去的东西啊。
当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完全身陷在一片白色世界。
白色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摆在白色塑料桌子上的透明花瓶里面插着白色的花。
白色的床,盖在身上白色被子,手上身上绑着白色的绷带,旁边是一条插进自己身体里透明的滴管和一堆不知干什么用的发出各种怪声的白色机械,上面的屏幕上亮着我看不懂的一起一伏的曲线,我注意到通过很多条电线,那些机械连接着我的身体。
我这是,到底在什么地方?
“啊,你终于醒了啊。真是太好了!”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对我大喊大叫。真是好吵啊。
我别扭地转过脸去,可是刚刚想翻个身,背上就传来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把我一劈两半的疼痛。
“唔……”我紧咬牙关忍着从背上蔓延到全身上下的疼痛,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忍耐疼痛要干什么。总之就是觉得一旦松懈下来了
败给了伤痛了的话,就无法变成坚强的人了。
我要变得强大起来。这是我没醒之前就下定的决心了。
在昏睡的时候,一直有个似乎是个女孩子的细腻悦耳的声音不停的对我哭诉着。
我对自己说一定要变强,让这把声音的主人不会再因为我而哭泣。可是现在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身边除了那个喳喳呼呼的穿白衣的女子之外,就再没有其他人了。究竟那个声音是不是幻觉呢?还是现在我眼前所看见的才是幻觉呢?
我忍着剧痛,看着天花板,一大片白色向我压来。
穿着白色制服的女人看见我醒了之后好不容易把自己惊慌失措的情绪给控制住,然后就立刻慌慌张张的跑了出去。
过了没一会儿她就又跟在一个和也是披着白色大褂的男子后面从房间外面走了回来,而在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好像对我很是担忧的年纪已经接近三十的脸上带着疲惫,不修边幅的男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女孩带着不知是害怕还是害羞的表情,唯唯诺诺的躲在那个男子的身后,瞪着忧虑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
“医生,他是不是没有事了?”那个男子神色紧张的说道。
穿白色大褂的医生先是翻了翻穿白衣的女子递给他的一本文件,然后伏着身子仔细的看了看连接着我身体的机械,盯着那些机械上的画面认认真真确认着:“从各项指标上看他的身体已经是开始进入恢复的阶段了。可是他的脑电图上来看……”
“怎么了,医生?”男子的脸上像是惊弓之鸟一样出现惊恐的神色,躲在他身后的女孩似乎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激动,更是紧紧的拽住他的衣服,忧虑的脸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不知为什么,我不由自主的冲那个女孩眨了眨眼,努力做出想笑的样子。可是一有活动就牵动全身的痛觉,真是仿佛全身上下体无完肤一样的疼痛。连我的笑容都变成了龇牙咧嘴的怪样。不过也多亏了这张看似鬼脸的表情,那个女孩终于露出被逗笑的模样。我的心里居然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一样。
“不,令郎的健康现在是可以确定没有问题了,身体上的各项伤痕也都开始向愈合进行着缓慢的生长。所以你放心吧,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重新看见一个又蹦又跳的调皮儿子了。”穿白衣的男子露出笑容说道。
“听见吗?风花,太好了,哥哥没事了,这下你可放心了吧。”喜极过望的男子压抑不住激动的神情,低着头对偎依在自己身旁的小女孩和蔼温柔的说道。
害羞的女孩脸上泛着高兴的红潮,努力的回应着男子的话像是小鼓槌般点着头。
哥哥?儿子?难道我是这个男人的儿子,是这个女孩的哥哥?
我完全像是坠入五里雾般的一头雾水。
可是,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和他们相识的记忆!我完全不认识他们。
甚至连与他们在之前有没有见过的记忆,我也都什么也想不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我努力的回想自己醒来之前的所有的事。
可是,整个大脑里除了在昏迷时听到的哭泣的细腻的陌生的声音之外,其他的什么我都想不起来。
甚至连我自己是谁,我都无法说出。
像是在我的身后,是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所有有关我的一切。
我到底是谁!?
我无比恐惧的看着白色房间里围在我床边的所有人。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着各种各样的情感,所有人的面孔开始变得暧昧不清,最后全都变成一张没有表情没有五官的,一片空白的脸。像是漂浮在这间雪白房间里的幽灵,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声在我的大脑里喧闹不堪。
我奋力的闭上眼,却可以切肤的感觉到的那生长自自己视野里的是一片像是潮水般缓慢蔓延在身边的巨大的黑暗,带着冰冷的触感趋附在我的身上,然后张开自己的血盘大口,将我吞没,骨渣不留的。
我害怕的紧紧攥着床单,睁大了的眼眸里布满了恐惧的血丝,冷汗如雨下般,身上一片湿淋淋的,连一双手里都尽是冰冷的汗水。
“不,我不信,你们骗我,我不是他的儿子,他不是我的父亲,我,我到底是谁,你们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啊!头好痛啊…
…谁能告诉我,我是谁,我叫什么,我的父母到底是谁!”脑海里出现了无数的幻觉,我开始歇斯底里起来。
伴随着我扯破喉咙的大喊大叫,头上开始出现一阵剧烈的疼痛。
那样强烈的痛觉里面我的眼前又开始出现无数的可怕的幻觉。
如同刀砍斧削的剧痛里,我居然可以看见自己的大脑开始裂开,红色的血液和黄色的脑浆像是被摔烂的鸡蛋,带着体温热气咕嘟嘟从劈开的切口里的冒了出来。
实在忍受不住的我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起来。不知过了有多久,终于全身无力的我像是被抛进深海里一样,一瞬间巨大的浪花将我掩埋,紧接着一片黑暗重重的压在我的身上。
我失去了意识。
“你的意思是,他失去了记忆!?”当我再次迷迷糊糊的奋力想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是耳边传来的这样的对话。
“恩,目前看来确实是这样。他之前遭遇了那么强烈的刺激,恐怕现在这样的状况就是当时造成的后遗症吧。”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挫败感,是谁呢?
“从出生以来直到出事之前的所有记忆,都像泡沫一样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个带着激动的语气,好像是之前那个被称是我父亲的男人所发出来的。
“很抱歉。”带着疲惫的声音道歉的应该是那个穿白色大褂的男人吧。
“……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难道就不能做些什么吗?”
“这个……目前的医学技术只能治愈人类身体上的伤痕和病痛,可是人类心理上的话……恐怕是不可能的。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依赖时间吧,希望过一段时间他就可以恢复原来的记忆了。”
“那……这样的状况估计需要持续多久?”男人的声音里似乎有着呼之欲出的绝望。
“这很难说,如果状况恢复的好的话,可能需要几个月,当然最坏的打算,也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久吧。”
“怎么可以这样。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却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了,怎么这样啊……”被称为是我父亲的男人似乎被打击到了,带着几欲哭泣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爸爸,哥哥他……真的不认识风花了吗?那他还会像以前一样和风花一起玩吗?”一直黏在男子身边的小女孩发出乖巧的声音,可是脸上未干的泪痕仿佛抓过我内心上的爪印,我不由的一阵心煎。这是为什么。我根本之前从来没见过他们啊,可是为什么我的内心会有这么强烈的震撼呢?
“放心吧,风花,哥哥不是不认识我们了,只是一不小心做梦做忘记了,就像风花睡觉睡的变迷糊了一样,哥哥他过一阵子就会好了。”男子强打笑容的对女孩安抚道。
可是女孩带着不确信的眼光撇向我所在的地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印着躺在白色床上的我的身影。
我努力看清那个男人,他的面庞,几欲哭泣却坚强带笑的样子把他的身体给强烈的压垮,弓成虾子一样的背脊让我不觉得悲从中来。一双滚动了泪水的眼睛仿佛一滩死水浑浊不堪。
紧缩在他身旁的女孩的脸上率真的满噙着忧伤的泪眸,却仿佛是易碎的玻璃品。
内心一阵的紧缩。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看见这个男人这个样子而坐视不理。无法对那个一碰就哭的小女孩置之不顾。
不管他真的是不是我的父亲。不管她是不是我的妹妹。
我不想这样妥协。
可是那种心里强烈的毫无抗拒的心跳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可以相信他们吗?像是初生的野兽,我带着无限的抗拒与怀疑看着眼前被称为是我亲人的父女。
内心一片难以忍受的煎熬。
我可以相信他们吗?
小女孩忽然松开紧紧抓住父亲衣摆的手,跑到我躺着的床前。
凑着自己小小的身体,靠近我的脸庞,用含着泪水的眼睛,紧紧的注视着我装成睡着了眯着双眼实际上已经醒了的脸。
扎成两边马尾的小辫子垂在我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上,一阵意外的带着亲切的,痒痒的感觉。
被她紧紧盯着,我的身上一阵紧张的发热。
“哥哥,我是风花啊,你一定记得我的,对不对。风花知道的啊
“就在刚刚,哥哥,你还在逗我开心不是吗?
“哥哥,求求你啊,一定要记起我和爸爸啊。
“我们是一家人啊。哥哥!”
“风花,不要吵到哥哥了,让你哥哥好好休息吧。”被称为父亲的男子忍着即将崩溃的笑脸,动作轻柔的将那女孩拉开我的床前。
我在被子里紧紧的攥起拳头,缓缓的睁开双眼,用尽全身力气,带着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的细声的喊了句:“老……老爸?”
一瞬间那个男人回过头来看着我,原本浑浊的一双眼里一片如同被点亮的灯光一样,发出惊喜的难以自持的光芒。
回忆到了这里,头脑像是运转过头的机器带着晕沉沉的感觉,连晚餐吃的东西都快要从胃里呼之欲出。不过真这样做的话,风花会杀了我吧。
真是想不到啊,虽说只比我小一岁,可是当年那个躲在老爸后面一碰就会哭的害羞的小家伙,现在居然变成了这样。
吉川苦笑着从床上坐起来。
还是要做些正事啊,他来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等到系统画面完全打开之后。
在网络的搜索栏上打上剑道两个字。
“虽然已经拜托了清一帮我,可是有些基本的东西还是自己先了解一下比较好吧。”嘴里嘟囔着,开始在一条下来的网页目录里寻找起来。
“总之需要比赛的话,至少要先了解一下剑道的规则吧……”
……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忽然生出一阵自己都觉得悲凉可怜的沉默。
忽然响起敲门声。
“哥哥,衣服给你补好了,可以进来么?”
“哦进来吧。”
门把手转动,洗过澡换上了睡衣的风花抱着帮自己补好的校服走了进来,立刻一阵沐浴香精的味道从她身上传来。
“洗过澡了?”吉川接过校服,随手挂在自己坐着的电脑椅背上。
“恩,哥哥你也去洗吧。老爸说要我们不要打扰他,所以,现在浴室没有人在用啊。”
“好吧,等一下就去吧。”吉川看了看电脑上闪烁的屏幕。
“哥哥。”
“干嘛?”
“这次不要再搞出太大的麻烦了啊。”
“什么啊,这么不信任自己的老哥啊。”
吉川回过头对着风花笑了笑。
“就是因为你是我的老哥啊!”风花认真的说道:“因为你是老哥,所以我才会担心的啊。”
吉川有些吃惊的看着风花。松开马尾的长发沾着水,像是黑色的瀑布一般顺着纤瘦的肩膀轮廓,披散在妹妹的肩头,一张可爱的俏脸上很少有的露出郑重其事的神情。
“哥哥,我很害怕啊,每次你被麻烦缠上身的时候,我都很害怕啊。
“我真的害怕再次遇到像八年前那样的事啊。
“哥哥,你会答应我吧。”
吉川避开风花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稍微停顿一阵之后,抬起头,看着她的双眼,点点头。
“恩,放心吧。”
黄色的灯光融化在浴室里,烧热的洗澡水安静的在浴池里冒出乳白色的热气。
墙壁上贴着洁白的瓷砖,热气哈到上面立刻变成顺着瓷砖滚落下来的水珠。被水珠经过的地方立刻出现一条条如同雨水在玻璃窗上流过的痕迹。
一阵扑鼻而来的是融化在洗澡水里沐浴盐的味道。像是带着淡淡薰衣草香的样子。这个味道的一定是风花买的。老爸买的才不会是这样的品味哩。
想起只会买什么芋艿汤温泉型沐浴盐的老爸,还真是感觉有些无语欸。
探入浴池里,将肩膀完全的浸入稍微发烫的热水里。
身体在浴池里彻底的放松,被热水刺激到的肩膀上的竹剑打到的地方,依然带着像是被火燎针扎般的疼痛。
但是这点疼痛对于吉川来讲不算什么。
现在他唯一关注在脑海里的是,小川莫名其妙对自己厌嫌的言语和那个她随身携带的发出和自己印象里几乎完全一模一样音色的铜铃吊坠。
其实在第一眼看见那对被拴在红绳上的铜铃的时候,大脑的深处某个地方就有着好像被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却力量强烈的电流经过的感觉。
就像一片黑暗的某个角落,忽然被点亮一般。
一种说不上来是熟悉,还是说早有预料的知觉。当自己看见发出声音的是那对铜铃的一刹那间,自己的心里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大石。似乎一切的尘埃落定其实早已在我的心里有所预知。
难道是自己的心里一早就有预料发出声音的答案就是铜铃?或者说,其实是自己一早就知道发出声音的就是铜铃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记忆里的声音来源必定是铜铃发出的无疑。而不是我一直私自揣测的风铃。
那么真的如此的话,小川在这里面又有着怎样的角色呢?
看那铜铃和拴着的红绳都有些年头的模样。那么小川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铜铃,而且还系在书包上随身携带呢?
对我似乎无比的讨厌。可是她那看见我要被竹剑击中,怎么看都像是对我担心的表情……
完全搞不清楚啊。
将头也没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在自己的身体蔓延包覆,微闭着眼睛,可以感觉到被摇晃的水在脸上跳跃,身体在浴池里小心的舒展着。
思考过多的大脑在这样一片宁静里,变得平复安静起来。
我一个人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
所以,还是先把剑道社的事解决之后再说吧。
深夜来临,妹妹应该已经睡着了。
来开百叶窗,窗外一片明朗如水的星空,虽然是新月,可是意外晴朗的夜空里星辰闪烁。
换上连帽的运动服,翻出窗户,从位于二楼的房间里跃身而下。
想要变强,还是需要避人耳目的秘密锻炼啊。
罩上兜帽,沿着夜深人静的街道向着自己在搬家之后,就立刻调查好的安静无人的旷野方向一路小跑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