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大道？
何为争游？
纯明仙人并未点出一切，只是用罕有的认真表情和口吻轻声说:
“这世界从来都不像凡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好，更何况那是超凡的世界——超凡啊，个人武力的极端会催化社会矛盾的诞生，虽然我一向不喜背那些又臭又烂的大部头，可是道理就摆在那里，不需要把什么大部头背得倒背如流就能清楚。”
她笑了笑，可笑容莫名肃然。
在中年人眼里，面前这位其实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不可接近的女武神身上突然缠绕起冷漠威严如高山的气息。
恍若仙人一样……或者说她本身就是仙人，只是游戏人间戴着和善的面具惯了，就让平时和她相处的人忘记了她老人家曾经手撕教皇的光荣历史。
可仙人终究是仙人，那位生杀予夺的女武神始终隐藏在那副随心所欲的女子躯壳中——现在，她回来了。
“个人所拥有的极端武力会促使人类的社会形态重新向那个茹毛饮血的时代退化，伴随着人类数千年文明发展出的文明和道德在极端武力的面前只是脆弱到一触即碎的豆腐渣——你不会不知道为何自古以来这么多年国家始终都没有向民众披露过隐世宗门和超凡者的存在吧？”
纯明仙人轻声说:
“可能有些人会不理解国家的做法，会觉得这么做是在欺世，可是如果这样的真相真的泄露出来，超凡者这样的猛虎挣脱了俗世约定俗成的藩篱，这个世界又会变成怎么样呢？”
“很简单，”她看着少女的眼睛说，“这个世界将陷入旷日持久的狂热战争中，极端武力拥有者各自为王，群雄割据，为了成为世界之王而互相厮杀，像养蛊一样吞噬彼此，直到决出最后的赢家。”
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男人突然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似乎……也许……的确……如果一切就像纯明仙人所说的一样，这个世界确实会变成战火连天充满纷争硝烟与死亡的样子。
可她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听出来了面前的纯明仙人是想用语言的力量来说服面前的少女放弃她怀中抱着的少年，可即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她也不应该说这些东西——已经跑题了吧？
可纯明仙人却顿了顿，用相当怜悯的眼神看着芙蕖怀中的秦爻，道:
“那是一个乱世，仙人遍地走圣人多如狗，而寻常凡人在这样的世界中只是蝼蚁而已——什么是蝼蚁？随便一脚踩下去就能碾死无数，甚至你根本就不会察觉到它们存在的脆弱生物。”
“就像你怀里的他一样，在这样的乱世中最多只能成为任人宰割的弱肉，被强者轻易掠夺吞噬——而他本身的天赋就决定了他的未来不可能达到多高的高度，就算是用再多的资源去堆砌，也只能够堆砌出一个金玉在外败絮其内的伪仙而已，这样的话你甘愿么？”
她平静地看着少女的双眸，再次重复问道:
“即使是这样的话，你也甘愿么？”
可少女却点了点头。
“我甘愿，而且不管甘不甘愿都是我的事情，从来都与你无关，所以不必劝我——纯明，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够了，手不要伸这么长，小心有一天被剁了。”
男人听闻此言立刻震撼起来。
这是威胁？
天啊，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敢出言威胁眼前这位祖宗级别的女武神？
这么一想，刚刚纯明仙人的语气确实有些不对劲——那些话根本就不像是她这样威名赫赫说个名字出去就可止小儿夜啼的强者该有的语气。对眼前的少女，相比于威吓恫吓仗势压人，纯明仙人的语气更像是在面对一个层次的强者，甚至带着商量的感觉！
那面前的少女到底是有什么样的身份才值得纯明仙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呢？
难道是什么隐世宗门的亲传弟子？
可不该啊，要知道当初就算强大如教廷也都差点被纯明仙人一个人拆了个零零碎碎，上任教皇他老人家甚至被纯明仙人随意按在地上摩擦，所以才有了“史上最丢人教皇”的段子，教廷在整个超凡世界的声望经此一役也就大打折扣。
这么狂放的女武神都得平等以待甚至商量着来的隐世宗门……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有好么！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中年人绞尽脑汁猜测着少女的身份，可是蓦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旋即抽了口凉气。
眼前这少女该不会是真是什么大佬的红尘历练身吧？
而且是大到就连“天下第二”也要商量着行事的那种来头天大的存在——中年人想着，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惊诧和恐慌，然后转过头狠狠瞪了身旁的下属一眼。
下属倒是一头雾水，看来不像他一样，这个憨货八成是还没有猜出面前这少女的身份。
无知者无罪？放屁！要不是这憨货他绝对不会碰到这种大佬会面的场景，现在听了这么多隐秘，接下来恐怕想跑都跑不了了！
他恨恨地瞪了还懵逼着的下属，重重地冷哼一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可作为这场争端正主的两位却并未在意身旁两位无关吃瓜群众的小动作，因为她们两个人的眼睛里就只有彼此，无形的杀气在空气中酝酿。
“所谓良禽择佳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侍，我相信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青莲，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而你现在所选择的主人根本就无法发挥你的力量，你也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可是这是我的事情，我愿意选择谁作为我的主人不需要其他人来多嘴。”
“你甘心么？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曾经拥有的力量和辉煌，现在稀世之珍沦落成这个样子，骄傲如你真的会甘心？”
可少女的脸色突然就冷淡下来了，像覆了层寒冰。
“不要再让我重复那句话了——我说过，我的行事不需要任何人来指教，也不要试图说服我！”
纯明仙人皱起了眉。
“你以为谁都愿意来说服你么？如果不是你拥有那份力量我们自不会打扰你，不管你是认谁为主都无所谓，哪怕你认一个乞丐为主我们都不会干涉你——可你既然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又为何要浪费在这个注定不会成仙的孩子身上？你比我更加清楚人类世界所面对的未来是有多么危险，为了这个世界和所有人类，你就不能牺牲一下吗？”
可这段话终于触及到了少女心中某道不能被提及的伤痕！
于是凄厉的杀气如浓雾般从李芙蕖的身体中涌出，瞬间覆盖了整片天空，那沉重而锋利的感觉覆压着大地，仅仅是身处这片杀气之中，中年人和他身旁的属下就已经几乎要窒息过去了。
这是何等的威势！
李芙蕖冷着俏脸，手中长剑直接抵在了纯明仙人的眉心，那锋锐至极世间无双的剑刃甚至已经在纯明仙人的仙躯上留下了一道纤细的伤口！
漫天的青莲次第开放，破阵花香冲天而起。而在这片青莲海洋中，少女表情冷漠:
“不要再提那件事情，不然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入魔，我入魔会带来什么结果想必你也知道，上次的教训不知道你们清游派是不是还能再承受一次——如果想要那次的场景重现的话，你可以再试试！”
气氛剑拔弩张，纯明仙人和少女彼此冷漠对视着，此刻仿佛只要再有最后一点火星就会引起足以让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爆炸。
可恰在此时，少女怀中的秦爻突然皱了皱眉。
少女愣了一下，背后漫天的青莲突然消散，化作纯粹的光消失在空气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怀里的男孩，确认了他并没有醒过来，不过也快要从昏迷之中清醒过来之后，终于表情冷漠地收回了长剑。
“就当饶你一次了，我不希望秦爻知道我的身份——懂么？等等他醒来了，你就说是你及时赶来了救了他，懂么？”
纯明仙人默然，犹豫了片刻，终于不知道是不是服软，但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少女给出的条件。
少女明显松了口气，然后把视线转了过去。
而一旁被她突然盯上中年男人和下属就紧张起来了。
“至于你们……”迎着中年男人恐慌恭敬的表情，少女犹豫了一下，“就交给纯明处理吧。”
两人如蒙大赦。
终于处理完了事情，少女长出了口气，突然伸手掀开了秦爻侧腹伤口处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伤口已经以极其诡异的速度痊愈了，甚至到现在为止，那块被撕裂侵蚀的血肉几乎都已经完全长了回去。
少女的脸上微微漾起一抹微笑，放下秦爻的上衣，又伸手抚摸着秦爻的脸颊，双眸出神地盯着他的脸……然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莫名的墨痕在少年的脸上游过，如同流光一般，最后汇聚向秦爻的手心。
她沿着那墨痕的方向看去，一直到少年的手心，那团经历了墨痕侵蚀已经完全碳化几乎看不出形体的漆黑之物上。
那里，在那层碳化的外壳隐约的细密裂缝之中，有新的绿色光芒透了出来。
“未来？我从未担心过你的未来哦……你是注定的救世主，我的主人。”
少女喃喃说。
[未完待续]
