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上旬的天气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热,可能是空调的温度调的很低的缘故,在一段时间的适应之后,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应对炎热的考验,我必须完成最后一点原稿修饰,时间不愿意以任何形式去等待我的追赶,我唯有自己加快脚步。
“如果你觉得很冷的话,我可以把温度调高一点。”我拿过遥控器,问着在另一台电脑前浏览着网页的刘梓凌,“16度可能会有点低了,我家里可是没有感冒药的。”
“没关系,”刘梓凌转过转椅,面对着我这边作出回答。
“讲礼貌的话也是要看对象的,对我这种人讲礼貌也博得不了一句赞赏,没必要什么问题都要停下手中的事,非得面对我说才行。”
“...这东西已经改不掉了,”刘梓凌满怀歉意的笑笑,“倒是学长要为此多讲几句话,浪费了一点时间呢。”
“没什么,”我把搁着键盘的电脑桌抽屉推回去,将显示屏切换回桌面,用鼠标打开了屏幕上的一个记事本文档,“如果睡觉也算浪费时间的话,那么讲几句话也算不了什么。”
现在是星期六的早上8:00,与我事先掐准的日子还算不差,今天是该回去的时候了,“我今天要回家一趟,估计很晚才能回来,大概是今天的深夜吧。”
“回家?”刘梓凌稍微有点吃惊,她并不知道这里只是我的一处住所,我待在这里,用美其名曰“工作”的方式,逃避着亲情,封闭着自己,这里不过是一处勉强让自己活下去的栖息地,与“家”根本划不上等号。
“是的,好久没回家了,母亲应该担心了吧,不,可能她早就担心了,”我关上电脑,走进卧室,重新穿上前几天出去玩的那套衣服,“你自己会做饭吧,抱歉了,不得不请你好好待在这里,我保证今天之内回来。”我在卧室里对着客厅里的刘梓凌大声说道。
“我很想去看看你口中的那个家哦,”她是这样回答的,“学长在说着自己的家时,语气充满了温柔与平和哟,你的母亲一定是个让你深爱着的伟大女性。”
“还不算什么‘伟大’吧,如果真的要说伟大,她还差的远,但是我想让她知道一件事。”我站在镜子面前昂首挺胸,打起十二分精神。
“什么事...”
“她生养抚育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是她这一生的正确选择。”
母亲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女人,我小的时候就在一本压在床底的相册上看到过她高中时的面容,很漂亮,拥有着绝对不是人堆所能埋没的美丽,上帝给了她美丽,但在我的生活历程中,她也不可避免的遵循着衰老的法则,面目逐渐变得平凡,即便如此,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一丝不苟的进行美容,化妆品买了不少,她不愿因为作一个懒女人而变得难看,她相信事在人为。
如果仅仅只是美丽可以保持下去,上天也未免显得太仁慈了,事实上,上天对她很残酷,命运作弄她非止一般,这份苦难,有我看到的,也有看不见的。
母亲是我姥姥的长女,她没有天分,不像舅舅那样天资过人,聪慧灵敏,但是她学习很认真,肯吃苦,在那个全县只有一所高中的年代,每个班只能录取一名,她就是第一名的成绩,其实她所做的无非是上课认真听讲,回家的她根本没有时间写作业,那都是她在课间完成的,回家要帮助姥爷做农活儿,喂养家禽,照顾刚出世的小姨和舅舅,即便如此,她的成绩依然名列前茅,这源于她的认真刻苦,可惜当时的姥姥有着重男轻女的思想,母亲不像舅舅那样可以暑假不用出去卖冰棍,葛洲坝在我看来,是很长的一座桥,每天母亲都会把它走过两道,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还有到了高中的时候,姥姥和姥爷对母亲的成绩都漠不关心,没有人肯定母亲的努力,以前我问起母亲时,母亲总会回答:“或许我躲在草堆里哭了吧。”但母亲依然学的很认真,她的刻苦使得她成为了全村的希望,姥姥一直供她上到了高中,也正是因为她不像舅舅那样贪玩却又聪明,成绩忽上忽下的,小姨既不聪明,也不刻苦,他们都早早的踏入了中专。
但是上天从来都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主儿,母亲在高考上马失前蹄,起因是历史一科的成绩是22分,平时母亲的成绩都是90分左右吧,后来母亲回忆这一段时,总会释然的一笑:“应该是72分吧,当时还没有网上阅卷这么一回事,‘7’写好后红笔一勾拉到‘2’上,就成了22分吧。”
50分的差距,导致母亲落榜了,姥姥搬出了“女孩子家都是将来要泼出去的水”这一说,母亲没有得到复读的支持,开始了打工的漫长路程。
在以前中心商务区刚刚开始兴建的时候,我就看过面对着我家附近的钢筋房屋骨架,是使用吊车作业的,吊车看上去很高,也许让我坐上去,就会头晕目眩,工地上全是男性工人在忙得热火朝天,但是我知道,母亲曾经开过吊车,而且是顶尖的好技术,那是母亲大概是20多岁吧,后来母亲还当过纺织工人,现在母亲的耳朵依旧很灵敏,大概是因为在厂里用塞子堵上了耳朵,才没有导致耳朵被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给损害掉,但是当年长期泡在几乎装着的就是开水的水槽里的手,现在依然结着一层茧,母亲没有埋怨过自己的命运。
“我们班除了我,也没几个考上大学的嘛。”她故作轻松的说道,顺便掐了掐我的脸。
但是在那个大学数量非常少的年代,母亲没能进入大学,就是注定了吃苦受累的命,母亲学习时吃苦,学习之后出来工作还是吃苦。
更何况母亲根本就没有中断过学习,现在的母亲虽然是财务总监兼任公司五位经理之一,但她也同时是挂名在中国政法财经大学的大学生,她没有释怀高考,还是坚持在工作之后学习,终于在自学考试中一次成功。
20多岁左右,母亲与父亲结婚了,父亲是一家纺织工厂的工人,他的父亲是另一家汽车工厂的厂长,或许母亲攀上了高枝,但这几乎是母亲前半生最大的磨难。
我至今称呼我的姥姥和姥爷为爷爷奶奶不是没有原因的,我父亲的父亲和母亲不配做我的爷爷奶奶。
姥姥和姥爷对母亲生下来的我疼爱不已,几乎可以视作掌上明珠,从我出生到进小学之前,他们二老就一直尽可能的把我带在身边,我生活在幸福之中,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的童年或许是快乐的。
我从未去过爷爷奶奶家,他们的房门总是紧闭,在楼道里遇见他们,也一直是冷冷的擦肩而过,小时候的我睁着无知而且不解的眼神,两家明明就是邻居关系,为什么冷淡到这种地步。
原因很快揭晓了,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母亲和父亲尽了他们前半生的努力,用3000元买下了房子,我们在那儿拥有一段温馨的回忆,虽然房子并不富丽堂皇,但是那确实是一段美丽的回忆,夏天的夜晚,我要么数星星,或者听着远处开进市区火车道的火车的轰鸣入眠,仅仅是一个旧式音箱里播放出来的“匹诺曹的故事”都会让我开心不已,尽管当时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完全不了解。
母亲再次被命运狠狠地捉弄了,她出于信任老人,把她和父亲辛辛苦苦攒钱买下来的房子的所有权记在爷爷奶奶的名下,2000年了,房价上涨的厉害,3000元的房子价值达到了两万,于是一场战争爆发了。
奶奶是我父亲的继母,她根本不爱我们,手持着一本房产证,把我们告上了法庭的人就是她,在房产证面前,公正的法律第一次在母亲看来显得迂腐不堪,我们败诉了,价值两万的房子没了,所得到的只有3000元原房款,在这个房价飞涨的年代,3000元能干什么?!
“砰!”
玻璃窗又一次被砸碎了,母亲放下自尊请求他们,让我在进小学之后再搬出去,可惜爷爷迷失了心窍,奶奶的亲生女儿还等着房子住,合起伙来欺负我们,他们甚至扬言再不搬走,就要趁父亲母亲出去上班时伤害年幼的我!
这一段话,我当时居然听懂了。
事后想起来这段话,我都会颤抖不已,血液往脑门上冲,对于一个仅有6岁的孩子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这么早就有了仇恨的概念,而且热衷于品尝复仇的甜美。
母亲大彻大悟了。
她带着我,不得不暂居在姥姥家,从这天起,我改称姥姥为奶奶,姥爷成了爷爷,但我仍然恨着赶走我们一家的那帮人,砸碎的玻璃渣子在母亲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痕,每次看到这些红色的划痕,我还是会愤怒的直打颤。
但是母亲重获新生了,她决定给我一个好的生存环境。
“儿子,妈妈向你发誓!”正在看着天边的月亮,听着江上轮渡的汽笛声的母亲郑重其事的向我说道。
“嗯?”幼稚的我依旧玩弄着手中的纸牌,好几张都被我撕烂了,胡乱丢弃在地上。
“妈妈一定照顾好自己,不让自己在你能够成家立业之前死掉,就算我死了,我也会让爸爸不再找新妈妈,儿子你不会被伤害两次的!”
如果现在的我能够回到那个时候,一定会冲上去扇那个幼小的自己一个耳光,那时我依旧玩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根本没听见,更没听懂。
母亲说错了一点,我没有被伤害,受伤最重的是她才对。
母亲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走入了会计的行业,母亲做事细心认真一丝不苟,比较适合这样的行当。
在我的记忆中,每次我躺下睡觉时,母亲还在看书,我早上醒来时,母亲依旧在看书,有熬夜的,也有12点睡觉的。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终于被母亲接了回去,等待我的是一份巨大的欣喜。
在这个母亲花了四年时间,挣来的80平米公寓住所,我度过了一段开心快乐的日子,我没能理解到母亲的努力是怎样的艰辛,但是她的头上第一次出现了白发。
母亲的努力让她的职位不断升迁,很快我们家有了更大更多的变化,空调,微波炉,数字电视,电脑,换代电脑,种种变化让我开心不已。
也许命运依旧想让母亲吃一点苦头,这次竟然对我的亲人下手了。
爷爷奶奶的年纪大了,爷爷是参过军的工人,又是一个做农活的好手,但他脾气十分暴躁而且嗜烟嗜酒,经常和奶奶吵架,在二手烟和打不完的嘴巴仗夹击之下,奶奶终于还是病倒了,可是奶奶舍不得爷爷,每一次在被母亲护理的稍有起色,又回去跟爷爷住,她怕爷爷一个人憋出病来,事实上她先走了一步,舅舅在外打工,推托说自己有事在身回不来,母亲照顾了奶奶大半年,但是奶奶已经患上了癌症,治不好了,在送走奶奶之前,奶奶最终悔悟了,她在人世的最后一天,改变了重男轻女的观点,母亲和小姨一直是寸步不离的守候在她的身边,我原来以为一个人死之前是有遗嘱要说的,但是奶奶去世前的弥留之际,却是大张着嘴,艰难的吞咽着,努力仰着脖子,有话说不出来,我才知道电视剧里面演的都是骗人的,奶奶去世后爷爷也因为喝酒抽烟成为痼疾而病倒,在这段时间内,公司总部连接两次给了母亲出国前往更优越的环境工作,却因为照顾老人而被母亲忍痛放弃,最终爷爷因为护工的愚昧无知,强行被掰直了瘦的只剩皮包骨头的手臂和脚,导致坏死,爷爷在截肢后才得以保住一条命。
母亲的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当上了财务总监和经理的她不会喝酒,在每次应酬回来,都被灌得昏天黑地,她的心理压力本来就大,加上更年期的暴躁烦怒,我也没能在母亲对我的高压与猜忌中幸免,一开始我可以承受,但是母亲的压力让她在我看来更像是可怕的老虎一般,熬到高中毕业的我,坚决要求与母亲分居。
母亲的脸上失去了光彩,一下子衰老了好多,她不想强留那个心都飞走了的儿子,因为她懊悔这几年来对我的高要求和约束,她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的儿子在高中时的遭遇也被她在我同学那儿得知了。
“我老了,不能再打你了,骂你了,希望你别记恨妈妈。”母亲的白发多了不少。
“我知道,但我想自己生活,我受够你了,从初中到现在,我一直在学校里受欺负,在家里你又对我这么严格,我一直忍着百依百顺,没有出现你们家长口中所说的‘叛逆期’,你应该高兴才是,我六年的顺从忍耐,就是为了这一天!”我冷冷的说道。
之前父亲的父亲死了,我坚持不去给他送终,母亲强拽着我去,母亲对我的绝对权威让我反感,她的压力就可以释放在我的身上?去跟仇敌和解?
不!
“砰!”我关上了大门,义无反顾的走了,来到了如今我居住的中心商务区,这是母亲答应了为我在大学准备的住处,她不能反悔。
“呜呜呜......”我没走出几步,母亲就哭了出来,声音透过家门,显得非常微弱。
从我来到这儿,直到今天,母亲从来没有登门来找我,听表姐说她的更年期未结束,因为除了父亲没人陪她说话,主要是我不在身边的缘故,脾气愈发暴躁,除了工作之外,回家经常摔东西,我听后心里很不舒服,不知是后悔还是伤心,但我就是不愿意再回去,我迷恋着自己现在所获得的自由,“反正更年期一过,她就会消停下来了。”我是这样想的。
在我22岁时,母亲托姑妈给我寄过来两本婚嫁保险,是在我出生的时候办理的,如果我在22岁结婚,我们家将获得两万元,如果我没有在22岁结婚,母亲这些年交的7000元保险金将付之东流。
“切!”我把这两本婚嫁保险往桌子上一摔,“这是包办婚姻!她就是要束缚我,我的婚姻轮不到她来擅做主张!”
“抱歉,我不该问学长这样的问题。”刘梓凌向我道歉。
“都过去了,而且,这次回家,我想看看母亲怎么样了,做儿子的这么长时间没在她最需要有人陪她说话的时候,我却不在她身边,以前是嫌麻烦,讨厌她,其实她也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她现在也很难保证自己就能摆脱压力,对我一点儿也不...”说到这里,我突然文思迟滞,想不出一个比较好的词汇了。
“好了,已经到了,这里是伍家岗,我的小学和初中生涯就在这儿度过,”我将头探出出租车窗外,“这里的变化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得多,没有什么不是在改变的,嗯,就是不知道母亲改变了多少,可能比起以前更老了。”
“......”刘梓凌一直坐在车后座,静静的听我讲述着这个他还没来过的地方,我回过头来问她:“你觉得我是个不孝的孩子吗?”
“...也许学长的母亲很想见你呢,从以前直到现在,或许作为母亲她有失败的地方,作为儿子学长也许会有许多我没有亲身体验过的委屈,但是还是希望这次学长能听一听令堂的话,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吧。”
“到了...”我不无怅然的拉开车门,面前是正对着我们家的小区的路口。
......我回来了。
我们家有8楼,以前我爬过不止1000次,虽然时隔数年,但我依然记得它的楼道间都有着什么东西,历历在目。
“这里是4楼,只有靠左边的户主家门口铺了瓷砖,跟3楼的全部都铺了瓷砖的楼层不一样,”越说我越是想起了以前母亲和我一起回家时,我在楼道里告诉她这是几楼那是几楼,母亲笑着夸我记忆好的桥段,真希望这个楼道长一点就好了,它载不下这么多记忆。
8楼很快就到了,我拿出几乎生了锈的钥匙,深吸一口气,我的家门已经换了一个,看来母亲在家的这段时间,她还是很注重自己的生活,想到这里,我突然安心了不少,刘梓凌跟在我的后面,她也看着周围,似乎想了解到为什么我对这里有着强烈的归属感。
“咔嚓____”
门还是可以打开的,生锈的钥匙到底是自家的钥匙,我回来了。
家里的陈设略有变动,很多记忆中的电器并不是摆在本来原有的位置,墙壁也是一尘不染,很多以前被顽皮的我弄脏的地方重归一片雪白,微微传来的空调工作的声音在这个很安静的家里显得很突出,好在装修的原本格局完全没变,没出现打穿了墙壁凿出新空间的情况,相比之下新的电器摆放位置腾出来不少位置,比以前的更好,刘梓凌跟在我的后面,面露难色的盯着自己的脚上的鞋子,又看看水渍仍然清晰可见的地板,明显是拖过了的。
“啪啪啪...”母亲从阁楼上走了下来,穿着拖鞋。
她也看到了我,从很多细微之处可以注意到她的动作突然有了更多生气,也许是没想到我会回来,眼中也略微闪过一丝亮光,这是她期待的东西,但是来的太过突然,她竟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脚却没停下来,一直在走着,从阁楼上下来。
“...我回来了,妈,你还好吗?”
我一时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台词了。
“回来了好,好...”母亲大概没有放弃化妆,保养自己的习惯,看上去还是很精神,但是话语中却失去了那份作为职场上的女强人的风范,少了一份大气与锋利,多了一份沉静与稳重。
“现在还在工作吗?”
“明年就退休了,还在做以前的职务。”母亲仍然是身居高位。
这时卧室里面传来音乐声,大概是母亲一边做家务,一边听音乐吧,说起来她以前也有这样的习惯。
“进来坐吧,”母亲递给我一双拖鞋,轻轻地放在我脚边,他从未这样做过,无论是谁都会把鞋子丢到脚边,而不是轻拿轻放,“后面这位是客人吗?也请进吧。”
“谢谢阿姨。”刘梓凌非常乖巧的打着招呼,拿过鞋柜里的另一双拖鞋。
我径直走进卧室,原来母亲一直睡在我的卧室,自从我走后,家里就空出一张床了,床边的书柜旁上摆着一台电脑,是我上高中时买的,上面一尘不染,但也没有开机,倒是另一台电脑摆在原先的电脑桌上,正在播放着QQ音乐,这是以前母亲常用的一种听歌手段,现在播放的是一首我不知道的流行歌曲,母亲坐在床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去拿一点水果来。”
她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她真的是变了。”我自言自语道。
“怎么了?”刘梓凌问我。
“她以前见我回来,不管自己事先知不知道,都会问我最近在干什么,这次她明明不知道这几年在做什么,靠什么维持生活,却在这一点上只字未提,看来母亲没想问我了。”
“唔......”刘梓凌显然没明白其中的意思,自顾自的看着周围。
“差点忘了。”我掏出随身带着的旅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这是当年我置之不理的婚嫁保险的损失金,一共是20000,我得还给她。”
“这样未免太见外了,不会伤阿姨的心吗?”
“...她会拿的,现在,她只想听儿子的话。”
“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刘梓凌看着我把钱拿在手上,这样问我,母亲似乎是在厨房里切水果,“嚓嚓”声响个不停。
“要回去吗?”我也问刘梓凌。
“在这儿吃个饭会比较好。”
“好,一起吃饭。”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虽然待一会儿,但是早晚得走。
得知了我们要留下吃饭的母亲很是开心,难得她会有这样的笑容,“你爸在江苏老家那边玩,如果他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就不会随便乱跑了。”母亲熟练的剥着鱼鳞,笑着对我说。
“母亲一直待在家里吗?”我递过去几根黄瓜,随口问问,如果是这样,真的会很闷。
“这不是把你等来了吗?”这次母亲没笑,语气非常平淡,由于低着头的缘故,看不见她的表情。
“学长去玩会儿电脑吧,这里交给我和阿姨就好。”刘梓凌也走进厨房,帮着母亲一起做饭,这里几乎没我的事可做。
坐在电脑前面,我一直侧耳听着刘梓凌和母亲在嘀嘀咕咕的,似乎在讨论着一些话题,有说有笑的,是一些很平常的问题,母亲以前在我上学时,经常开玩笑似的老是问我“有没有在学校里谈恋爱”之类的,问得我直发烦,而如今我真的带来一个女孩子回家,她却对这类话绝口不提。
从讲话上来看,母亲变了很多很多,不只是一点点。
这顿饭没吃出味道来,虽然也不是味同嚼蜡,但是很快就能忘了它的味道,我在桌上把那两万块钱交给母亲,“这是儿子挣的钱,没偷没抢,请母亲放下这颗心。”我乘着母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抢先说了。
这两万块钱就留在了母亲家里,饭后,母亲小心的把它放在衣柜里的抽屉里,“这是以前婚嫁保险的损失,我该还给你的。”我在后面补充道。
“有这件事吗?我记不得了,我当是儿子有出息了,孝敬给我的养老钱呢。”母亲笑着说,她或许真的忘了,也有可能没忘,故意不说。
其实我的口袋里面装着那两个婚嫁保险的红本证书,本来想拿出来给她看,但我缺乏那份戳穿母亲善意的谎言的勇气,我曾经敬佩着她,畏惧着她,讨厌着她。
可是,却没能哪怕一次去理解她。
我不能承认母亲的所作所为均为正确,也不认为她的家庭教育是成功的,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她成就了一份至少在我看来,十分了不起的高度,母亲在工作的最后几年,也确实处于对于一个女人来说难以承受的压力环境,但是能够安然的好好活到现在,母亲成功了,证明她的老道已经不仅仅只靠那爬上了眼角的皱纹和即使隔得稍远也能明显看出的白头发,而是母亲如今的淡然和平静。
饭后,刘梓凌主动要帮忙收拾桌子洗碗,母亲没有拒绝她的表现愿望,径自走进了卧室,看样子自从我离开这个家后,母亲一直睡在我的房间。
电脑上的QQ音乐依旧播放着音质不算太好的歌曲,母亲是个喜欢赶潮流的女人,她爱听音乐,爱上网聊天,QQ的等级比我更高,这些生活习惯一直保持着没变,以前也是一样,在家里发再大的火,哭得再厉害,第二天也能强打欢笑的去上班,事实上母亲是个急性子,在家里又颇有说一不二的性格,毕竟她从来没出错过,这一点没人能够赶得上,我也曾怀疑过,自己的母亲是否真的像公司里面的职员所说的那样:业务顶尖,在总部的全国年度报告会上,做出的总结一针见血,条理清晰,永远是上乘的最佳汇报,堆满了整个抽屉的奖状和证书就是最好的,最有说服力的证明,但是以前母亲用它们作为批评和教训我的资格,使我忽略了它们的功绩。
“这么长时间没回来,儿子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不见长胖,也没有长得多高嘛。”母亲不紧不慢的说着,厨房里刷碗的声音也能听得很清楚,“儿子欺负我呢。”
“妈,怎么这样说?”
“带着一个女孩子到家里来,我也就不好意思哭了,这么长的时间,除了上班我哪儿也不去,就等你回来,结果你回来了,还不让我哭一声...”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缓稳定,也不像是要哭的样子,“儿子长大了,知道孝敬我了,我又何必哭呢?”
“儿子以后会多来看看你的。”我并不打算留下,我已经长大了,不可能再为了童话般的理由信誓旦旦的哭着向母亲发誓不再离开她。
“好,我换件衣服,送一送你们。”
最后我们帮母亲再拖了一次地,把垃圾带下楼扔掉,母亲被我劝住,留在家里,“虽然现在儿子很忙,但有机会会回来看看。”
回去的路程显得特别的漫长,天上一点云彩都没有,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下午,不仅是云,连比较高大的树也没有,即便如此,以往让我深恶痛绝的暑气对我的身体的侵彻却再也无法让我转移哪怕一点点注意力,我一直在思索着自己的事情。穿行在马路上,伍家岗距离市中心很远,这几年市中心的进一步兴起,让这里的人气越来越稀薄,原本为住宅区的马路左侧为了城市发展而改建成了铁路,刘梓凌踩着一根钢轨,顺着这条银白的线前进着,铁轨保养的很到位,就在我们身后,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在路轨上忙活着,擦得锃亮的铁轨上只有几个快要被晒干的水迹圈,在烈日下反射出明灭不一的光点,公路上几乎没有几个行人,偶尔只有几辆汽车,会在这条没有设置红绿灯的直道上飞驰而过,看着脚旁的铁轨,由于视觉的缘故,两道并排在铁轨上的光芒跟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我们一起走着。
“阿姨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好长辈呢。”刘梓凌试图打破现在沉闷的气氛,没话找话的说着,铁轨底下没有石子之类的东西可以踢,她一直保持着与我一致的步速,时快时慢的走着。
“说的很对啊,那个被我讨厌了好几年的女人,是个温柔的母亲啊。”我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两手插进裤兜,全然不顾早已汗湿了贴在身上的衬衫。
“难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不和吗?”刘梓凌不自然的做着小动作,用脚擦拭着铁轨上的水迹,小心翼翼的问我。
“是我的不好才对...唔...呜呜...”
我居然会哭出声来,这样不行!
我弯着腰,把脸转向另一边,微微弯着腰,用手心捂住自己的嘴,明明已经好几年没有哭过了,现在泪腺却是这样的轻车熟路,配合着我的感情。
是的,确实是我不好,母亲的岁数不小了,她本来是应该去出国旅游,或者在海边饱览海天之际的风光,但是就因为等待我的这个不冷不热,残酷的剥夺了她在我面前大哭一场的权利的见面,她在家里一直守候了几年的时间,作为一个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母亲,恐怕以后她也会因为等待我那寥若晨星的探访而哪儿也去不成,可以说我因为母亲对我几年的管束,而对她进行了几乎持续了她整个下半辈子的报复,我没资格说她做母亲失败了,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儿子。
我曾经在高中毕业式上,站在同学们合影的最边缘,他们毫不谦让的走过去,撞击着我的肩膀,理所当然的认为Co哥会一直作一个老好人,但没有那个必要,在照相师按动快门之际,同学们对着镜头微笑时,我从站台上悄悄的跳了下来,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树林,发下了再也不哭泣,不为别人去损失自己哪怕一丁点的利益,但那就是一个谎言,我没办法改变自己脆弱敏感,外向温柔的本性,还是没能将自己变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学长你没事吧!”刘梓凌显得有些慌乱,既不敢再说点别的,也没有凑过来,只是原地表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没什么,”我连连吸了几下鼻子,擦去眼角的泪水,“在女生面前哭,真是失态啊。”我想我的脸还是红的吧,这样可不行,放纵自己去嚎啕大哭,对于我来说可是比死还要难为情的事情。
我昂起头,想用猛烈的阳光灼伤自己的眼睛,“我叫你流泪!”我在心里这样恶狠狠的咒骂着。
“......”
天边是一架飞机,正闪烁着两点光芒,一红一蓝,在一点云也没有的,如倒扣的蓝瓷碗的天空中,显得非常惹眼,正缓缓地划过天帏。
它会产生那道为我所青睐的航迹线吗?我目睹过它的存在与消亡,却从来没有见过它的生成,以前我也曾经盯着天空,期盼着会有一架飞机适时的出现,给我的回忆中加上“生成航迹线的过程”,当然我也在这种想法一闪而逝之后,发自内心的嘲笑了自己,我没那么幸运,更没那个工夫去等待那样的虚幻美景。
就算是形成了又怎么样?它能存活多久?天空是它的吗?徒劳的存在过又有什么意义,早晚天空还会是蔚蓝色的。
但是这一次,我想看看它的形成,好不容易有一次可能见证它的从生到死的过程的机会,我不可以随随便便的错过它,也许母亲每一次等着我回来,也是类似一次又一次看着飞机出现,它期望我真的回来了,但是却一次一次的等来了转瞬即逝的航迹而已,或许脸连航迹都算不上,我今天也就算是勉强给母亲看了一次“航迹”,然后又飞回了自认为属于我的天空。
航迹线出现了。
也许说不上有多么美,但原本透明的空气真的变成白色,凝结成一道横贯天空的白,让我这个对它的底细一无所知的人感到满足,在蔚蓝的主色调下,划过了一道醒目的纯白,我真的见到了它。
“学长在看什么呢?”刘梓凌也抬起头,随之惊喜从她的语气里溢出来。
“第一次见到这么美的航迹是怎样出现的,我以前都没有机会看到它的形成,一直是在目睹它的消失。”
“这东西很美么?”我很煞风景的插嘴道,“马上就会不见了,看到它的消失,就会觉得它的渺小。”
“没关系,”刘梓凌低下头,揉着被阳光灼痛的眼睛,“不想看的话,就不看好了,没有人会试图掐着你的脖子,逼着你去目睹悲剧,我宁愿相信......不,是我压根就不去想之后会怎么样,我只记得它是苍穹下最美的一道航迹线。”
“......”我也低下头,回身看看家的方向,也许母亲正在眺望着我,或许她早就看不见我了,但是她肯定会这么做,因为那是我相信的事,她会珍视自己的孩子,不愿意看到我自轻自贱,希望我会比她活得更好,母亲的生活即使没有我,看上去也并不是一团糟,她会爱惜自己,我呢?
“也许我也应该努力了吧,”我甩了甩发梢上挂着的汗珠,“母亲给了我一个让自己飞翔的平台,我本该努力才是,而不是躲在母亲给我营造好的环境里面怨天尤人,我可是上过学,接受过教育的人了,怎么能让过去的黑历史埋葬自己呢?”
“学长怎么这么说?”刘梓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只是觉得母亲好伟大,”我擦去了残留在眼角的最后一点眼泪,“呵呵,我怎么可能输给一个让我讨厌过的女人呢,不管如何,现在先回到我的家好了。”
“不是那边吗?”刘梓凌想起了我之前说的话,“母亲所居住的房子不是学长口中的‘家’吗?”
“那是我和父亲母亲的家,”我伸手拦下一辆Taxi,“现在我要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家,顺带一提,到我的家里做客吧!”我郑重其事的对刘梓凌说道,“乘着我还没认清现实,回到老样子之前,感受一下这个全新的我,但愿我能保持这个样子久一点。”
“......学长这是怎么了?”刘梓凌还是有些没搞清楚状况。
“我没事,只是有点热血笨蛋的精神发作了。”
坐在车上,我开始想着“回去之后该干些什么呢?”之类的问题,先从收拾屋子,把阳台上满地的硬币捡起来,改掉自己那故作不可一世的中二习气开始,再往后的话,就要多接触一些人了,好吧,我还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当然以后我也不会再哭,也不会迁就别人,改变自己永远不可以以重复历史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